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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因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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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智回笼,傅熹然觉得脸又烧起来了,犹豫着转到了屏风后面。风又尤一句不提刚才的事:“夏日里毯子换了薄的,坐久了膝盖疼,我这也没有小榻,家里也不要过分在意什么礼仪,就委屈你坐床上吧。”他向里挪了挪,几乎空出一半的床铺,极尽克制守礼。
傅熹然原要是拒绝的,但看他似乎动得费力又不忍了,走到床尾坐了半个身子。一时没有话聊,两人虽心里都有千万的疑问和不安,但对方不说他们便都保持尊重,片刻的安静让傅熹然如坐针毡,随便问道:“将军之前也会痛吗?”
傅熹然想找些话说,只是向来不擅长此道,问出口的东西总让她觉得不妥。痛又如何,她只会将他高高在上地捧起来,朝堂污浊勾连,他是向来不妥协的孤僻性子,宠信,只会叫他被诟病、被嫉恨。
她小女孩时心性纯善可爱,她痴傻的相信人性本是善良的,是有光可以窥见的,她相信,人,是会有良知和底线的。事实当然是她错得彻底,官场阴晦恶臭,毫无下限可言,她才明白人原都为自己,为自己什么都做得出来。她的善良和悲悯,已不知被那些东西嘲笑了多少回。
亚父劝过她多回,这世间不是她想象的那样美好,人都是不单纯的,不会像祖父一样对她爱得毫无保留,他们都是有所求的。她反驳,只换来亚父沉重的叹息。
现实教会了她,却过于沉重突然。她将自己包裹在壳里,壳有多硬她内心便有多软。
痛又如何,他还是要在言官王侯中间周旋,还是要勤勤恳恳风雨无阻,一点儿差错懈怠便能要了他的命,哪里有人记得他两年收四郡,从无败绩。
他在刀尖上走了三年,从没有怨过她,反而担心她冷不冷,疼不疼。他的伤痛有一半来源于她,她只会让它们继续疼下去,只多不减。彻底脱离她,他的好日子才能真正开始。
她的眸光肉眼可见的消沉下去,风又尤知道她向来心思重只是不知道她又想到了什么,忙安慰道:“不会,是昨夜忘了关窗。”他想抚一抚她的头发,告诉她不要怕告诉她不要悲凄,告诉她,我心悦你。他不能,他不配。
傅熹然听到他说不会,顿时红了眼圈,攥紧了身侧的手才忍住了。她多希望听到他刚刚示弱的一句,我疼的。她犯的错误不应该叫他来承受,一个人已经足够了,太疼了,她不要他也这样疼。
好在尴尬没有持续太久,不多时门外传来了福珮的声音:“夫人。”
傅熹然敛了神色,起身说了一句:“我过去。”
一会儿功夫她就回来了,抱了个套了织锦的汤婆子:“我知道现在六月里,天热,但还是放个汤婆子会好受些,将军只当我矫情便罢了。”她将汤婆子递给他,两人的手指尖碰在一起,片刻即分。
风又尤将汤婆子放到膝盖旁边,确实好受了一些:“没有,我知道是为我好的。”
不多时沈妪说大夫也到了,风又尤让沈妪将他带了进来。来人须发半□□神却好,身体看着也硬朗。
来人拜道:“胡某见过男君,女郎。”姓胡,再瞧这年纪,傅熹然倒隐约知道他,名胡却,原是师父的人。
军医不在军队编制里,一般都是就地招募,战结则散,也少有随军出征的。这胡大夫便是后一种了,听说尤擅外伤,只是不知过了这些年竟跟着风又尤了。
傅熹然微微颔首回应,风又尤嗯了一声便说:“诊罢。”
胡却应唯,跪直了搭上脉细细诊察起来。半晌他起身,道了一声冒犯,取下外袍拉下中衣要看一下风又尤的肩臂,看来两人是极熟识的。胡却并未见过傅熹然,但最近的事哪有人还不知道呢,只当她是寻常妻室所以并未避嫌。
傅熹然忙转过脸,扶了扶髻上的钗,赏起面前的屏风来了。
胡却又掀开被子,卷起风又尤的裤脚,探察了一番后躬身退回去了。傅熹然倾身过去替风又尤掖掖被子,熟稔自然,像是常做一样。声音温和无波,问道:“如何?”
胡却恭敬一揖:“回女郎,无大碍。并非痹症之类,只是风邪入体,胡某开些膏剂,这两天不再受凉便可大安了。”
傅熹然低眸回道:“那便有劳胡大夫。”胡却再行揖礼:“不敢不敢,胡某分内之事。那胡某先行告退。”风又尤轻嗯了一声示意知晓。
门又被掩上,屋里重回沉寂。
“疼吗?”沉默被打破,好像连带着雨声也听不清楚了。
风又尤回她:“不疼的。”
傅熹然顿了一下,看向他的右肩还是问:“疼吗?”
