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第十二回 食不言, ...

  •   韩昱走了后,韩舒一路上都没再言语。估计也是被韩昱呛的狠了,平日那软乎的笑也没挂在嘴边了。韩雁翎则是挂念着那位睡在偏阁的主,也没多说的兴致。推辞了柔妃的试菜宴后,便拉着砚喜先回了偏阁。
      砚喜以为他是被韩昱那一出给膈应到了,路上一直宽解他:
      “小殿下啊,二皇子素来是那么个脾性,您又不是不知道。他今日那番言语都冲着四殿下去的,您不用太过介怀。”
      韩雁翎本来懒得理他,但就是习惯了对砚喜的每一句不合时宜的话作出最恰当的回应:“你又是看出我哪里介怀了?接待使团这种事本来就是四哥他们最合适。”
      “再说了,”他的嘴里因含了梅子而含糊不清,“你这奴才怎么跟着我一点都没学聪明。刚才那种场面都不知道寻个借口好让我撤出去。”
      砚喜挠了挠脑袋,“奴才以为您舍不得四殿下留在那里和二殿下对峙。”
      韩雁翎一时有些语塞。那俩好歹是亲兄弟,虽然不和,但血浓于水的道理这奴才不知道吗。他有什么好担心的,他最该担心的是自己吧。

      这边,荡云还在继续他的装睡大业。青簪早就安排好了主子和下人的午膳,但看着他那副要死不活的样子,一直没忍心敲门。正惆怅呢,见韩雁翎回来了,小脸马上舒展了。
      “我的殿下啊,您可算回来了。”
      韩雁翎把吃剩的纸袋递给她,狐疑地眨了眨眼。“怎么今天你们一个两个都这腔调和我说话?砚喜也是,一张嘴活像本殿下要没命了一般。”
      青簪横了砚喜一眼,撇了撇嘴,“奴婢才不要和他那馋虫一样呢。”
      “诶?青簪姑姑这话不讲理啊,奴才这么些年一直本本分分勤勤恳恳任劳任怨······”
      “停——你再多说一句话,本太子把你丢到探月亭喂鱼。”见砚喜委屈哒哒地闭上了嘴,大感世界清静了的韩雁翎看向青簪。对于这个柔妃送来的女官,他一般情况下是很尊敬的。
      “青簪姑姑,你继续——”
      “诶?”
      “不是,姑姑一直等我回来,就是为了布置午膳的事?”
      青簪一拍脑门,恍然大悟道:“诶呀,都怪这奴才害的奴婢差点忘了——是东厢房那位,早间清醒了一回后就说身子不舒服睡下了,奴婢给他换完药也就去忙后厨了。可这都什么时辰了,竟然还睡着。不知道是该叫醒了用膳,还是再请太医署的人瞧瞧?”
      这若换一个普通下人,她只需把该做的做了就好。可人是殿下救回来的,还安排在了东厢房——瞧着殿下对其很是上心。她没了主意,只能等韩雁翎回来。
      韩雁翎的关注点显然和她不一样:“他还在睡?本殿下困成那样都得去上那吴先生的课,他竟然能睡到现在?”
      青簪没料到韩雁翎是这么个思路,一时回不上话来。还是砚喜最熟悉他家殿下,马上接应道:“这也太不像话了!殿下,奴才这就陪您去叫他!”
      “走,马上走。”韩雁翎感动地看了他一眼,领着人浩浩荡荡地冲着东厢房去了。到了门口,砚喜停了下来。
      “殿下,奴才是给你把这门踹开?还是把这门踢开?前些日子在后厨给青簪姑姑打下手,奴才练了一身的力气没处使呢。”
      韩雁翎朝后脑勺挥了一记,“狗奴才!有那力气去井边晃晃脑子,看能不能荡出些水来。这门踢坏了不还得从宜和宫的月俸里扣?你踢它作甚!”
      可就这么进去把人叫起来又实在是不解气,韩雁翎站着想了想,忽地笑了出来。
      “你过来,”把砚喜招在耳边,韩雁翎放低了声音,仔仔细细吩咐了一番。砚喜领了命令,马上就溜去了正殿。青簪倒是提了食盒过来,见走了的砚喜,狐疑道:“那馋虫又去作甚?”
