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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暗涌 他医得了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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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渐渐停了,已经巳时了。
一夜的暴雨好歹带来了些凉爽,院里的西府海棠开的正好,微微的东风吹过卷走了花蕊里残存的水珠。
风又尤只觉脖颈湿凉一片,他越哄人哭得越凶,现在还抽噎不停。他还是没忍住抚乱了傅熹然盘得整洁的髻,他摸出她簪了是一支如意纹样的钗。见怀里的人没有反抗便左手抚上她的发顶将她整个人护在怀里。
他右手轻拍她的背帮她顺气:“快午时了,我让人拧个帕子,回去的时候慢些,路有些……”他被傅熹然抽抽噎噎地打断:“我……我想在这儿用。”她顶着这双眼是哪儿也不想去、谁也不想见了。
风又尤让她说楞了,而后欣喜过头,用了点力又将人按回怀里,阻止想傅熹然出去吩咐人的举动:“沈妪应当在门外,我叫她。”
“沈妪。”他高声唤了一句,生怕人反悔似的,傅熹然撑在他胸膛上的手感受到有力的震动。风又尤感觉到怀里人的僵硬才反应过来她是不想被人看到的,又拍哄道:“没事,沈妪不会进里面,隔着屏风她什么也看不见,”又安抚地摸摸人的头,“想吃什么呢?”
傅熹然勾了勾唇角点点头,带着鼻音应了一句:“都好。”
只是她从头到尾没离开过人的脖颈,这动作像是奶猫蹭人似的,显得格外乖巧可爱。当然,除去她又噎了一下的窘境外。
沈妪听到动静,推开门走进来,看到外间没人识趣的在屏风前停下:“男君有何吩咐?”风又尤一边拍着傅熹然一边回答:“夫人午食在这里用,去厨房看他们炖了什么汤到时呈一盅上来,加些去心的莲子,不要太多了。嗯,再加个青菜豆腐煲?”他轻轻晃晃傅熹然的肩询问她。
“嗯。”傅熹然也轻轻回了他一句,仍然带着浓重的鼻音。
沈妪隔着屏风看不见其实也听不太清,只觉出男君满是怜惜地哄,夫人也十足的乖巧,脸上带了十二分的笑意,狠狠压了压语气才尽量平静地回了一声喏。她退出去将门死死掩住了。
风又尤撑起身子,连带着傅熹然也一起向前倾,傅熹然叫他惊了一下,挣了一下他的领子。风又尤没想到她现在像只受惊的鸟儿,一点动作也能把她吓到:“没事,喝些水吧,顺顺气。”傅熹然推开他,垂着头,眼窝全是红的:“我自己来便可,将军躺着。”她一清醒就全变了一个样子。
风又尤拿她没办法,她害怕什么他知道,也正因为知道心才更疼。她怕一腔真情再一次错付,她怕她费尽心思的筹谋再一次被当做别人炫耀的资本,她怕到头来,她不过是个玩意儿,受人禁锢,任人欺凌。
他伸了右手抚上她的后脑:“头发乱了。”傅熹然上手一摸果然毛毛躁躁的,勾出来好几缕,没什么大场合的时候她向来是不喜欢用梳头的桂花油的。
她撑着床沿起身,抚着后脑说:“是我失仪了,将军稍待,我去……”风又尤同她刚刚打断他一样轻柔地阻止她说下去,捉着她的手腕不让人走,盯着她,毫不许人逃避:“我以后知道疼,你也不要再生分,”他仍旧盯着她,“我可以的,我会的。”傅熹然又险些让他说出泪来,半晌还是低下头笑了,拔下发髻上的钗递给他坐回去:“那,你,随意。”
她的发乌黑柔顺像是玄色的绸缎,为了盘的紧实傅熹然一般都要先用发带将头发束起来,所以放下来并不会铺散开。风又尤抓着那一把头发不愿松手,难得不好意思说道:“我不会别的,只能盘起来。”
“谁跟我说都会的?”