风又尤反应过来,她在问,当时,疼不疼。他还是坚定地摇头:“不疼的。”
正则二年伊始,乌孙老昆弥笃信君权神授,子嗣无论才能品性只听天神安排,一时夺位之争愈演愈烈,用尽荒唐手段。这场滑稽的夺位之争在西北凛冽的寒冬里达到了巅峰,亲子弑父,手足相残。
乌孙乃游牧民族,一国追逐着伊犁河繁衍生息,水草丰茂善产良驹,交通发达连接天山南北,此地若失无异于被匈奴扼住咽喉,且当时河西四郡尚未收复,再失此地,匈奴形成夹击之势,西域危矣,庆危矣。
只是先帝平生昏聩,御下臣子也延“前朝遗风”,庸碌怯懦,朝堂大半主和,更有甚者提议向匈奴岁纳朝贡。帝怒,大骂之,逾三日,携傅后亲征。
傅后女子之身饱受质疑,然其屡献妙计,更斩右贤王那钦座下猛将达日阿赤,一时人皆敬服无人敢轻。
正则二年二月十八,庆帝以雷霆之势平乌孙之乱兼退匈奴,前后时间加起来不过一月。一月时间沧海桑田,乌孙由一国变为庆的一个郡。
然,庆帝野心勃勃,欲收还先帝承平年间所失的河西四郡,逐右贤王大军至匈奴虖(hu一声)河城。傅后屡谏,上不纳,终困高地,距敦煌郡仅仅二十里。
那钦欲擒庆帝为质,索要庆之西域。傅后言其女子之身,下不能号召军兵,上不可达令卿士,若以吾王为质索要西域,西域民风莽直,听此必反之,又逢草原冬季,万物岑寂、春风不达,此时有战恐成右王之祸矣。而今吾有伤在胫于行有碍,且吾王素来宠信又加国母之衔,以吾王之能,西域对匈当倒履而相迎哉。右王以吾为质,大善。
右王听信,改擒傅后。
傅熹然摸了摸曲起的腿,那一箭她自己卸了箭头生生拔出来的。风又尤给她找来了巫医,她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她对匈奴来说只是俘虏,只要不死怎么样都是无所谓的。傅熹然饱含敌意,对人刻薄而疏离,但是他还是对她很好,他甚至会给她带奶.子[1]和黄米。傅熹然记得风又尤有个匈奴名,叫艾彦。
后来风又尤告诉她,艾彦是长途跋涉的意思。和平安适的日子,道阻且长。
后来风又尤帮她传递消息,助她逃离牢笼,她以为风又尤大概只是利用她逃离匈奴罢了。但是她腿伤难愈不良于行,他便抱着她护着她,后营乱刃之中带她杀出一条血路来,他自己原不用如此麻烦。傅熹然看不透他的用意,对前路的未知和人心的难测让她感到害怕,他到底想要什么,金银还是爵位?
所以傅熹然听到啸箭之声却只做不知,生死之刻才能体现最原始的贪婪。她箭术极准,听声辨位可称一绝,哪怕目不能视仍能躲箭而过。
若要金银爵位那现在她死与活都是一样的,毕竟这事凶险万分,两个人能敢应战已属不易哪能保证不死不伤呢,用她的尸身能换来的金银钱财想来跟她这个活人是一样的。况且傅熹然瞧他的身手定是能察觉到并躲过的,若是故意装作不知,那,便是其心可诛了。
果然风又尤飞快地瞟了一眼身后幽黑的夜,箭已经很近,躲还来得及只在这毫厘之间。他转过头顺势一揽,再想调整身位都来不及了,他躲也没躲,傅熹然只听到利箭刺透皮肉的声音,一小截箭头在朗月下泛着寒光。
博取信任也没有他这样的,箭再往下几寸便穿肺而过,命都没了还要信任做什么。她抬头望向他,却看到风又尤盯着他,眼眸里闪着微微几缕蓝光,再无其他。
她一动不动,发丝随着马的奔跑起伏飘扬,风又尤以为她被吓怕了,用带些口音的汉话安慰她道:“没事的,不要看。”
那场仗打了一夜,他们从后营出来根本不知道大军驻扎在哪,也没有人找到他们,利箭透骨轻易不敢拔,他带着箭陪她跑了一夜。
傅熹然向前走了几步,坐在他手边,还是问他:“疼吗?”
风又尤也还是回她:“不疼的。”他知道她在问什么,覆上她的手只觉出一片冰冷,“那箭是冲着你来的,我若躲它便直射在你心口上,我不躲,不过是肩臂。”
听了这句话傅熹然再抬头眼睛里已经噙满了泪,风又尤一下慌了,想着他手粗糙恐弄疼了她,四下找布巾手帕。还没找到就被人环住了脖子:“你怎么不知道疼呢,你怎么这么傻。”她连敬称也不用了,说着责怪的话,泪却湿了风又尤的脖颈。她察觉到身下人的僵硬,环着他的脖子往上攀了攀:“我疼的……我疼的……”我疼你的。
傅熹然无声地哭着,风又尤任由泪水自他的脖颈流淌到前襟上流到……他心上,他的心都要被她哭碎了。他放松了肩背,不甚熟练地抚着她的脊背哄道:“以后我便知道了。莫哭,莫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