      韩雁翎主动接过食盒,“遣他干些事情罢了。青簪姑姑,一并把我的那份也送到这里吧。”
      “啊?殿下您的已经都布置好了,都等您去西厢房直接上呢。”
      “那就劳烦姑姑,再移些过来吧。不必太繁杂,挑些打紧的送来就行。”
      青簪瘪着一张小嘴领命走了,剩他一个人在门口。百般聊赖之时,韩雁翎有些好奇地打开了原做给荡云的食盒。只开了第一层,他就没了兴趣。
      食盒的顶层只摆了几样清淡的小菜,其中那道清水藕片一看就是青簪的手艺。照这个推理,想必第二层素粥,第三层是漱口茶。
      还真是,没胃口。
      青簪刚来的时候,虽然没有清粥素菜这么夸张,但也绝对好不在哪。他一度怀疑这姑姑进宫前是在尼姑庵里掌勺的,可柔妃却说是她北荒母家随来的丫头。他还纳闷呢,重肉好酒的北荒怎么养出这么一个清汤寡水的厨子。
      好在他毕竟是个主子,在他这几年的不懈努力之下,青簪的厨艺已经逐渐向有荤有素的甜口菜倾斜了。
      可现在看她做给这乞丐的菜······韩雁翎突然觉得,她可能只是向皇家势力妥协了。好不容易遇见个平民,终于让她有的发挥了。
      就在韩雁翎唏嘘不已的时候,砚喜一路小跑地回来了。
      “这么快?”韩雁翎放下食盒,接过他手里的铜锣和棒槌,心道这奴才还是有些用的。
      砚喜热的像个煮熟的河虾,手闲了后忙用袖子擦汗。“得亏奴才认识个熟人,是在杂务司跟着巡夜的,不然这一时半会儿的,到哪儿找这玩意儿啊。”
      韩雁翎:“辛苦你了,晚上记得找我讨赏。”
      说完,便朝他努嘴,示意开门。砚喜下意识抬腿欲踹,被韩雁翎一个眼刀吓住,生生收回了悬在空中的腿。进去后,待砚喜把那食盒放好,韩雁翎道:“你先出去,等会儿听我吩咐再进来。”
      砚喜面色一窘:“不用奴才进去啊?”
      韩雁翎:“你进来干什么?”
      砚喜:“······”
      韩雁翎一手拿着棒槌,一手提着铜锣,轻手轻脚往床帐边移动。悄悄走进了,见那乞丐睡得还熟,情绪有些复杂。
      他一开始确实是生出了捉弄人的心思,但是现在看这人睡得这么好,反而有些纠结了。
      这乞丐休整了一夜,看着比昨晚来时还要好看些。这人的睫毛很长,闭眼时在眼圈扫下淡淡的光影。眼角那枚殷红在白日更显眼了,细细的一点敛藏了说不清的风情。再瞧仔细些,能看到泛干的嘴唇,和微微翘起的唇皮。
      不知道是不是看错了,这人好像抿了抿嘴。
      荡云一早便清醒着,方才在门口他就听到了人声,七嘴八舌的好生热闹。现在门开了,反而没了动静。他隐约感受到有人在靠近,可又迟迟不敢动作。现在也不知道是个什么情况,连眼皮都不敢动一下。
      胡思乱想间,他听到有人笑了一下。很轻,但是他还是捕捉到了。这笑很薄,若不仔细些就会误了其中浅浅的矜贵,和独属于少年人的清朗。他在襄南漂泊那么些日子,很少听到这么动人的笑。
      韩雁翎见他嘴唇抿了又抿,睫毛还忽闪个不停,心里有些发疑。难道这乞丐在装睡?也不是不可能,毕竟这是在人皮贩子前还鬼脑筋不停的人。
      既然这样,那还纠结什么?
      于是,放下心思的五殿下提起棒槌,对着铜锣的正中心狠狠敲了下去——
      “奶奶的!什么东西!!”荡云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蹦了起来,下意识地跳到床内一角,满脸惊悚地看着他。
      韩雁翎见他这副兔子受惊似的模样,放肆地笑了出来。他一边笑一边捂着肚子,精巧的杏眼也弯成了小月牙。
      “哈哈哈哈哈哈哈——瞧你那蠢样!哈哈哈哈哈哈,笑死我了——”
      荡云看见他手里的玩意儿后,一时又气又好笑。祖宗的,他都伤成这样了,这小贵人还存着逗弄他的心思。但对方身份高贵,他又不敢直说什么。
      这才真是,太他娘的受气了!
