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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回 让后世都瞻 ...

  •   夜幕吞吐掉最后一抹颜色,静谧的山林满载阴凉的风。苍羽灰尾的鸦群肆意穿梭林间,姿态高傲得像是主人在巡视自家新建的庭院。密密的木叶一层摞着一层,把肇秋的月亮割得支离破碎。
      山林深处,夜行人身影匆匆地赶向那暗不见光的地方。一老一少,行云流水地避过沼泽与鸦群,又沉入了无尽的暗夜。直至月轮中移,那为首的老人才出了声。
      “咦?怪了?”老头从身上摸索出一卷火折子,小心翼翼地朝那墓门口探去。许是先前过河泡坏了,就着那折子晃出来的光,竟半天看不清个门道。
      身后的年轻后生跟着凑上去,却被老者嫌弃地推开。后生倒也不恼,颤着声音道:“师,师父,这,这和那瞎子唱的不,不一样啊。”
      老头儿白了他一眼,心想这年轻后生就是顶不住,这还没进门口呢犯怵了。
      “那瞎子说的倒全他妈的是对的?横竖找见了,进去赚他一票大的!”
      这墓藏在山林深处,也不知墓主人什么身份才能在这古怪地方占了一座山修墓。老头儿眼窝深陷,浑浊的眼睛早已不复清明,贼溜溜地左顾右盼。稍作思索,朝身后的结巴后生一努嘴,抬脚便是动身。
      后生会意,哆哆嗦嗦地跟了上去。二人摸索了半天,却是在一棵梧桐旁停了下来。那梧桐怕是活了上千年,树身粗壮怕是三四人方能合抱。绕过这古怪的梧桐,林立的山石间竟破了一个空落落的口子,灌着细细的阴风。
      “完犊子,这八成早被人经手了!”老头儿啐了一口,“还不赶紧跟上?”
      年轻的结巴只朝那暗不见光的口子瞭了一眼,犹豫道:“师,师父,这还,还下吗?”
      老头儿回过头来抽他,抽一下骂一句,“瞧你那怂样,怂样!到这关口了不下去干嘛,等穷鬼上你的身啊?嗯?嗯?”
      结巴被抽得一愣一愣,小手臂上不一会儿便爬了几道红印子。一老一小就这么进了那口子,也不嫌是个二道手的,只一味护好手中的火折子,举着照明前行。
      一路弯弯曲曲,山洞的地形由窄到宽,两人的视野也越发宽阔。这老头儿看着像个行家,不似年轻人那般毛躁,慢手轻脚也不着急,反倒细细品咂洞内的石壁。火折子到了洞内暗去不少,飘忽不定的光寻到了精致繁复的壁画。
      “宫墙文画,锦绣被堂——呵,结巴,这里面怕不是个寻常的主儿,咱赚大发了!”
      “为,为什么?”年轻人看不懂那些壁画,只紧紧跟着老头儿。
      “小子,把眼屎揉干净了给我瞪大眼珠子看——这工艺,这数量,啧啧,是雇了多少匠人才能干得了的。”
      不等结巴接话,又指着另一处,“喏——梳丫髻,着长裙,就普通侍女扮相,可仔细瞧瞧,这侍女起码画了上千个。这伺候的可是个人物啊,哈哈。”
      即使那光源并不明堂,却足以在那晦明变化中窥见几分恢弘之气。石壁上满是大片大片的图案,数不清的人物惟妙惟肖,却单单没有眼睛。看着实在怪异,但在地下呆惯了的老头还不算太过吃惊。这墓穴里多的是稀奇诡怪,但都是见不了光的东西。
      “师父,为,为什么没有眼,眼睛啊——”
      结巴一张嘴,老头儿就知道他要蹦什么屁话,骂道,“你管它作甚?摸死人的钱还得猜透死人的心啊?没眼睛,没眼睛也不妨碍你!许是这正主心虚,当人时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到地下了还怕人窥它!”