风又尤一笑说:“可以学。”傅熹然笑着点头,随他摆弄。他利落得很,用发钗将头发往里面窝,最后将发尾藏好才把钗插了进去。很寻常的发髻,但是盘得整洁紧实。
风又尤拍拍傅熹然的腰侧:“好了,喝水吧。”傅熹然被他逗笑了,乖巧得很。
茶是今年的西湖龙井,有点涩。
沈妪没过一会又端了个托盘进来:“男君、夫人,胡大夫开的膏剂婢已热好了,姜汤也热好了,都搁在案上。姜汤和膏剂还是要趁热用才好,婢告退。”隔着屏风行了福礼她就又出去了,还是将门掩得死死的。
傅熹然抬头看了一眼风又尤,风又尤屈了条腿,将胳臂搭在上面,无奈道:“我说了,沈妪,人很好的。”
傅熹然顺着他:“嗯,是很好。”两人对视一眼,都笑了。她起身去拿膏剂,风又尤倾身递了她一只手,借她些力气。
膏剂稠黑,夹杂着一股浓烈的麝香味。
“叫个小厮帮你吧,那个叫阿长的?”傅熹然坐回床沿上将托盘放在膝上。风又尤将托盘抽过来:“他才多大,毛手毛脚的,我自来吧。”
“腿上还行,肩背怎么办?”傅熹然顿了一下,“那我来……”话还没说完,托盘就被推过来了。这下眼睛终于跟脸上一个颜色了,都是红的。
风又尤只将中衣拉过肩背,恰好露出那一道疤,傅熹然只敢向一边撇,看到被她浸湿的前襟:“等下换件衣裳吧,在哪呢,我去拿。”风又尤给她指了指柜子:“大抵都在那里的,这里都是沈妪收拾,具体我也不知道了。”
“好罢,我去看看。”
打开柜门,衣物分门别类叠得整齐,他的外衫都是些藏蓝鸦青之类,时以玄色为尊,他在不逾矩的前提下用的颜色一暗再暗,不过也是很称的。
拿了一件干净中衣给他放在手边,左手托了一块膏剂起来,右手指尖略支在他的锁骨旁边,微凉的温度让风又尤感受的真真切切。
膏剂稠糊不易散热,傅熹然托着靠近风又尤的肩背,问他:“可热?”气息喷在他脖颈,激得他几乎想抖:“有些。”他带了微微的颤音。
“那再等一会。”她将膏剂离了他,看到他虬结鼓胀的肌肉,细小疤痕纵横交错,那可能是他暗无天日的童年,可能是她带给他无法回避的痛苦折磨。胸口堵得厉害,纠缠她不放的心疾可能要卷土重来。
傅熹然尝到腥甜的铁锈味,她和着唾液咽下去,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不热了。”
“叫人拿盆水净手吧。”风又尤抹了一下她的指尖说道。傅熹然看看手指:“无事,待些时候午膳一起吧,并未沾到。”
她放他自己处理双膝,又问:“自己真的可以吗,不要阿长帮你更衣?”“那……劳烦……”傅熹然及时止损,提了小壶起身:“可以就好,慢慢来,我去添水。”风又尤轻笑出声,应了她一句:“记得喝姜汤。”
姜汤温度正好,不过分烫口。傅熹然想到自己的心疾,怕是无福消受这好意了,抿了一口就将剩下的都到进了门口花架子上的盆里。
风又尤贴好膏剂,换下中衣,暗沉的眸子看了看干涸的水渍。他小心翼翼的叠好,顺手拿了放竹简的长匣子将中衣放进去搁在床头上。
傅熹然推门就被站在耳房处的沈妪瞧见了,她忙接了傅熹然手上的壶和碗:“怎敢劳烦夫人做这些,夫人唤一声婢就好了,婢闲不住,不给婢些事干可要憋坏了。”木屐被擦干重新放在廊下,傅熹然慢慢走过去:“顺手罢了,男君在更衣,我出来透透气。以后一定叫沈妪,我最头疼做这些了。”对于这些人来说,失去了主人家的差遣使唤会令他们惶恐不安,被命令被信任才会使他们放心,毕竟这样才说明他们有价值,他们才能活下去。
沈妪听她唤了男君,笑得眼角皱纹都深了:“夫人稍待,这里人都规矩,哪里都去得。”
傅熹然扶了廊柱穿上木屐,冲沈妪点点头,踱着步子去看海棠。沈妪自去添水,不一会福珮也出来了,大抵是沈妪告诉她傅熹然在院里。
院子里人少,但事物打理的井井有条,下人规矩而守礼,不吩咐他们便不会有人打扰,让人毫不觉得拘谨。
傅熹然折了一枝海棠,嫩黄色的,处处透露着朝气。“夫人什么时候自己把头发梳的这样好?”福珮故意打趣她,她一笑,知道说不过福珮便全然不接,插了海棠花在发髻里,问福珮:“好看吗?”福珮答:“好看,那夫人快进去吧,别等下海棠掉了蕊失了味要跟婢哭鼻子呢。”
沈妪从耳房出来,遥遥看了一眼傅熹然颔首示意,傅熹然轻推一把福珮:“快回去吃你的点心吧,那么甜的点心也甜不了你的嘴。”
福珮吐吐舌头回道:“喏,不敢耽误夫人时间了。”
“你啊……”傅熹然对她无可奈何
沈妪迎上来说:“夫人,午膳好了,现在用吗?”
