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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问药 要好快一点 ...

  •   血无声地淌,已经浸透了褪下来的上衫。风又尤这一刀起头扎得深,那口血也让他印象极深,他到现在手还是抖的,左襟全是他的血,右臂是傅熹然的,他眼里却只能看到右臂那一块醒目的红

      季叔带了夏姜来:“男君,夏大夫某带到了。”夏姜背着医药箱走得有些喘,一边往下跪一边道:“某夏姜,见过……”他起了头就被风又尤喝止:“跪什么跪,”他说话声一大血涌得更快,他本就一夜未眠又发了一通火,憋了一股气,这一句话让他心悸不已,下一句竟没说出声来,他捂了捂胸口,“过来……过来诊!”

      夏姜不明就里又被吓了一跳,看到那一滩血只以为是要诊察风又尤,忙应一句唯,又紧走两步上前来请风又尤坐下。风又尤在他靠近的时候指了指:“别管我,去看女郎,”他捂着胸口,确实有些心悸,跳得难受。不知道她犯心疾是什么感觉,怕是比这难熬千百倍,心悸迫使他和缓下来语气,“夏大夫,一定要快,一定尽力……”

      夏姜一看傅熹然的面色,不敢怠慢。一边切脉一边回:“折煞夏某,将军安心,夏某一定尽心尽力。”

      胡却退回请风又尤坐,这才开始包扎伤口。风又尤任他动作,只盯着傅熹然鼻翼微弱的翕动,他只希望翕动一下接一下永远不要断绝。

      夏姜是个彻底的医者,在他这里命比一切重要,因为他知道有时就是在毫厘之间。他毫不避讳地望向傅熹然的面容,色白而唇乌,他左手切脉右手探了竹片,动作熟稔而迅速,一边压住丹参片一边看了一眼舌苔。脉弦而涩,舌苔白腻,恐是心脉阻滞。

      夏姜因这赤心得罪不少人家,又是言他不顾廉耻又是斥他不守礼义。胡却替他捏着一把汗,好在风又尤向来不耻这些虚节,他现在希望的只是快一点,再快一点,他听说过,有些心疾,夺命只在眨眼之间。

      夏姜微微躬身,左手还搭在脉上:“敢问将军,女郎症状如何?”风又尤蒙了,他被怒火冲昏了头,他只觉得她气喘脸白,他竟以为她是怕她是急,他愤而捶地,又一次,挣裂了凝固的血痂,和着前襟上滴下的血浸透了地毯。

      双眼寻到福珈:“福珈,”他似乎是在确认她的名字,福珈躬身点头,正要开口却听到风又尤又说,“姑姑,拜托…拜托了。”福珈分明感觉到风又尤的迷茫和无助。

      福珈向前应了一句唯:“夫人心内绞痛,气喘并伴咯泡沫样血痰。”

      “可有哮鸣音?”夏姜恐福珈不懂又问:“姑姑可懂,就是喘息的声音像……”

      “婢懂得,是,伴有哮鸣音。”

      “劳将女郎身上外衫解开,腿脚垫高,不要搬挪女郎,动作要轻但要快,劳烦各位。”

      福珈福珮手上麻利,一会儿便得。夏姜手上不停,他施了针,傅熹然的情况逐渐缓和,又换了一片丹参,他回身回道:“禀将军,女郎已无性命之忧。只是某不曾为女郎诊治,禁忌一类尚不明确某不敢贸然开药,还请您告知。”

      胡却还未缠好伤布,他极规矩,只管自己的事一句话也不说。风又尤扫了一眼屋里的人,也都是信得过的只是这样的事总是人少些好。

      “沈妪,你们都下去。”

      众人皆应喏。

      风又尤又寻向福珈:“姑姑,你留下。”

      “喏。”福珈垂首应道。

      沈妪将门掩上,上一次,也是她将这书房的门掩上,只是情况大不相同了。

      失血过多让风又尤有些头晕,他捞过旁边的小几将小臂放上去支着:“姑姑,坐着吧。夫人病笃,我十分忧心,劳烦姑姑细说。”

      “那婢恭敬不如从命。”福珈知道风又尤不光为了夫人的病,还有陛下那边。两人心中各有顾忌思量,所以做些平常轻而易举的事都瞻前顾后畏首畏尾,他们中间维系的只有信任,所以背叛才显得格外无法接受。她知道这事若是处理不好,最后的下场会比陛下和顺贞的结果惨烈数百倍,他们不会要对方死,他们只会送自己走上死路,哪怕以命换命他们也绝对做得出来。