      老头儿骂完一爽,打量着那石壁上的盛景,心生感慨,“瞧见没,那指定是支乐班子,那些个玩意儿咱粗人都不玩儿。巨钟大鼓的,一排排抱着琴的娘们儿。啧啧,可真他妈会享受——”
      “这,这是什么乐器,我没,没见过——”结巴顺着他的方向,朝旁边一指。
      老头儿朝他指头处看去,不看不要紧,这随便一看却是吓了一跳。忙称着火光再三打量,一阵唏嘘:“不会错的,左数右数十六枚一套——这闹不好是编磬。喔唷,这可真是——”
      “编磬?没,没见过。”
      “小子,没见过就对了。这可是宫里贵人才能享受的了的。什么祭祀啊宫宴啊都少不了。先前我和你孙叔在漳邱王家墓里见过真货。好家伙,实打实玉做的宝贝,可惜太大了搬不出去。那王家可是要当皇帝没当成,厉害了几百年的大家族,才有这东西。一般不是帝陵,上哪见这等珍奇玩意儿?”
      “可,可是师父,那瞎子分明说,说是将军。”
      老头儿冷笑一声,“呵。将军?光眼下这规制排场,怎么可能仅仅是个不知名的小将军。说是埋了个皇亲贵胄,也不为过吧?”
      “可,可是龙脉不,不在——”
      老头儿知道他要说什么。近千年的皇室都出自襄水以北,再怎么寻龙也跑不到襄水以南。况且这地界别说风水宝地了,荒山僻岭的连个人家都见不上,怎么可能是皇家人。
      “这有什么奇怪!野心勃勃的武将那么多,不缺几个想坐龙椅的。万一人家是春秋大业未了,便心灰意冷地下去过一把皇家瘾呢?”
      嘴里说着,二人动作也不拖拉,渐渐走到了洞穴深处。有一石门赫然立于前,看着封闭,可夹口处满是用力摩擦的划痕,显然是被人打开过又合上了。
      两人相视一眼,默契地上前朝那痕迹斑斑的松动处一齐使劲。没想到片刻功夫便成了,石门右移,露出一人宽窄的口子。
      这下老头儿反而有点慌了,这也太容易就弄开了。
      “事反必有妖,给我跟紧了。老子一会儿可顾不上你。”老头儿拍了拍年轻人的肩,自己先钻了进去。小结巴连忙跟上,打起了一万分的小心。
      刚进去,原本昏暗的空间瞬地生起亮意。老头儿卡在门口不敢深入,警惕地打量四周。原来在拱顶上,摆了两盏长明灯。石门开,活人入,死寂的古灯又像是燃起了生命。
      传说这长明灯的灯油是从南冥那些大鱼身上剥来的,珍贵的很。老头儿暗自加深了自己前面的话,这里面睡着的绝对是个想坐天下的主儿。

      一路折腾下来,宝贝没见着,反倒那满墙的壁画看了个过瘾。墓主人像是讲故事似的,不厌其烦地向后人讲着他生前的荒唐。时而是宫庭雅宴,时而是出征沙场,时而是灯下对弈。画匠并没有为人物添上眼睛,却丝毫不吝惜地为其缀上各色琥珀宝石。
      老头儿心痒得不行,朝着一处单人画像走去,打量再三。那画上是位翩翩公子,手里拿着把扇子,扇面不大,却生生用上等的矿石染料堆出一副山河景象。
      “瞧见没?这墓怎么着也得有个百来年了,这画上的人还跟活着一样。这工艺看着熟悉,怕不是用松石朱砂一类研磨成粉,混着蓝靛制成燃料。这手艺这排场,这他娘的就算不是个皇帝,也差不在哪了。”
      老头儿从腰包里摸出副橡胶手套戴上,一路摸摸索索,生怕碰到了什么不该碰的,又属实是被那画上的人儿引去了魂魄。乖乖,别说在现世了,他地上地下混迹了这么些年都难见这般的姿容。
      年轻的结巴跟在他身后,却不敢有什么动作。那老头儿不知碰到了什么,只听的一声重响。小结巴整个人都吓呆了,不敢再有举动。
      “师,师父——”他小声唤道,又怕又急。身前的老头却像没听见一般,只自顾自行动着。
      “师父,你听到了吗?有,有声音!”
      一记重响后,紧接着是连续的金属音,像是齿轮转动一般。年轻的结巴坐不住了,探出手去掰他师父的肩膀。老头儿后知后觉地被转迫过身来,呆愣着眼睛茫然地看向年轻人,竟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完了。”结巴暗想,他家师父貌似是中邪了。这墓看着冷清空旷,除了一路的壁画也没见什么,怎么他家师父就这么中招了?
