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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掩晴 会的,我听 ...

  •   傅熹然睡得昏沉不安,空气实在沉闷压得她透不过气。掀开薄被才发现出了满身的汗,就不知是天热还是噩梦。

      听到声响福珈福珮才从屏风后面转过来,傅熹然先擦了擦头脸又漱了口,被福珮拉着站起来缓了好一会才熬过眩晕感,自去更衣不提。

      收拾停当不过才申时二刻,傅熹然觉得气弱乏力,她讨厌这样的感觉,这感觉总是在提醒她过去受了怎么样的屈辱。拿过博山炉点了些香,这香原是她自己制的,加了木兰,气味却有些过于幽微于是又加了石兰和杜衡,毫无章法依据只凭自己欢心。

      她这些时日学的杂,左右无事可做也气力难支,烹茶、制香、画样折腾了一个遍,她想要什么都有,显然是有人纵容。她心里不是不明白,她其实早有猜想只是怎么也说服不了自己相信,如此处境,她凭什么呢。

      在氤氲的热气后傅熹然从容地烹着茶,非是故意,她天然的涵养心性使然。手上从容心却不安,她想知道原因。

      茶过二沸,廊下侍女请安问好口称男君。傅熹然心里有事再反应过来人已到了门口,正在脱靴。

      她一急便被茶水溅了一滴,白得病态的手背顿时红了一块,只是到底气虚,再着急也站不起身。

      似是察觉了她的窘态,风又尤朗声说:“别急,不用起了。”他说话带些口音,鼻音上翘让人一听便记住了。他汉话说了好些年其实只有一点点口音了,只有傅熹然说他口音特别,让人喜爱。

      他都是这个时候过来看她,晚些略说说话便到了用膳的时候,他想着她必不愿留他晚膳,现在这情境只能惹她不自在。但是久了府里人一定闲话说她不得宠爱连晚膳也留不住,再晚些就更不美了,那就要留宿了。左右最近无事不当值,他现在只用去大朝会,皇帝不召乐得清闲,申时正前后来,正好。只让人怪他不解风情无事瞎忙便罢了。

      傅熹然挂了极得体的一个笑:“喏,多谢将军。”笑的清丽却没温度。

      她近乎自虐,不愿承认自己是这里的另一个主人,不称男君只称将军。拖着病苦熬,好像这样等好了,自己就放下了,就清楚自己的心意了。

      福珈新添了坐席,她这里的坐席都是桑丝织就,不光这样,连里子都填的丝,做的厚实柔软,不知道这样的丝运到平中价值几金。

      茶过三沸,傅熹然盛了一杯呈给风又尤:“浑忘了将军要来,这煮的是大白毫不是龙井,将军多担待些吧。”

      风又尤接过来品了一口:“哪里,这茶极好。别处尝过几次都觉清甜太甚所以不饮,现在想来原是别人烹不好比不上你,原是好喝的。”

      不爱饮茶,只悦你。

      “将军这哪里是夸我,分明是说自己茶相看的好呢。”傅熹然这次眼底眉梢终于染上了笑意。风又尤笑了一声,摇摇头。

      “你若喜欢,便再买些。我不知道你缺什么,我没甚喜爱的,正愁俸禄没地花要长霉了呢。”

      傅熹然被他说得心绪轻松差点没忍住上去要捂他的嘴:“可不敢这样讲,要招贼的,”她到底也才二十岁的光景,正是好时候,只是天真烂漫被她压制显得老气横秋,“不必再采买了,喝不多少,放着倒陈了。”

      风又尤点点头,斜了斜身子坐的更惬意了些。人人觉得刚硬的面目傅熹然却觉得此时莫名柔和下来让人安心。

      傅熹然抬手饮了一口茶汤,风又尤看到还没消下去的红印,看了一眼她的眸子,慢慢问道:“疼吗,要不要上些药膏,我那有个,抹上凉凉的一点不疼。”说话间便要喊人了。

      傅熹然慌乱中抓了他的腕,男人的手全是厚茧却温暖干燥,她有些贪恋但还是克制着松了手:“不必麻烦的,只是烫着了,我原本血虚,白得病态才这样显眼,一会儿便好了。”略伸了伸手示意真的没什么。

      风又尤捉着她指尖小心的左右看了看,烫伤是没什么了他却看到了玉镯划的触目惊心那一道,又悬起心来,指了指那道血痂:“这又怎么了,有人欺辱你吗?”