      韩雁翎才不管他什么想法,自顾自地笑瘫在床上,眼角也泛出些碎泪。
      “就你那蠢相,还在本殿下面前装?哈哈哈哈哈,真是笑死我了——”
      荡云虽然是个乞丐,但好歹是个阅历丰富的世袭乞丐。被一个细皮嫩肉的小孩儿这般取笑,哪怕是身份摆在这儿也忍不住了。
      果不其然,趁韩雁翎笑的专心,他一个跨步横跨坐在了韩雁翎的身上,韩雁翎伸手推他,却被荡云十指紧扣地抓住手,摁在在了床上。这样一来,反倒是荡云高高在上地俯视他,而他一个皇子却被人以极其屈辱的姿势压在了床上。
      “好笑吗?”他盯着韩雁翎的眼睛,缓缓吐出几个字。
      韩雁翎身受桎梏,连同他不愿回忆的片段一并被勾起,疯了似的挤入本就混乱的识海。仿佛稍一闭眼,便又回到了那个诡异的晚上。
      “你放开我,放开我!
      “听不懂吗?我叫你放手,你怎么敢,你怎么敢的?还不下去——”
      荡云看到他眼里那份明显的惊恐时有一丝错乱。他以为这小贵人是很玩得起的。只是这么一个姿势而已,又没动手打他,怎么会反应这么大?
      荡云松了手,一个没注意被韩雁翎一推下了床,跌倒在床帐边儿上。
      “嘶——你轻点儿啊!”荡云捂着着地的屁股,感觉骨头都要散了,连带伤口也好像被扯着了。这小贵人把自己救回来是为了亲手往死弄吗?
      韩雁翎推开他后,大口地喘着气。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马上直起身子,就看见那乞丐坐在地上呜呜哑哑地念叨着什么。
      他心里有些过意不去,又拉不下面子:“你——谁叫你先对本殿下无礼的,活该。”
      荡云晃晃悠悠地爬了起来,“我的祖宗啊!和您开个玩笑而已,差点把命折在您手里。小贵人您救我回来,就图个了结我这条狗命啊?”
      韩雁翎清了清嗓子,没敢多看他,自顾自离了床:“谁要你的狗命?那么脏。”
      不等荡云回嘴,马上接着下一句:“喏,来吃饭。别说本殿下虐待你。”
      荡云一听有吃的,马上就起了兴趣,整个人都活络了过来。跟在韩雁翎后面朝桌上瞭,“呦,这宫里的吃食,还真没尝过。”
      韩雁翎很鄙夷地看了他一眼,却没料被这荡云看到了。当下就是一句:“我一个乞丐,能吃饱就不错了。小贵人您用得着这么个眼神瞅我吗?”
      韩雁翎:“我跟你说,以后不准叫小贵人,只能同其他下人一道称一句五殿下。明白了吗?”
      “这有什么差别啊,五殿下不也是个小贵人吗?”
      “不准就是不准,再有下次,我就说你亵渎皇家尊威,差人把你剁碎了喂狗。”
      荡云自讨没趣,摸了摸鼻子便没再说话,只专心坐在桌旁研究那食盒。
      乖乖,连个装吃食的器具都看着不便宜。这里面得装的什么山珍海味啊。
      他等不及便要打开,却被韩雁翎一声斥住:“等等——本殿下还在这里坐着,你个破落户倒要先动口了?”
      “那么,我等您?”
      韩雁翎扬嘴一笑,对着门外的砚喜大声道:“告诉青簪,可以开始布置了。”
      没过多久,便有三五个宫娥推开门来,拎着大大小小十几个食盒,款款走进来布置。青簪跟在一旁,一边指挥着宫娥布菜,一边给韩雁翎报菜名。一连串名字都没听过的菜式摆满了红木方桌。他原先那个食盒被这么一衬,反而有些寒酸了。
      看着荡云发直的眼睛,韩雁翎心情极好地对他解释道:“这些都是本殿下的,你的只是之前那个。”
      还以为能吃到山珍海味的荡云顿时面色一苦,还以为能蹭顿好的呢。算了,都是宫里厨子,应该差不在哪。这么一想,脸色又好看了些。
      可等他打开自己那个食盒,看见那泛着绿光的清粥小菜时,刚恢复的脸又忍不住拉了下去。
      韩雁翎一直津津有味地观察着他的神情。这小乞丐就跟狗一样,不仅爱发疯咬人,还馋得很。看他那快拉在地上的脸皮,韩雁翎忍不住笑了。
      “你身子还没养好,是该吃些清淡的。”他说这话时还带着笑意,在荡云看来简直是极其不真诚。
      “小贵人您,不对,是殿下您还和我一道吃啊。我以为你们这些人家都是主子和下人分开的。”
      横竖吃不着了,不让我见着总行吧。荡云自暴自弃地想着。
      韩雁翎还没说话,一旁的砚喜却先开口了:“放肆!胆敢对五殿下言语不敬。”
      荡云还没想明白怎么就对五殿下不敬了,五殿下倒是开口了:“砚喜啊,你们就下去吧,不用留在这伺候了。”
      “可殿下您——”
      “用我再说一遍吗?就由——”他顿了一下,转向旁边一脸馋相的人,“你叫什么?”
