2、第二回 ...
-
襄水以南，雁山脚下的垓阳城郊有一处古驿道，当地人唤之为“天下一道”，名儿起的倒是光明大义，但，对这地界稍熟悉些便知道，这“天下一道”，是条黑路。
也是委屈了这起名的人。还在前朝时，这“天下一道”也算是条互通商市，车马不停的正经商道。可现在，别说商队了，连那风餐露宿的土匪都嫌弃这地儿没油水。几经年岁，倒是给那些个犯事儿逃逸的，偷腥私奔的，拐卖人口的一个大便宜。若是当年起名的县令爷知道了，不知会不会从雁山的祖坟里气的跳出来骂街。
现在，一伙子来路不明的人，正偷偷摸摸地赶着路，为荒凉了许久的“天下一道”添了些生气。
为首的男人骑着匹黑马，蒙着灰青色的面巾而看不清面容。独独一条显眼的刀疤横贯右眼，使得原本几近暮年的身体不见劳倦，反而凶狠。
刀疤男的身后是一辆槛车，四周严严实实地蒙了一块黑布。即使如此，仍能听到栅栏里那细细的呜咽声。车后又是一匹黑马，不过骑马的换成了个中年女人。女人戴了顶黑色纱笠，隔着面纱和男人说话，声儿听着嗡嗡的。
“齐哥，这票干完了，咱回趟白石村呗？我想我娘老子了。”
男人回头啐了一口，“要回你自己回去，老子再也不想回那鸟不拉屎的穷山头了。再说了，那是你的娘老子，又不是俺的，俺凭什么跟你回去？”
男人说话间上来了气，一鞭子抽在马背上泄愤，嘴上还骂骂咧咧的。女人见状，就没再继续下去，聪明地另挑了话头，“不过话说回来，这次咱肯定能赚大发！瞧这几个娃娃长得多水灵，看着就比先前那些个值钱。”
男人哈哈一笑，眼里满是得意之色，“那是当然！这里头还有个有钱人家的崽，老子盯了好久才拐回来的。还有那个小要饭的，闻着是臭了点，长得嘛——哈哈哈，像个娘们儿！京都那些财神爷就好这口，你说这买卖，能不赚吗？哈哈哈哈哈——”
女人连忙谄媚地跟着笑道：“那是那是！我们齐哥出手了，哪能有赔钱的时候？”
二人的笑声在暗淡的夜色里显得格外突出，而与此同时的槛车里，却是死一般的安静。蒙在栅栏外的黑布能吞噬小孩儿小兽一般的呜咽，却隔不断入秋的凉意，几个小身板只能拥挤在一起瑟瑟发抖，稚嫩的脸蛋满是惧意。
这里面最小的一个叫庞宇，小肚子圆润，把一身上等料子撑的满满当当。眼下困在车里，再好的衣裳也揉搓成了抹布样。听到车外那对人贩子貌似提到了他，小孩儿吓得更加说不出话了。
“喂，胖子，这里这里——”庞宇抬头，循着声音找去，原来是斜对面那个脏脏的小乞丐。
“我有名字的，我叫庞宇。”庞宇抽抽搭搭地说了句，算是回他的话了。
“胖鱼？哈哈哈，倒是和你挺配。”乞丐挠了挠发痒的脚背，继续道：“秋婶她姘头说的那个有钱人家的，是不是你啊？哈哈哈哈，看着就你穿的最好。”
庞宇的脸快要拉到地上了，五官哭得皱在了一处：“我也不知道啊呜呜呜——好像是我，可是我想回家啊，我要找我阿娘——”
乞丐见他哭的更厉害了，生怕他引得外面那对狗男女注意，一个趔趄就是上去堵住庞宇的嘴，“小祖宗你怎么声儿更大了？还嫌他们打你打的不够狠吗？”
庞宇被堵着嘴哭不出声来，只瞪着那双大眼睛看他，眼泪开了闸一样无声地涌出，看得乞丐心里麻烦。
“你这公子哥怎么就知道哭？我又不是要害你。一会儿把你放开，你可别扯着嗓子嚎了啊，不然我第一个抽你。”
庞宇不说话，只是继续看着他哭。
“听见我说话没你？”
庞宇点了点头。
“那我放手了。说话算数啊。”
乞丐把手撤走后，庞小公子还真的说到做到没嚎。他砸吧了来两下嘴，品见一股子浓浓的咸臭味。想起那乞丐方才还用手抠过脚，不禁悲从中来，难过得一个人默默流泪。
乞丐好笑地看着他，明亮的眼睛闪过一丝戏谑。“不是我说，你一个带把儿的怎么那么能哭？你瞧人家小姑娘还没怎么着呢。是不是啊，姑娘？”
挤在右边儿的小女孩正忙着搓手搓脚驱挡寒意，听他提到自己，礼貌性地应了一声便低下了头。稍过一会儿又觉得不太对，“我叫春卷，不是姑娘。”
“噗哈哈哈哈，这名儿好。一个鱼头一个春卷，你们俩挺适配啊哈哈哈哈哈。”
