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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瞒天 如墨点缟素 ...

  •   “非辛,这话啊,说之前要多想想。”胡却坐在一旁替夏姜分拣药材,他将药童支了出去,所以这事只有自己做了,“这原是男君家事,往大了说男君打仗带兵的人一时心急也是有的,往小了说,那是男君的奴婢,管教,我们谈不上。”

      夏姜颔首道:“多谢师兄,我以后一定注意。”他揩了一把额上的汗,不知是怕的还是被药炉烘的,“不过师兄一直跟随执金吾,执金吾向来对师兄礼遇有加,缘何…缘何追随平西将军。”他将药炉的火弄得更小些,瞥了一眼门才压低声音说:“傅后虽薨,姬相犹在。虽封平西,然匈奴半子真心难测,且执金吾与姬相素有怨怼,师兄怎敢自上绝路?”

      胡却本未觉不妥,听夏姜说到绝路,手里的药片就落了地。他揖礼道:“非辛…我对你不住。”夏姜忙将他扶起,问:“师兄怎行大礼,折煞我了。”

      胡却想到福珈说“庆帝”、“太医”、“复察”,又想到那匕首泛的寒光,他还是一揖到底,接道:“我恐为非辛招杀身灾祸。”

      夏姜还是将胡却扶起:“师兄莫急,不知如何?”他合上药盖缓缓道,“世人常不耻我,若今也因此缘故,我老母已逝又无有妻儿,倒不如归去。师兄不必自责。”

      胡却摇头,看门外婢女规矩守礼便低声回道:“非辛自己言说男君匈奴半子,男君又如何在意这些。”

      “那到底是因着什么,女郎已无性命之忧,如此这般还要嫌我医术不精么?”

      “非辛医术无可挑剔,我本只想到好歹性命一条,能救则救。不想……唉……”

      “师兄直说便罢,我快人快语,如此让我好生心焦。”

      胡却看一眼夏姜:“人非草木,总有偏私;前有椒房[1],后为女郎。” 他再次俯下身去,“非辛暂且宽心,杀身大祸我来替,愿保非辛披青衣。”

      “男君,歇歇吧。婢来照看。”福珈端了一盆水服侍风又尤洗漱。

      风又尤右手抹了一把脸,再将手上的水珠细细擦干就又靠坐在床边:“不用,姑姑歇着才是,左右明日也没有我好睡了。”

      福珈端起水,福身说:“男君说笑了,哪有婢去歇息的道理。那婢子便再多嘴问一句,明日…男君心中可有计较?”

      风又尤斜靠着床养神,闭目说道:“姑姑不必担心。”

      福珈颔首:“自然。”她转身欲走,又听到风又尤沙哑的嗓音,他问:“姑姑,几时了?”福珈看一眼更漏:“男君,再一刻钟就子时了。”

      风又尤按揉着鼻翼极力压下乏力感:“药该好了。”福珈想,今日确实是不得安睡了:“婢替您去瞧瞧。”

      “师兄!你尚有妻儿,我一介布衣、孑然一身如何叫师兄替我!”夏姜拍案而起,福珈正行至门口整听到这一声,她忙紧走了两步:“不知两位大夫出了何事?”

      胡却拽着夏姜的袖子将他扯到身后:“无碍,我失手打翻了研钵。”耳房原本也不大,又被胡却夏姜遮了个严实福珈也看不真切:“婢子年老昏聩,多有怠慢还望您们赎罪。”

      胡却躬身笑道:“姑姑说笑,是叫姑姑受惊了才是。不知姑姑何事?”

