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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风动 不如怜取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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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被浓重的云兜住,闷了许久终究是在深夜里下起来了。这样的雨不会带来凉爽,带来的只有粘腻和病痛。
傅熹然已起习惯了,不论睡得好不好卯时总会醒的。雨下了一夜,没有雷电但下得大,水自屋檐流下来落在廊边的排水渠里汇成了小河。
脚踝酸胀麻痛,她已经不在意了。自从幼时骑马摔下来伤了骨,这痛感每次下雨都会缠上她。她喊了人,如往常一般,侍女鱼贯而入,人虽多,但她始终觉得寂寞。
院里种了一排椿树,廊下对着屋里软塌的地方种了一棵槐树,也不高,树底勉勉强强比人高一头,太阳出来的时候能遮一小片阴凉。回廊自它身后绕过去,伸出个台子,砌了高地当了个小亭。这院子乍一看像是给老先生住的,院里唯一的异色就指着春天时小槐树开几朵白花。
这府邸本也没多大,风又尤位远三公更罔提王侯本是不能建府的,他自己也不多在意或宿宫中或宿营卫全看是否当值,更何况他以前一年到头在平中也待不上多久,屋舍对他来说,作用只有睡觉。草原荒漠才像是他的家,天为被地为席。说到底这府邸还是她赐的,假借了皇帝的口。
帝王荣宠,一时风光。
其实也只是个三进的小宅院罢了,不知前朝哪位卿士在此居身,提了刻板厚重的几个字,身价立马水涨船高。后院套了一个两进小院,就是傅熹然住的这里了,它只有名字还称得上几分和婉,叫飞倦。不想兜兜转转竟这样在波云诡谲的平中给了她小小一方安身之所。
掩袖吐了漱口的清盐水,傅熹然说与福珈:“将军今日逢朝,你还是请季叔套一辆马车待下朝的时辰在宫门口等,无论将军会不会乘,只管去。”这是她现在仅仅能做的,这是对帝王赤.裸裸的威胁。但是只要一日他心里还存了将她收回,来显示他独一无二与众不同的心思,他就一日不会动风又尤。她将他的心思看得透彻,却不敢审视自己,反骨丛生,这只是其中一根。
她看了一眼门外的雨:“打着伞走慢些,不急的。”又瞥了一下漏刻说:“这时辰大概将军也才进宣室。”福珈应喏,取了伞慢慢地去了。
傅熹然小口小口喝着粥,鸡汤熬了粟米,加些菌菇吃的温暖爽口。廊下传来木屐踩地的踏踏声,是福珈回来了。
她收了伞交给侍女,将木屐脱在小阶上又掸掸身上的水珠才进了门,走到傅熹然身旁略屈膝说道:“婢去寻了管家,管家说今日男君告了假呢,婢便说了一声打扰,就回来了。”
告了假?傅熹然略一沉吟,听到了外头的雨声,雨还是在下,雨珠不似春日的温和,砸在地下啪啪响。她反应过来:哦,下雨了。自己昨日才说不爽利就不要硬撑,不想今日就告假了。
当年她犹豫多疑,让他被一箭穿了骨,幼年委身匈奴凛冽的风里能挡风的只有薄薄一块毛毡,征战多年又不知大大小小添了多少,雨天对他应该向来是难熬的。只是她记得未央宫外,光禄卿在平中的时候从未缺职,无论风霜雨雪。
心里密密匝匝地疼了起来,外面雨声乱,搅得她心里更乱。摸摸还未盘的发:“更衣,我要去趟前面。”