      窸窸窣窣的声响越发显耳,年轻人拉过老头儿,想着反身离去。走了几十米,却见方才极易打开的石门像是消失了一般,拱顶的长明灯却更加明亮了。除却方入石门的两盏,远处忽又亮了两盏。机关声像是遁入灯火中戛然消失了,随之而见的是新燃的两盏长明灯下,原本一片昏暗的空旷处多了一株树。
      看样子是梧桐,枝繁叶茂的样子像是饱含雨露晨光,可这鬼地方怎么会忽然冒出来梧桐?
      年轻人心想,完了,完了。这第一回练手,练着惹不起的东西了。这下可真是骑虎难下。想撤吧怕他家师父清醒过来骂他,不撤吧,自己一个新手又不敢太上前。
      原本迷迷糊糊中了邪的老头儿,此时却像突然清醒了,连滚带爬地奔向那株梧桐,就跟那梧桐是珠翠沏出来的一般。
      “师,师父——”结巴没拦住他,也只好跟着。
      结巴离那梧桐距离越近,身上的不适感便越重,他不知道是自己的心理作用,还是那梧桐邪门。等到了梧桐近处,不适感扩大到了极处,整个人只能跪伏在地。
      老头儿却跟没事儿人似的,颤颤巍巍地爬向那株梧桐。这株比墓室门口那株引路的还要粗壮,树根隐匿在地底,树冠高不可见。只一截子树身搀着零零落落的叶子横贯整个墓室。
      那梧桐正面看不出异常,背面却裂出一个巨大的口子。那口子长而深,一具石棺深深地嵌在了里面。没有用铁链什么的固定,那棺材好像是从树干里长出来的一样,自然而然地立在梧桐背后的阴影里。
      “原来,原来在这里。”也不知道这老头儿到底有没有中邪,寻见主棺后,看着像正常了许多。
      结巴只觉浑身恶心,忍着极大地不适跟着老头儿一下下挪动。每往前一分,那黏腻的恶心便加强一分。应时而来的,还有他内心生出的好奇。
      这墓太奇怪了,没有讲究风水的选址,没有过多复杂的机关,也没有具体规制的布置。在见到这具梧桐内棺之前,铺垫了一路的只有那大幅大幅连绵不绝的壁画。
      他甚至感觉,这个墓主人在布置墓室时,可能想的并不是怎么提防盗墓贼,也不是为了百年后的福佑。更像是,明知道有人会来,所以备了灯,通了路,然后娓娓道来,给你讲足了故事。
      思量间,老头儿早已手脚齐用凑上了那具棺材,嘴里还嘀嘀咕咕着什么。他听不清老头儿的言语,忍着翻涌而上的恶心,颤着声音:“师父,别,别开了吧······”
      这棺椁就这么大喇喇地暴露出来了,可他感觉在这墓穴待了还不到两个时辰。前辈们口中下个斗动辄几天几夜,可他们这才干了什么就寻到棺椁了?难道是这墓主人专门想让人来开他的棺材吗那不是有病吗?
      老头儿已经听不进去其他话了,嘀嘀咕咕个没完没了。结巴眼看着他的师父从随行的布袋里摸出大大小小一排器具,围着那树里的立棺动起手来。
      事反必有妖,他师父平日最爱提这句话了,怎么现在自己却忘了。他虽然愚笨,但也感受到了这墓里处处可见的诡异与异样,那树棺是那么好开的?
      “结巴,快过来!”
      结巴愣了一愣,听到他老头儿激动的呼喊声,“哈哈哈哈,开了!老子给打开了!”
      年轻人强忍着一身不适,爬到老者身后,随着老头儿指示的方向看过去——那檀香木做的棺材俨然上了些年头,稍一靠近便能嗅到诡异的香料味。棺盖上没有常见的铭文或字符,只在正中央有一朵显眼的图腾——说不清是什么品种的花草,约莫看着像山茶,却不是在襄水以南可以见到的样式。
      老头儿扔掉撬棍,摘下手套,小心翼翼地沿着棺口的缝隙摸索了一会儿。检查个大概,回过头来对着年轻的结巴努嘴:
      “这口子已经松了,估计我一个人就能推开。等一会儿开了,你就在旁边儿盯着。但凡有个不对劲了,马上撒丫子跑!听明白了吗?”