      “不敢,夫人的药可得了,男君催问呢。”

      胡却继续回:“可了可了,劳烦姑姑前头带路。”

      “喏。”

      看到福珈转身,胡却低头对夏姜说:“到时问你你便答,吩咐你你便应。万万不可顶撞啊。”

      夏姜将药汁盛在玉碗里:“师兄只说我杀祸临头,我却云里雾里不知何故,总要叫我死个明白。”

      “罢罢罢,秘辛隐事,少知为妙。”他叹了口气,“如此,方可长乐,未央啊。”胡却将手搁在夏姜的肩膀上,用力握了握,“若有万一,我的妻儿,就全仰仗非辛了。”

      福珈接过托盘福了福身,汤药一丝却晃动也没有:“劳二位大夫外间稍待。”胡夏二人自然无议。

      她转过屏风,风又尤仍是小心守着,一刻也不愿意离开。“男君,药好了。”

      风又尤拿过药碗,沿着碗边抿了一口。他用勺搅着黑褐色的药汁,看着热气散了聚,聚了散。玉器相碰玲珑悦耳。一会儿,热气就几乎瞧不见了。在别人看来他似乎只是在等药凉。

      福珈在一旁道:“男君,二位大夫都在外间候着呢。”

      风又尤将药碗递过去:“劳烦姑姑。喂完药再喂些水,不然嘴里都是苦的。”

      “哎,男君安心。”

      风又尤换了一套干净衣衫,鸦青色的袍子只在袖口、领缘和下摆绣了卷云纹,早已不见方才的迷茫无助,龙行虎步,自有威严。

      胡却夏姜躬身揖礼道:“男君/将军。”

      风又尤自他们身前走过遮下一片暗色阴影,他于主位上坐定,挑了案上的烛火,开口道:“免礼罢。漏夜求诊劳累二位大夫。只是…”他拇指与中指支着两边太阳穴撑在案上,“我旧伤崩裂心悸难安,”他用幽黑的眸子意味深长地瞧着夏姜,“多劳累夏大夫为我也诊察一二。”

      胡却借着袖子推了一把夏姜的手,夏姜会意,膝行两步道:“生受将军,将军直呼姜名便好。治病救人是姜师兄弟二人的本分。”

      风又尤向前搭手,夏姜低头切脉,烛火投下的光影被风又尤遮了大半,阴影将夏姜全部包裹。风又尤再次开口,夏姜透过皮肤感受到血脉的震动,这并不利于诊脉,显然,风又尤意不在此:“夏大夫比我年长又救夫人于水火,于我,大恩也。呼名,不妥。不知夏大夫表字?”

      夏姜俯地更低:“姜分内之事,得将军以礼待,姜惶恐。”

      风又尤抿唇而笑:“理当如此,夏大夫尽可安心。”

      夏姜微微起身抬头,仍然垂着眼眸:“喏。姜表字非辛,名贱术陋,望将军海涵。”

      “非辛切莫妄自菲薄,汝救我妻须臾之间,医术造诣自然高深。”风又尤将案上的黑烟粒扫去,“不知,我是什么病?”

      夏姜收手后退,拱手道:“将军心脉无不妥,想是骤然失血,心情起伏稍大才会有所不适。也不必喝药,休息调养一日便可了。”

      风又尤整好微微上翻的袖口,偏头问道:“是吗,可是当年犁郡一役,大夫皆说我心脉弦涩紊乱不齐,想是中有瘀阻。”他挑眉开眸,像是深邃的湖泊,“非辛,我当真无碍吗。”

      风又尤说的这些全都是傅熹然的症状,夏姜仍然不懂风又尤有何用意,下拜道:“当真无碍。不过若服用药物也会造成将军所述的脉象。”

      风又尤抬手叫了一声起:“哦?愿闻其详。”

      夏姜低头答道:“有一植物名为黄花夹竹桃[2],原本为心衰力竭之人吊命,常人若服则会导致心脉紊乱不齐,只是……只是毒性极大,稍有不慎……”

      “如何?”风又尤嗓音仍然平静低沉,完全不像在讨论生死之事。

      夏姜摇头叹气道:“稍有不慎,华佗难救。”

      夜深了,六月里已有些热了。窗外疏影交错,澄明如练,好似镀了银,昆虫振翅热闹非凡。书房里,只有红烛无计,空垂红泪。

      内间隔着一架八折刻苍龙教子纹的紫檀木屏风,遮得严实,又夹杂着虫声衬得里面仿佛什么也不存在。

      “男君。”胡却唤了风又尤一声,风又尤才慢慢转过头来:“我失态了。我只是……见到屏风上龙鳞的嵌玉缺了一块罢了。”