福珮看了眼门外的雨势规劝道:“夫人,雨大,打伞也有遮不住的,出去半身都是湿的,您身子不好回来要病的。”傅熹然自己起了身,说道:“无事,更衣罢。巳时若是未回应当就不会在这里用饭了。”说完就已转到屏风后面去了。
福珮见状还想劝,紧走了两步却让收拾碗碟的福珈扯了一下:“不要劝了,夫人什么性子你知道的,你只跟着去,多带件披风。”福珮皱着眉,福珈又拍拍她的手示意她快去,福珮只好叹口气答应了。
福珈将案撤下去,看看天上,云已经散了,夏季的雨不会下得太久,快要晴了。
因下着雨所以傅熹然穿了件黛青的深色衣裳,更衬的她白了。只梳了一个圆髻,踩上木屐便出门了。她走得快,完全看不出病弱的模样,她自来,还从没出过院子。
过了垂花门,她却顿住了,她冲动之下才来了前院,可这又叫什么,她怕自己对又尤仅仅是因为危难时他的保护、他的关怀让她产生依赖,让她眷恋、让她沉迷,这不是爱情。但是她又无法拒绝,一面渴望呵护与关怀一面厌恶自己全盘接受却丝毫不回报的卑劣行径,这对他不公平。
犹豫间已被人瞧见了,来人四五十的年纪,穿了件檀色的菱纹衣裙梳着一丝不苟的坠马髻,想来是风又尤口中的沈妪。傅熹然走上去两步低头颔首叫了一声:“沈姑姑。”
沈妪忙称不敢:“折煞婢了,夫人唤我沈妪便好了。雨大天阴,夫人可是有事?原叫婢女来一趟便罢了,怎么是我家那老头子传得不详实吗,竟劳您亲自来。”她长了一张圆脸,配一双杏眼显得人温和慈爱,健谈风趣,让傅熹然生不出厌恶反觉亲切像是认识了好久一样。
她与季叔原是西北商户人家的奴仆,夫妻俩本有个儿子,却不知听到了主人家什么竟叫人打杀了,他们俩闹着要报官竟险些也让人了结了,漏夜逃出来恰碰上当时在那整顿流寇的风又尤,这命才保下来。报了官,按律法,杀人者死。
从此便一起跟了风又尤。风又尤对他们来说不是主人,是恩人更像孩子。沈妪正上火风又尤不知看上了谁家女子却迟迟不娶只一年两年的耗着,就出了傅熹然这事,他们夫妻俩这才猜到了一点关窍。
傅熹然笑得温和,慢慢走着:“将军怎告了假?”沈妪福至心灵,一边引着傅熹然一边道:“婢也不知呢,男君向来康健这些年从没听说过哪里不痛快的。也是早上听阿长那小子说男君遣季叔去告假,男君没人扶床都下不来,说病了,却不肯看。”其实阿长只说了告假,她故意说得严重果然换来了傅熹然担忧的神色。
脱下木屐走上回廊,傅熹然问:“将军都歇在哪里。”她占了人家的屋子,叫主人家只能歇在前院,还一味受着人家好意,越想越厌烦自己。是喜爱也好依赖也罢,担心是实打实的,她给自己做好了心理建设便不再扭捏。
沈妪答道:“男君都歇书房,就前面那间。”她一边说一边接了侍女递的茶,挥挥手让她自退下。
走到门前,婢女小厮都没有,他想,他大概也不喜欢人多吧,人多便显得束缚。她接了沈妪手上的壶:“我自己便可了,有事再唤沈妪。”沈妪应喏,与福珮一起退了下去。
推门而入,里面的人显然是醒着的。察觉有人进来,声音从屏风后面传出来:“沈妪,放外间便好了,不用管我,午膳再叫便罢了。”
傅熹然将壶放在案上,碰出轻微的一声响,她声音也是轻微温婉的:“将军,是我。”
屏风那边的人显然吓了一跳,她听到窸窸窣窣的声音,怕人要撑着下床,忙道:“不敢劳动将军,我过去便好,”说完才觉出不妥,磕磕巴巴又问了一句,“我…我能过去吗?”那边又响了一阵才回了她一个嗯字。
她提起壶转过去,风又尤只穿了中衣,外面披了一件外袍,想来是刚刚才披的,被子只盖了腿,靠在床上紧绷着身子,旁边半卷了一册竹简显然刚刚就在看这个了,只是他现在这样给人一种大义凛然的感觉,好像上战场似的,傅熹然难得忍了忍才没笑出声。