      风又尤抬了另一只手,示意夏姜随意。夏姜躬身回礼,转头向福珈询问:“可有医者为女郎诊察过?若有,某借脉案查看一二也更为便利。”

      福珈也不敢坐实,脊背挺得笔直。她略一思量心中就有了说辞:“夫人不是平中人士,也不曾有平中的医者诊察过。幼年时常犯,那时大夫说是心脉於阻,因那时女郎年幼,所以大夫说恐是胎里受惊,这没有别的办法只能好生养着。好在…”好在年少习武,“好在年龄长时身体调理得当,倒是好几年不曾犯过了。”

      夏姜对这些已有决断,心脉受阻一般都是积年沉疴只是发病迅疾,难以预料:“女郎这次原是有些凶险,只是想来发病时有大挪动这才至昏迷,侍女们平常照顾,是该小心,这些也要记得。”他本以为是婢女们挪动的傅熹然才来了这么一句,没想到其实是风又尤。

      风又尤本来眩晕恶心,听了这一句话猛地抬起头来,他想到她推他的手,那样柔软无力,她原来不是排斥他的,他说了那样的话,她,没有生气没有怪怨,她说不死不走,她要保他。

      他突然,想明白了。

      气氛有些许的凝固,福珈反应过来迅速接道:“想是近日劳累又心绪起伏,是婢的疏漏,服侍不周还望男君恕罪。”她说完跪伏下去。风又尤自然看出福珈在给他台阶下,福珈于傅熹然就像沈妪之于他,福珈能说出这样一番话来,傅熹然对她和福珮叮嘱过什么不言而喻。

      风又尤也咳了两声,眩晕和恶心确实不好受:“姑姑起来吧,不怪姑姑。日后,加倍小心。”他没有抬头看福珈,福珈知道,风又尤在说自己。

      沉默的气氛让夏姜也觉出一丝不善,福珈起身给他使了眼色。夏姜虽不知其中原委但也察觉另有隐情,想到可能说错了话不禁出了一身冷汗,热汗加冷汗成功让夏姜打了一个哆嗦,他忙转移话头:“那不知女郎用药可有禁忌?”

      福珈想了一会儿答道:“没有的,只是都说夫人心症受不得大补,所以没用过人参之类,可不可用就不得知了。”

      “姑姑不必担心,女郎此症原就用不得人参。”恐怕言语有失夏姜急忙借熬药之名脱身,胡却也借故跟去想提点一下师弟,毕竟刚才也给他吓了一身冷汗。

      内室之中,就只剩下风又尤与福珮。

      福珈站起身,晾了一杯水又去寻干净的里衣。她只本分做事,风又尤也没有抬头,霎时弥漫了一种诡异的安静。

      “男君,换件衣裳吧。”福珈躬身轻言了一句。风又尤接过来,却没起身更衣:“我知道姑姑是怨我的,任凭姑姑打骂,何必如此伺候我。”

      “婢不敢。生受男君一声‘姑姑’。”

      “是不敢打,还是不敢怨。姑姑,你打骂我我或许就不会这么疼了。”

      福珈没接这句话,接着回答前一句的问题:“婢世代是傅氏的家奴,婢,只伺候傅家人。婢虽卑贱但总有些不自量力的骨气在,欺主者,必嫉之,”福珈行了一个万福礼,接道,“婢不是不敢怨,是不会。”

      风又尤抬起头直视着床榻,眼眸中苍茫难顾,他从没想到自己还会有泪流满面的时候,痛楚绞着他少有的软弱显得他无助迷蒙。福珈说,她只伺候傅家人。他盯着手里的里衣张了好几次嘴才勉强发出声音:“只伺候,傅家人吗……我原也低贱卑微,这本是我不该肖想的,”他右手捉着右边袖口轻抚,像是怕动作太大亵渎神明,“原是我不该肖想的……”

      福珈回道:“既生受男君一声姑姑,那婢子便忝借痴长男君几岁……说上几句。”

      “姑姑但说无妨。”

      “男君既在途中,这脚下的路便不谈配与不配,上至貂蝉[1]下至白丁,男君可见过这土地对谁有所偏颇?男君只看到这路上空无一人哪想到为何前路一直畅通无阻。”福珈立身下跪,“男君,受制于人又心怀顾虑夫人已是山穷水尽不得已而为之,非存背叛之心,您明鉴。”她一拜到底,“夫人刚才还跟婢说,说您是草原上的雄鹰,雄鹰不会被牢笼困住,您明鉴,您明鉴……”

      为何畅通无阻?因为有人是心甘情愿。他有意她接纳只是都有不足总觉不够,像两只隔纱试探的蜗牛,触角碰到阻碍便缩回殊不知再进一步便可发现处处芯洞。

      问莲根有丝多少,心为谁苦?