      “不知非辛父母妻儿可都安逸?”风又尤问,风轻云淡恍若闲聊家常。

      没由来的问话让夏姜一头雾水,想到胡却让他有问就答知无不言,便道:“姜惭愧,姜并无妻儿,大人[3]俱殁但[4]余不肖尔。”

      风又尤微不可查地蹙了一下眉,略一思量:“诸行无常,生灭为性。非辛切莫过分伤心。”

      夏姜应喏:“多谢将军教诲。”

      “不必,倒是我仍有事拜托非辛。”

      “不敢受将军一句拜托,将军请讲。”

      “女郎病重甚,且我听闻,心疾常发于深夜清晨?”风又尤轻声询问,他听到里间隐约的哼声。

      “将军博闻强识。”

      “有劳非辛看顾,西厢我已差人打扫,非辛自去安顿。”他缓缓起身,看了一眼窗外浓重的夜色,“天晚了,我已无碍了。伯恭,回吧。”

      胡却心中已然大骇,耳房留宿已是礼遇如何再进西厢,风又尤一再将他支走,杀心毕现矣。

      “伯恭”。胡却恍惚中又听见风又尤唤他,立刻回神,拱手道:“男君。”风又尤仍然语气平淡,夹杂了一丝倦怠:“回罢。”

      胡却抖身下跪:“却与非辛同门相熟数十载,非辛为人爽快耿直,实可信矣。”

      风又尤看一眼夏姜,夏姜立刻低头揖礼,极为谦卑。他又转过眼来,直看地胡却觳觫(hu二声,su四声)下拜。风又尤道:“果然,伯恭机敏过人。”他走过去重重拍了胡却肩背两下,“只是伯恭,我已经没什么可失去的了,所以哪怕细微,都会让我无法承受。”

      胡却跪伏道:“却以性命担保。”

      风又尤勾唇笑道:“一命而已,对丧心病狂之人而言,一命换一命,可是个值得买卖。”

      今夜无风,屋里又顾忌着傅熹然没有用冰,风又尤都出了一头薄汗,胡却却手冷身僵牙抖不已:“且…且黄花夹竹桃用量控制极难,却…却无有把握,还,还需倚仗非辛。”

      风又尤仍然笑着:“我说过了,一命而已,伯恭不必如此威胁。”

      胡却又拜了几拜,急声回道:“不敢不敢,却不敢。”他微微撑了身子,又伏下去,“却无用蠢笨,幸有妻儿在侧时时照顾抚慰。但妻儿懦弱尚倚仗却,却之一死,非一命之数。”

      夏姜也拜道:“姜一人之责,将军勿累师兄,姜愿一死谢之。”

      风又尤又慢慢踱回去,坐下去摆好席镇:“我要那么多条命做什么呢,我只要忠心。”

      胡却夏姜微微偏头对视一眼,听到风又尤再次出声又做好跪伏姿态。

      “非辛,你只要明白一件事,今晚,说出去,你只会死得比在我手里更加凄惨。”

      夏姜终于明白其中关窍,立即回道:“将军今夜旧疾复发心悸难安,姜自当尽力。”

      风又尤抚掌而笑:“果然师承一脉。非辛医术,我赏之,非辛之性,我亦赏之。”

      夏姜起身道:“将军不必高抬,姜省得。”

      “我本蛮夷之人,孔孟之道知之甚浅。我之喜恶,倘若墨点缟素,黑白分明。我厌即厌,我喜,即喜。”

      夏姜猛然抬起头来,他看到风又尤仍然坚定而威严的眼神,“姜当鞠躬尽瘁,肝脑涂地尔。”

      风又尤点头:“我突然忘了,非辛,女郎得的什么病?”

      “将军说笑了,姜从未见过女郎。”

      风又尤再次撑地起身,缓缓道:“配药之事还要劳烦非辛。西厢屋檐之下仆婢盈门,供二位好睡。”

      还不等夏姜言说不必仆婢照应风又尤就转到屏风后面去了,胡却夏姜只好告退。

      行至耳房夏姜仍然不解,问道:“将军最后何意?将军想来本不是贪图享乐的人。”胡却挣挣衣领好歹松一口气:“屋内有好女,可安矣。”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瞒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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