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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锥心 他是草原上 ...

  •   “傅熹然,求你不要让我觉得我如此下贱。”

      风又尤第一次这样称呼她,冷淡疏离,戳的她心口疼。傅熹然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她不知道,她已经落了两行泪。

      “别哭了,我不会心软了。”他收回压住她胳臂的手,别了眼,“别麻烦了,没用。”

      傅熹然愣怔的抬手一抹,冰凉湿黏。她咬了腕在口里,犬齿深入皮肉隐隐透着暗红色的血,可是为什么心还是会这么疼。她本想止住泪,可是适得其反。

      风又尤低着头,一眼也没有看她。仿佛能听到泪落在地上的啪嗒声。

      他一直握着碎瓷片,像是忘了,像是不知道疼。他慢慢松开手掌,血有轻微的凝固带来撕裂的痛感:“你走吧,这条命,我还你。”

      傅熹然松了口,她慢慢站起来走到下面去,行了跪拜大礼。牙床被她咬得发酸,试了好几次才勉强发出声音,还捎带着浓重的气声:“将军,您不欠谁的。特别是,不欠妾身。”

      风又尤还是没有看她,任由崩裂的伤口滴血。

      傅熹然伏在地上,不是她不想起,实在是起不来了:“将军若一心求死,妾身自知卑微,阻止不了也没资格阻止,但将军,您不是替谁活着,您要为自己活着……还有人盼望您活着。”

      这一刻,风又尤想到额吉,想到卫云,想到哥哥。大仇未报,兄长未护,他谈何去死。只是他真的太疼了,太苦了,这原不是他应该承受的。

      “您想想河西四郡的百姓……”

      他终于偏过头来看她一眼,见她伏在地上还是无法抑制的心疼起来,又转回去:“他们算什么?”他又唤她一句,“傅熹然,他们算什么?”

      “他们算什么,我相信您自有决断。可是他们将您奉为神明,东风一日在,不使度阴山。”

      “高处不胜寒,你,应该懂。他们给我的暖,太少了,太少了。你们的江山,自己守吧,我累了。”风又尤像是喃喃自语,他不顾流血的手,握成拳抵在额头上,“你走吧。”

      傅熹然急喘了两口气“我从来不想要这江山,他对我百般羞辱欺瞒我如何还对他心存爱意,”她狠狠咳了两声,咬着牙一字一字说,“我要他,血债血偿。”

      风又尤怒极,一拍案,震得碎瓷片哗啦啦响:“那我也对女郎君有龌龊的心思,我也对女郎君有欺瞒,我也对女郎君多有冒犯,女郎君打算怎么对付我啊?”

      傅熹然伏地更低,闭了闭眼稳了气息,缓了好一会儿才说出话来:“不会,不会的……妾身自知卑微,但恕难从命,望将军饶恕。妾身走不得死不得,还望将军包容。妾身请居别院,将军实在气不过,便是后罩房也可。将军日后可娶平妻妾身绝无二话。”她已喘得双唇发紫几乎难以呼吸了,她停了一会,咬破舌尖逼迫自己清醒,“妾身,非死…不出。将军便当后院多了一个死人吧。”

      她艰难起身,胸口剧烈喘息,双唇乌黑,身体颤抖不已:“妾身,咳咳……告…退…”挪了两步她背对着风又尤,轻声说:“艾彦,活下去。”

      孩子,活下去。

      艾彦,活下去。

      他们为什么都要他活,他们都该想要他死的,为什么……

      风又尤被怒意侵占一时难想明白。傅熹然推开门,踉跄着往院外走,福珈福珮一下慌了忙上去搀扶,询问的话还未出口就被傅熹然甩开了手,也不知她哪来的力气。

      “夫人,夫人!跑不得,跑不得!”傅熹然全然不顾,她踉跄着一步接一步。年少时嫁与魏翰虽是形势逼迫但她也确实纯粹的钦慕他,她奉献一切。

      名声、功绩、权势,她全都不在乎,可是她得到了什么,最后得到的只是威胁,威胁她顺贞。

      她是博学,武艺超群;她是温柔,也想顺从。她从来不想要权势不想要这天下,只想过几年安静舒心的日子。

      太奢侈了。

      富贵非吾愿,真心不敢期。

      她把自己包裹在壳里,不敢再显露恐惧、喜好、才能。可是风又尤不仅不怨她错付他人,还处处体察入微,知她忧、迎她喜、奉她能,她想,她的壳可以对他碎,她的窗,可以为他开。

      只不过到底是亲手葬送。

      她也累了也倦了,解释、芥蒂、贪婪、欲望,她已经经历过一次,耗尽了全部力气。

      她想,我的心不会痛该多好。

      她再活久一点,风又尤就能多一点儿时间。一点儿就够了,他是草原上翱翔的雄鹰,雄鹰,不会被牢笼桎梏。

      她这条命换他的,值得。

      福珮见傅熹然如此转身就进了内间,福珈紧跟着,终于,傅熹然没有力气甩开她了。

      福珮进门就跪,不停叩首:“男君,男君,事情不是这样的,都是婢的错处,您听婢一句话,听婢一句话……”