春卷不爽地斜了他一眼。她打小在牙人手里长大的，到了岁数又被转手过来。虽没上过学也没个正经名字，但不比这破乞丐强多了吗？没听说过贱名好养活吗？
“你个臭要饭的还牛逼哄哄的，那你什么名字啊？”
乞丐整了整自己破破烂烂的衣襟，伸手把自己锈出结的头发一撩，声调上扬，“老子有名字——荡云！嘿，是不是比你们的霸气多了啊，哈哈哈哈。”
春卷的小嘴瘪了又瘪，只觉得这个名字虽然听不太懂，但是好像很厉害的样子，“你个穷乞丐，哪来这么好听的名字？怕不是别人的名字被你听去了，拿来给我们显摆。”
荡云不愿意了，眉毛一竖，“名字哪还有偷得？这就是我的名字。我先前和大伯伯在东常山要饭时，救过一个道士。名儿就是他给我取的，怎么样？是不是很厉害啊。”
庞宇点了点头，“确实是好厉害的样子，比我的好听多了。我的是阿娘阿爹给取的。”
荡云弹了下他的脑壳，笑道：“傻胖子，有娘有爹还不够让人羡慕？”
春卷姑娘认同地看了他一眼，但又立马道：“这话应该我说才是，你不是还有你的大伯伯吗？”
荡云的眼神瞬地一暗，也仅仅是黯淡了那一下，又吊儿郎当地回她：“有，不是亲的。不过比亲的还亲，就是命短了点。不过也幸亏他先走了，不然我就这么给拐走了，那老家伙还不得愁死。”
春卷非常同情地拍了拍他的背，也不嫌弃他经年累月没洗澡，语调柔和了下来，“呐，这也算狗屎路上出石头，凑活着还能走不是吗？你也不要太难过——还有你，”她伸出另一只手拢住庞宇的脖子，“我知道你是个大少爷，但是你现在什么也做不了。不如先听会儿话，活下来要紧。不然日后你阿爹阿娘来找你，你却先死掉咯，那多糟心。这些人贩子我知道，都是图钱不图命的。咱仨儿先活下来，到时候再说嘛。”
荡云被她别具一格的安慰手段给整笑了，“看来我们春卷姐是经验丰富啊，那往后还得您罩着我和胖鱼头了。”
庞宇仍想为自己新添的外号做一番努力，春卷却先单方面认可了：“是啊是啊，你和胖鱼头就我罩了哈哈哈哈。”
庞宇：“······谢谢你们了。”
荡云弹了弹他的脑壳，笑道：“你这小胖子还不乐意？小心到了京城我不罩着你，你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庞宇听不出真假话来，当下便苦了脸。春卷见不惯他欺负庞宇，反唇相讥道：“瞧你那大□□样儿，还想罩我们？没听那刀疤脸说嘛，你长得最好，小心被送给那些有钱的疯子耍弄。”
荡云：“屁——要不是大伯伯走后我一个人漂着无聊得很，能让那俩草包给抓住？你瞧着吧，等到了京都，小爷就逃出去，做那全诸夏最好看的乞丐。”
庞宇被他的话唬住了，弱弱地朝他额头上搭手，“你要是不舒服就告诉我们，千万别憋着。我家彩云也是生病时没注意，后来就糊涂了。”
荡云嫌弃地打开他的手，“放你娘的屁——小爷没病。”
春卷有些好笑，问道：“胖鱼头，你家彩云也是他这个德行？”
庞宇突然哭了：“彩云是我家厨娘养的狗······我想彩云了，我想我阿娘，我想回家啊——”
春卷看着直掉眼泪的胖子和旁边那脸色难看的乞丐，忍不住笑出了声，连被拐卖折磨的苦痛都暂时忘却了。
槛车外，被唤作秋婶的女人正拿出水壶补给体力，听到槛车里隐隐有孩童的笑声，竟叹了口气：“这些个小娃娃，竟然还能笑出来。也不知道是真傻还是装傻。”
男人头也不回地冷哼一声：“等到了时候，他们就笑不出来了。就让他们先笑个够吧。”
男人的声音被呼啸而来的晚风吹散，天下一道的荒凉从不是吟游诗人的信纸白话。远去的车马隐匿在秋后的暗夜，却穷酸到没有木叶席地送别，只剩下蔼蔼暗穹作衬，连同远处深宫那偷偷绽放的，滇山茶。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二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