“嗯,现在吧。”傅熹然推门进去,转过屏风,风又尤已收拾好了,还穿上了刚才披着的外袍。
“午膳我让他们送上来了,”她抬了床下那个小案上来,“你便在床上用吧,别折腾了。”俯身将小案架在风又尤身前。
“很好看。”嫩黄色的花,他一下就看见了。他想,该给她的院子里种些花了,可惜现在已是夏日了,她喜欢的玉兰已经开过了。
傅熹然不好意思的低下头,但还是回应了他。沈妪适时地推门进来,“用饭吧。”傅熹然说。
厨房炖了黄豆猪蹄汤,猪蹄炖的软烂,去了骨,汤熬得浓白,加了莲子和党参,可见用心。
用完饭又净了手,傅熹然喝了口茶,这次,是大白毫:“我要回去了。”
“怎么,是我哪句话没说对,惹你生气了?”
“哪敢呢,”傅熹然放下杯,“是我体力不支,实在是要休息了。”
风又尤才发现自己粗心过了头,让她费心费力了好一会,其实他一点儿事没有,只是想惹她关心:“是我错了,可还好吗?”
“哪就错了,没事的,休息一会便好了。”傅熹然也拍拍他的腿,以示安慰。
风又尤捏揉她的小臂:“外头还下雨吗,不行就睡这里,随便搬一张小榻给我便可了。”说着就直了身子要下地了。
傅熹然安抚他:“早已不下了,只是还没有太阳,”她弯了眼睛,“真没事,也不远,你再睡会吧,昨晚肯定是没睡好的。”
也无风雨,也无晴。
风又尤握了她的手,掌心温热如沐春光:“太阳一直在的,会晴的,一定。” 它会被乌云遮住会被黑夜掩盖,但是当你觉得寒冷觉得孤寂的时候,它一定会破开一切阻碍,重新出现。
就像我一直爱你,从始至终。
傅熹然用力会握他:“嗯,一定。”她将他的手塞回薄被里,“我走了,再睡一会。”
傅熹然搭着福珮的手走得缓慢,正碰上要出府的胡却。她撑了福珮的手略福了福:“胡大夫。”胡却拱手揖礼:“生受女郎了。”
傅熹然停住脚,问他:“男君身体可都康健。”
“回女郎,向来健壮的。除去三年前有些凶险再没别的了,不过到底年轻力健,想是无碍的。”
三年前,那是风又尤第一年领兵,却从未听说受了伤。她蹙了眉问:“不知如何?”