      荡云最喜欢别人问他名字了,这可是他浑身上下最宝贝的东西。
      “荡云!我叫荡云。”
      韩雁翎单眉一抬,他还以为是什么狗蛋富贵一类的,没想到这小破乞丐还有个值钱名字。
      “行,荡云。就由荡云留在这儿伺候,你们先下去吧。”
      砚喜就算有些不情愿,也得领了命和一众宫娥退下。出了门,青簪偷偷同他咬耳朵:“馋虫,那人究竟什么来历啊,殿下都不用你伺候用膳了。”
      砚喜也皱起了眉,眉间鼓起小小的包:“我的青簪姑姑啊,我又没陪殿下出宫,怎么知晓啊。”
      青簪一听他这般说话就脑壳疼:“打住,打住啊。就当我没问,行吧?”

      厢房里,韩雁翎已经开始享用自己的午膳。没宫仆在旁伺候反而吃的舒坦,既不必讲究那些个繁复的程序,还能吃得尽兴些。最打紧的,没人管他吃糖了。
      荡云看着眼前的佳肴却不能下嘴,只能吸溜着那瓷碗里的粥。他打小吃饭不讲规矩,吸溜声一记比一记响。引起了韩雁翎的不快。
      “乞丐,你吃饭没个规矩吗?”
      荡云貌似并不在意,随意道:“我的小贵人,我以前饭都吃不饱,还讲劳什子规矩啊。”
      “我不是跟你说了要叫五殿下吗?”
      荡云头也没抬,“可是您不也习惯叫我乞丐吗?”
      韩雁翎看他这么专心吃饭,甚至专心地连回话都有些敷衍,不禁有些好奇。
      “有那么好吃吗?”他单手支着脸,倚在桌子上看向吃素菜还吃的不亦乐乎的某人。“那清汤寡水的,至于吗?”
      荡云喝完粥,袖子一抹嘴,正对着他的脸回道:“好吃啊。虽然是素的,但比在宫外吃的那些荤的还好吃。”
      “胡说八道,你不是连饭都吃不饱吗?还尝过荤菜?”
      “小贵人,我虽是个乞丐,但也有混得好的时候。我大伯还没走时,领着我全诸夏的逛,遇见好些个善心肠,那荤菜说施舍便施舍。可确实没宫里这味道好。怪不得人人都想进宫,这宫里的厨子就是不一样啊。”
      韩雁翎眸色一暗:“哦?你当真觉得这宫里这么好?那本殿下再送你出去,你愿不愿意?”
      荡云没仔细瞧他神色,以为真的有这想法,大喜道:“真的?小贵人您要送我出去吗?”
      “你想出去?你不是方才还觉得宫里好吗?”
      荡云夹了口菜,还真的给他细细絮叨起来:“宫里是好,看哪儿哪儿都不便宜。可就一点——憋得慌。我跟您开个玩笑,您就说要拉我剁碎了喂狗。我和您唠几句磕,您那些奴才就恨不得吃了我,好像我怎么怎么对不起皇家了。与其这样,我还不如回我那乞丐窝里逍遥自在。”
      韩雁翎听的很认真。虽然不合时宜,可他又想起了晏翰林。晏翰林在时,也常在太学给他们讲宫外的事。虽然讲的都是些山水人情的文雅之事,但那副口气,和眼前的乞丐几乎一模一样。
      他终于知道他为什么会救这乞丐了。这乞丐身上有着令他艳羡,甚至嫉妒的特质——那份不累与万物,自在逍遥甚至有些张狂的特质。而这,是他一辈子也得不到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第十二回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