给他倒了杯水又把壶放在床边的小案上,双手奉给他,顺势跪坐在床边的毯子上:“不是说下不了地?让沈妪放外间又没人那这水可怎么喝。”
风又尤皱了一下眉,沈妪和阿长到底说了什么,让她都过来了。借着饮茶掩饰过去,又只好圆谎:“本就不想喝的,怕沈妪又要念我,说我尽糟蹋自己才将她支出去了。”
他是每次下雨都会疼,但远没到床都下不了的地步,只是这次确实疼得厉害些。他昨晚回来,脑子里全是她让他仔细些的话,怎么也静不下来,索性看些书。不想半夜竟睡着了,什么也没盖,原是没什么的,只是正赶上下雨,他嫌热贪凉又忘了关窗,他不用人守夜自然也没人发现。等回到床上醒了神才觉胀痛酸麻难耐,这次是想睡也睡不着了。想着她的话,等天亮便叫人告了假。
他看了一眼她干爽的发,心里好受了一些:“这么大雨怎么还过来,着了凉是要病的。”
傅熹然关心的话还没出口却被他抢了先,不知道的还以为下不了床的是她呢:“将军说不喜欢听沈妪念叨,怎先念起来我了,”她将碎头发别在耳后接着说,“迎着雨打的伞,伞也大,并未淋着。”
风又尤微微一笑也腹诽起自己的唠叨来了,细心跟人商量:“好罢,那便不说了,你注意了就好。但还是熬碗姜汤喝喝,好不好?”
傅熹然点点头:“等下我便去吩咐沈妪。”
他又问:“怎么过来了?”
“自然是我昨天说,今天将军就病了,我怕我这乌鸦嘴太灵,再让将军病个好歹,过来请罪罢了。”还因为,有一点点…很多很多担心。
“人哪有不病不痛的,哪就怪到你了。”她就乖乖巧巧地坐在他手边,天知道他下了多大决心才忍住没去摸她的头发。
傅熹然这才找到机会问他两句:“不是说听话的吗,怎不传大夫来看,不怪沈妪说您。”她坐直身子拿了风又尤手上的杯,放回案上。
“身边有个顶不听话的,我这近墨者是该黑的。”他眼睛一直没离开过她,随着他俯身看到她盘得板正的发和束得紧窄的腰。
“没有,我很乖……的。”她话快说完才反应过来说出去了什么,一时尴尬,垂了眼眸停在半道不知该所什么好,立起手腕就匆匆给他看了一看:“有上药了。”
好在风又尤善解她意:“那是我的不是,不仔细着自己,”他停了一下,像是空了两个字没说,“原谅一二吧。”
傅熹然脸红得要烧起来,听他给台阶立马接道:“我去唤沈妪。”今日雨大,所以她出门穿了件小摆直裾,本是最方便的,可是她慌乱又羞窘,一下没站好踩了自己的裙摆,眼瞧着头就要磕在床沿上,风又尤侧了身左手扶住她的胳臂,右手撑在床上这才没让她摔了。只是他右肩有伤没撑住这突然地重量,屈了肘肩膀碰在床柜上,叮当响了一阵才止住了。
傅熹然本来万分羞窘,一听这声音立马就忘了,忙站稳了,只急声问:“如何了?”风又尤难得撒了娇,慢慢吐了两个字:“疼的。”当初那一箭自背后而来,穿过肩胛骨停在她眼前,她想她这一辈子也忘不了这情景。
这些痛对风又尤来说不值一提,他撒谎也撒得拙劣,眉头也没皱一下,但傅熹然只听见他说疼便乱了阵脚,再也想不了其他的了。
她扶了他靠好,又将他滑落的外袍披上:“我去叫沈妪。”她的手蹭到了他的脖颈,不软滑不细腻只是叫他过分沉溺。
傅熹然开门唤来了沈妪嘱咐她去找大夫和熬姜汤,又让福珮去拿个汤婆子,现在是六月里,估计要用上还要好好盥洗一下。
她看了一眼远处的天,隐晦明灭望不到头。又想起里面的人是不能吹风的,忙将门掩死了。
满目山河空念远,落花风雨更伤春。
不如怜取眼前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