胡却并不认识傅熹然,只以为她不知三年前有些什么事,当她是寻常妻室关心郎君的身体,看她随意进出内室想来将军是极为信任的,便如实告诉她:“三年前,陛下加将军平西将军号命征犁郡,不堪围困被当胸劈了一刀,原不打紧但战事吃紧,主将不得脱身,五个日夜伤好了又裂血干了又湿,终于是发起热来,好在得了军心退了匈奴这才好转过来。”
是了,作为主将,永远不能表现出疲倦,永远不能呼累喊痛。主将气馁,死亡不会只降临在一个人头上,会是一军一城甚至一国。
心里疼得她喘不过气,顺了一会才咬着牙对胡却说:“叨扰胡大夫,胡大夫请。”
胡却揖身到底:“不敢,胡某恭送女郎。”
傅熹然心不在焉,点点头就转身回去了。她对这事一概不知,当时看到奏报只沉浸在保住犁郡的喜悦里,他的奏报里也只有卑微小意的:臣恭祝吾皇万岁,遥问小君[1]安。
受了苦挨了疼不过是和着血泪往下咽,血泪汇起来的心愿不过是遥问小君安,不过是,还能见你一眼。
傅熹然咳的几乎断气,她整个人靠在福珮身上:“走慢些。”除了她院里几个皇帝送来的人都被沈妪调理得好,多余的事一概不问,府里本也人少,所以小路上并没人发现她的异状。
福珮急得泪要落下来:“夫人,夫人也好好照看身子吧,这样如何是好,该找个大夫了。”傅熹然喑哑地回她,喉间全是腥甜:“老毛病了,看什么看,他医得了心,也医不了心。” 心疾好医,心病难医。
闷热又起,云层间透出几缕光亮,傅熹然抬头瞧见日光:“天晴了,”她又看向远处巍峨的宫殿楼台,“天要晴了。”
休息了一会儿,她拽拽福珮:“走吧。”
傅熹然走后沈妪转进里间问风又尤还有什么吩咐。风又尤曲了腿将手肘放在上面支着头:“无事了,沈妪去歇着吧,我不唤不要让人进来。”
“喏”沈妪福身欲走,风又尤又加了一句,指着那个长匣子:“这东西以后都不要动,我自己收着。”
“哎。”沈妪轻应了一声,掩上门,屋里又重回安静,像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一样,只剩下些许的呼吸声显露生气。
酉时过半,天黑透了,风又尤惊觉他出神出了这样久。高声唤人,沈妪应声而入:“男君可要用晚膳?”风又尤摇头:“想饮酒。”沈妪劝他:“有些晚了,又没有用饭,酒喝下去要伤身的。”风又尤仍然摇头:“去拿,”起身时试到膝上覆的膏剂,想了一晌,“让他们抬个小榻进来吧。”
沈妪无法,只得照办。端了酒进来看见风又尤还是坐在小榻上愣神:“男君有何不快吗?”风又尤接过小案放在腿边,斟了酒却未饮:“没有,今日原是极舒心快意的,只是我无能,不能一直高兴下去。”
他叹一口气,盯着杯盏里平静的酒液。这日子看似平静如水实则波涛汹涌,他想着扎在他心里的那两根刺,这样被送来的人一种是十足的干净忠心,一种是有滔天的把柄握在人家手里,他希望,会有第二种。
“沈妪,夫人院里的那两个人,一个叫媚轻,一个叫…艳施。你和季叔给我往她们俩祖宗十八代上查,遇到什么阻碍同我说,不信查不出来。入夏了,放她们活得够久了。”
沈妪应喏,退出去前还是不死心地劝道:“夫人特地叮嘱我了,说您不习惯有人守夜也让我们夜里多出来看看,说要仔细照顾您的,还说劝不住便去找她呢。”
风又尤放下盏:“好吧好吧,那,用些粥,”看着一眼酒壶,“撤了吧。”到底是一口没喝。他觉出沈妪一直看他,又说:“沈妪别这样看我,她向来没什么要求,所以只要说,我便应。”她能一直说便好了,她能一直在便好了。
傅熹然一睡就睡到了戌时,夜深了,她也没胃口,只起来喝了一盏血燕。她找了那个白玉镯出来抚摸,和着月色透着莹润的光。
乌云褪去,今夜的月,明亮而圆满。
她靠在床头上,懒懒地看福珈:“我有酒喝吗?”
结果自然是被严厉禁止的:“不准,除非夫人…答应婢明天找大夫来调理身体。”
傅熹然无奈摇头:“那我喝些什么呢,黄连水吧,以前犯心疾药里总要加这个。劳烦姑姑去煮了。”
福珈回她:“那很苦。”
“是啊,很苦啊,很苦啊。”她轻叹,再没有别的话。
黄连水盛在玉碗里端上来,尝了一小口,嗯,苦得人想呕:“福珈,你说,什么叫喜欢呢?”福珈给她用帕子沾了沾唇:“夫人在想什么呢,那个,就是了。”
傅熹然放下碗低头一笑,将玉镯套在了左手腕上。
云开雾散,已非昨日了,中宵已至,为谁风露?
“手腕还没好,夫人,会疼的。”
“让它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