      风又尤叫她吵得厌烦,头也没抬,冷声说:“滚。”

      福珮不停叩首,额上都渗了血:“男君,男君……”这里人多耳杂,福珮实在不敢这样说出事情缘由。

      “来人,把她拖出去。”

      几个婢女近前来架着福珮就走,福珮见不是办法便道:“男君,夫人这几个月已咯了好几回血了,别说跑,夫人走路都走不不快啊男君,男君,您是要夫人的命啊……”

      他想到她惨白的脸,乌紫的唇,踉跄的步,几间踌躇还是坐了回去,说了这样的话他还有什么脸面,有什么资格,何况原是他不配。

      福珮被拖到回廊一把挣开禁锢她的人去寻傅熹然,那些人还想阻拦被沈妪制止,刚刚傅熹然出来她已派了阿长去跟,她急匆匆往前院赶,她要去请胡却,希望一切来得及,希望一切平安。

      “姑姑,这里……咳……这里,哪里最高。”傅熹然撑着身子一边喘一边问。“夫人,回去吧。歇歇也好,别说话了,别说话了。”傅熹然仍然执拗,她重复着:“哪里……最高。”福珈无法只好回她:“一直往前走,有个高台。”

      她看了一眼天,要戌时了,天黑透了:“我想,想……去看咳,咳,看日出。”福珈一边扶她一边劝:“夫人,很晚了。明日,明日婢早些时候叫您,就能看日出了。”“不,我要去等,我要去等……”

      每上一级台阶傅熹然都喘得像断了气,福珮追上来拉住后面的阿长:“去请……请男君,一定要请来。快去快去,阿长,我求你。”福珮跪在地上请求阿长,对于夫人的性命她这样算得了什么。

      “姐姐快起,阿长一定尽力,一定尽力。”阿长一面回头一面奔走。

      傅熹然爬上高台,吐了一口血沫。月朗星稀,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夏夜。祖父拽着她的手:“双双,你知道我为什么给你取名熹然吗?”他须发皆白,骨瘦嶙峋,“你生在寅时,那时候天最黑,可是就快亮了。”他指着窗外的天,“你看……就快亮了。双双……别灰心,就要亮了。”

      她瘫坐在地上不断念着,“快亮了……就要亮了。”

      “男君,男君!求您去看看,阿长请求您去看看……”阿长一路跑回来,跑得脸红气短。风又尤还是那个姿势,只是看了他一眼,眼神中明显添了急切:“怎么了?”阿长狠喘两口气咽了一口口水说:“眼瞧着就不成了”

      “在哪?”

      “高台,男君,在高台。”

      话音未落风又尤已一个箭步出了门去。

      傅熹然盯着漆黑的夜幕落了两行泪,她气血翻涌,每一次呼吸都是折磨,伴随着心间的剧痛。她像是被人掐住了脖颈,自能发出微弱的气音:“祖父,我好像等不到了。我……等不到了。”

      她隐约听到有人唤男君,接着就被一把抱起,她知道,是风又尤。只是她的心疾发作时最忌讳大动搬挪,她想说话只是好像被淤血堵了喉咙只能发出“咔咔”声,她用她仅剩的可怜力气去推他,想要风又尤把她放下。

      风又尤以为她抵触想逃,又一时昏头收了手臂,这一下,傅熹然直接呕了一口血在他臂上,浸透衣衫,滴滴答答往下淌,人是彻底昏过去了。

      风又尤慌了神,巨大的恐惧侵占了他:“傅熹然,傅熹然。”他速度不减一边大声唤她,人早已听不见了。

      “传胡却,快!快啊!”福珮应声而跑。风又尤虽知道胡却一直跟随孟奭,只是这几年下来他对他有足够的了解所以还是十分信任。

      高台离前院进,风又尤一路抱着人进来,胡却早已等候在侧,他极有眼力,等风又尤把人放下他就立即切脉。

      他施了针又给傅熹然含了丹参,回道:“男君赎罪,吾不擅心内一科。女郎急病渐笃,再拖,恐有性命之忧。吾有一同门师弟尤擅心内千金……”不等他说完风又尤就打断他:“何必多言,劳伯恭速请。”

      胡却应唯。

      福珈跪地言说道:“婢斗胆插语,以男君今日之位,请胡大夫可托旧疾来犯,若请外人,”她略微抬头看向风又尤,又迅速沉下视线,“陛下必派太医复查之,若令陛下得知……必招祸患,男君……三思啊。”

      风又尤看了一眼傅熹然,拿过墙上的匕首,脱下上衫露出胸膛,他一刀朝着左胸扎进去,沿着几年前在犁郡受的那道旧伤一寸寸往下滑,血流了满襟,他的声音却没有一丝颤抖:“去请”

      胡却拿了玉牌叫季叔去请:“男君,吾先替您止血。”风又尤推开他:“别管我,去看女郎。”

      他将匕首收回刀鞘,紧紧握着,他怕,他从来没这么怕过:“伯恭,一定尽力,一定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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