      年轻人点点头,摆出一副如临大阵的姿态。
      这会子功夫,老头儿恢复了些神志,动作也愈发小心。干这一行就得胆大心细,最忌讳在死人面前迷了心窍。死人若生前够精明,咽了气照样算计你。所以他十二分的小心,咬出一身青筋,合力朝着反方向推去。最后肩膀一抵,把棺盖推到一边,露出了里面的光景。
      这副棺材本就比寻常的尺寸还要大上一圈,嵌在梧桐里怎么也移不了位置。当初还想着是为了契合这棵树才选了这个尺寸,现在一看,反倒是多虑了。
      棺材,不就是睡人的吗?尺寸大了,不就是人多了?
      “合棺合穴······”老头儿盯着棺里那双骨骸,竟说不出话来。
      “师父?”结巴觉着没那么难受了,起身问他。
      “这还真······没想到啊!我怎么没想到啊······”
      那双尸骨安安静静地躺在一起,交叠在一起的手骨隐隐泛着青光。水红色的蝉衣绣着绛色的锦边,松松垮垮地覆在单薄的骨架上。
      “这怎么有两个,两个······”结巴看向老头儿,不敢多言语。
      “这有什么——生前不在一起,还不许人死后合葬了?”
      “可···可师傅你看——这里面的骨头——”结巴上手捏起一块腿骨,来回打量了一番,又捏起了另一具的腿骨,同样的方式在空中掂量了几下。
      “这骨头又粗又重,骨盆还长成这样,这,这不是两个男的?还有他们的头冠,也不是什么寻常物啊,反倒——反倒像龙······”
      结巴虽然入行浅,但辨尸识骨的本事,却跟他那开黑医馆的老爷子学了个十成十。既然他说两个都是男骨,老头儿也没反对的道理。但听到“龙冠”的字眼时,老头儿还是不由得横了他一眼。
      “放屁,这他妈都是一对了怎么可能有龙?”
      联想到先前那些壁画上宏大瑰丽的场景,那没有眼睛的画像,老头儿忍不住地心悸。
      妈的,这都什么和什么啊。
      “真的,师傅你看,右边的这个戴的就是龙冠,这到底是谁啊和将军葬在——”
      啧啧。老头儿心里暗自嘀咕,果然这地下什么古怪事都有,这又是奇事一桩。等出去了和那些后辈提起,怕是多半又要说自己编故事了。
      “呵——管那劳什子作甚,先挑要紧的来。”语罢,老头儿一把摸到了其中一副尸骨,沿着骨架作势便要把那水红色的衣服扒拉下来。也顾不上什么有诈没诈的了。这都墓穴都设计成这样了,怎么可能有——
      “师父——”
      老头儿听到结巴喊他,后知后觉地转过身来,胸前插满了暗箭,血液汩汩地沿着伤口往出冒。他还没看清是怎么一回事儿就中招了,想开口说话,只觉喉间一阵腥甜,伴着难以言说的恶心。
      老头儿费力地吞咽了一番,刚想开口,忽地生生吐出一口黑血:“他娘的······快走啊!”
      “师父你——”
      “走!别管我——走!”
      暗箭不知何处而来,原本空旷安静的墓室溢满了箭头穿破空气的声响,掺杂着忽然升起的青色烟雾。拱顶的长明灯也变得晦朔不清,落荒而逃的年轻人狠狠地揉了把眼睛,朝着来时的方向跑去。
      老头儿这时已完全说不出话来,整个人痛苦地跪在地上,对着那梧桐树棺一个劲的抽搐。他望着棺材里那抹红色,怎么想不清楚最后竟然交代在了这里。
      方才明明检查过了才是。
      也不知年轻人跑了出去没有,反正这偌大的墓室又恢复了久违的寂静。拱顶的长明灯再次失了生机,一片昏暗中,那口本已打开的棺材好像有灵一般,自己缓缓地合上了。你若是这时抓紧时间瞄一眼,或许能看到棺里两副相依相存的尸骨。年岁已然消磨掉他们生前的模样,唯有手骨处,两只交叠的手骨处,躺着两只青铜戒指。一样的成色,一样的形制,没有多余的雕饰——好像天生就是一对一样。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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