      风又尤垂下眼睫,寂寂的夜里,在烛火的映衬下他的眸总会越发深邃幽蓝:“姑姑,我懂得了,”他松开紧握的左手,衣衫右臂上的血液凝结干涸,将衣料弄得坚.硬.挺立,似乎昭示着它来自傲骨凌然的主人,“起罢姑姑,我不会妄自菲薄了。今日我一时昏头,现在悔不当初,千刀万剐难弥。”

      他想站起身,却有些无力。福珈走上去搀扶,他借力起身:“多谢,多谢。”福珈知道风又尤不仅在谢她。

      风又尤跪坐在床边,拿了棉巾拭去傅熹然唇旁的几点血沫。她几乎一点血色也没有,连发也失了光泽,唇紧抿着皱着眉。风又尤抚上她的眉弓,又捉了她的手,她掌心全是厚茧手背上蜿蜒的青色血脉清晰得惹人心疼。

      风又尤一下一下拍傅熹然的手,他安的是自己的心:“我为何从来不知夫人有心疾沉疴?”

      福珈接过棉巾恭敬立在一旁,听了这话压低声音回道:“夫人一直就在风口浪尖上,若被有心人得知此事哪有命在,这些年,也是辛苦得很了。”她小心替傅熹然整了整被,眼里满是怜爱。

      风又尤将她的手放回薄被里,像是怕把她碰坏了,一双手踌躇半天才搁到她的肩头上拍着,动作极轻柔:“夫人究竟为何嫁我?”他看一眼福珈,觉出她的不安,又说道,“姑姑不必担心,我没有怀疑的意思。”

      福珈福身:“男君勿怪,婢年岁大了,无事可想总关心些有的没的。”风又尤摇头,示意她继续,“当时婢子们不过饕餮掌中之物,许多事情婢无法得知,夫人又避而不谈,婢…也不想惹起夫人伤心事。夫人本怀死志婢子皆知,然,夫人有一日提起,”她抬头看一眼窗,接着道,“夫人若薨,便斩相杀将。”

      风又尤一下愣怔,手劲没收住拍得稍重了些,傅熹然哼了极小一声却立刻唤回了风又尤的神思,他拍也不敢再拍了,抚着她的肩头哄:“不闹你了…再不闹你了,好好睡。”傅熹然好似真的听见了,舒了眉头又睡过去。

      风又尤想到她瘦削的肩背,又问:“夫人又为何如此孱弱?”福珈到底没忍住,借着干净的棉巾擦了两把泪:“男君恕罪,夫人总拦着婢不让说实话,这心症早熬了两月有余了。”说罢又低下头,抹了落下的泪。

      风又尤原以为她思念庆帝,还为此郁郁寡欢,原是自己大错特错,一时心痛自责交织,险些激出一口血来。他一字一顿地问:“他到底做了什么?”福珈听此呜咽出声,含泪说道:“男君尚且受杖三十,夫人烈性,哪得善待。”

      他本是折翼的幼鹰,为她,再飞天际;现一朝受制,原打算一命相还,不想竟得她折翅相伴。风又尤眼中全是浓烈杀意,她说的没错,雄鹰,只属于浩瀚蓝天。

      一时气极,血痂又破开,鲜红的热.液涌得更凶,风又尤捂住心口暗自忍耐。福珈看得忧心,这两个人在这些事上是一模一样的拼命性子:“男君可无碍?”风又尤缓了一会回道:“无碍。”

      “男君,之前您说若婢打骂,或许就不会这么疼了。”风又尤抬头看她:“那姑姑就当帮我这个忙,”他又顺了一口气,“堵得我难受心焦。”福珈摇头:“男君,就像夫人的心症,要用心药医。”

      风又尤轻抚上傅熹然的脸:“那这药,要好得快一点。”

      福珈好歹欣慰,福身道:“婢去看看。”

      风又尤点头示意,福珈掩上门,室里烛火燃着暖融的光,傅熹然的眼睫投射下一片光影,风又尤看着她,轻声说:“要好快一点。”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问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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