      傅熹然忘了这茬,有些紧张,一抽就缩回了手,呐呐道:“不是的,他们哪里敢呢。是我自己睡糊涂了一下磕在床沿上,当时带了个镯子,碎块划了我一手。只是流了些血不碍事的。”

      风又尤大概知道她什么心情,一味哄疼是无用的,只能压着心疼稍说些重话:“不碍事?虽说不深但现在天热,前几天风又大,感染了可怎么办。”她愣怔了一晌,除了祖父没人会这样责她了,是责怪还是关心她心里懂的。

      她心存感念又想起祖父,难免说话带了些颤音,垂了眸子嚅嚅惙惙的惹人怜爱:“是我错了,再不敢的。”

      “我不是要你不敢……罢了。”他实在于心不忍,看不得她委屈。哪里是要她不敢只是想她对自己多上心,她一味自苦,别人是带不出来的。

      风又尤轻拍她的手以示安慰,一边转了话头,陪着小心和着情意:“我记得让季叔给过你一个镯子,不喜欢吗?”那是他第一年封将,犁郡四面皆山,入春便雪融寒散,在西域难得有这样可以种旱稻的地方,匈奴更是盯了好些年。那一仗打的惨烈,他人心收的不全只能多靠自己,当胸劈了一刀差点没回来。地方官员的孝敬他多是不收的,不是清高,只是他懒怠人情世故,倒叫别人说他故作高深。那次郡守呈了一整块玉料,又白又透油润得很,他就看了一眼,只想到远在平中的她。破天荒的,他收下了。

      傅熹然一下想到了那个上好和田玉籽料做的镯子,他对她这样好,她还多次拂他的好意,何德何能。

      “没有的事,磕碎了便找出来了,我怕沁了血色就不纯了,原想着好了就戴的。将军体察我的心思给了那样好的东西,我哪里能不喜欢,欢喜得很呢。”傅熹然顺口胡说,心里却一阵一阵漾出暖意,弄得她眼底发酸,“将军也太破费了,这必是从哪块玉料上凿下来的,手腕宽的玉料哪能用来做镯子。”

      风又尤只觉得她一笑,天地生辉。非是夸张,他蛰伏数十载,她是他少见的光明与希望。“哪里不能呢,我向来粗陋又何必去攀望君子,玉我是极少戴的。让它霉放着才辱没了它,凿个镯子日日相见岂不美哉。”

      傅熹然看了看他的腰际,果然除了银质的带钩便什么也没有了,想来出门时也只会加把佩剑。时人以玉为雅,无论品级地位皆群起效仿,风又尤不群的性格她是知道的,也是这样她才喜爱他。这喜爱到底是怎么样的她不敢想,她自觉识人不明实在不敢深思自己的心意,到头来只会一味逃避。

      “自是极好的,等好了我便日日不离身了。”她对上他的眸子,眼波流转,在男人眼里自是极好的春色。

      风又尤点点头抚了抚她的手就放回去,不逾矩得过分:“好好养着,要上心的,现在年轻不注意等老了要吃苦头的。”

      傅熹然知道他说的不仅是手腕,只是自己确实想不透彻,走不出来。听他说养着、老了受累的话却让她想到旁的了:“喏,将军也仔细些吧,入夏了常下雨,若是身上不爽利告假便罢了不要自己扛着。”只是不知还会不会有年老发白的那一天。

      风又尤直直盯着她看,察觉到不妥又移开了眼,他都忘记自己是不是回答了她,只好又应了一遍。伸出手去将她翻上去的袖子折下来,“我听你的,你也不要只嘴上答应我,要听说的。”

      本来以为傅熹然还只会敷衍躲避,不想听她极认真地说:“会的,我听话的。”

      一时间安静下来,只有两人默契的饮茶掩饰。

      他放下杯,抬头看了一眼福珈,对她说:“你找些厚缎将床沿包了,”又低头看了一眼傅熹然,接了一句,“省得下次把你心疼的这块好料子也磕碎了。”傅熹然失笑,没答话。

      风又尤站起身:“若有事便去找我,我不在就找季叔或寻沈妪或问阿长,都信得过的,今日我先回了。”忍了半晌,知道没用却还是开口,“平常多用些,瞧你又瘦了。”

      傅熹然点头。

      风又尤转身便走还不忘叮嘱:“不要送了。”傅熹然搭在福珮胳臂上的手收回来仅躬了躬身,说了句恭送。

      风又尤一转过门她便咳了起来,一时讲了太多话,喉咙里干涩发痒怎么也忍不住。她咳的压抑,仅仅漏出来些闷响,风又尤却听的清清楚楚。

      能进她内院的想来是他府里的人,风又尤便去了几分怀疑,招了一个侍女近前:“你去吩咐厨房晚膳做道甘草黄芪炖小鸡,油要撇干净,其他菜式分量做少些不要油腻腻的堵人胃口,”又想了一会加了一句,“米要做的软。”左思右想没有遗漏了才将人放去传话。

      呷了一口茶勉强压下喉间的痒意,傅熹然将衣袖往上提,晃着手腕看了看划痕,已经结痂了,只是周围有些红罢了。她又想抚镯子,一模上去便笑了,还是上药吧,当真不习惯。

      福珈自去包床沿,她唤了福珮,纱布包了一圈又一圈,再也看不见红色了。

      她还是没胃口,只是晚膳这道炖鸡清甜惹得她喝了几小碗汤,勉强合了福珈的意,这才放过她。

      窗子早关上了,把天关在了外面。傅熹然隔着窗户一点儿月光也没瞧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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