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鱼王子路西法》国服战争白痴美

9、“可是你不能，对吗？ 可是无论他

　　她也注意到这个水手了。

　　她记得他是当初那个和她擦肩而过的水手。一个曾经不起眼的水手，如今凭着像永动机一样不知疲倦的努力，成为了最被看好的储备船长。这样一个改头换面的少年，很难不被人注意到。所以当他在月黑风高的夜里对她袒露心意的时候，她也选择毫不隐瞒地跟他说明一切。

　　“我对这片海里的每一处暗礁了如指掌，因为这里是我的家。我的家，在海里，在这片暗流涌动的深海里。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他不太明白。他只是迷惑地站在原地，那双朝她伸出的手还没来得及收回，就那么空落落地晾在半空中。

　　“我是人鱼。你听过人鱼公主的故事吗，那个化成泡沫的人鱼公主。我和她一样，是人鱼。”她环顾四周，见四下没人，优雅地跃入海里，那双修长白皙的腿在接触到冰凉海水的那一刹那瞬间幻化成一条波光凌凌的人鱼尾巴，像宝石一样耀眼的鳞片在海里灵活自如地摆动着，一瞬间就游出好几海里。没过一会，她从水里探出头来，湿透了的卷曲头发有些凌乱，月亮洒落在她身上的光芒随着海浪起伏闪烁，照在了他的心里。他的心似乎比深不见底的海水更加冰凉沁人。

　　他不知道人鱼对他而言意味着什么，他只是觉得他的月亮此刻更加明媚动人。

　　“你不可以喜欢我，你明白吗？我是生活在海里的人鱼，你不是。”
　　“可是我会游泳。我是一个水手，我从很小就生活在海上，海里的一切我都再熟悉不过了。”
　　“不一样。”船长看着眼前这个眼神中透露出天真的疑惑的水手，若有若无地叹了一口气：“你可以在海底穿行吗？你的双腿可以变成一条灵活的尾巴吗？你能像鱼一样一辈子生活在海底吗？”
　　“……我很想，我也很愿意……”水手默默低下了头，说话的语气也没有了底气。
　　“可是你不能，对吗？”船长温柔地帮他补完那句他没讲完的话。
　　他没有再说话。他一直觉得大海是他人生的意义，从他第一次执行海上任务，他就无比向往成为深海里的一条鱼，自由自在地徜徉在无边无际的大海里。可是想成为和能成为，是不一样的。或许其他的一切，他都可以靠努力来弥补。他的身份配不上她，他可以加倍努力，直到成为船长；他的出海经历没有她丰富，他也可以努力出航，争取用最短的时间走完她走过的路。可是无论他怎么努力，都不可能长出一条鱼尾巴。

　　他消失了好几天。在这几天，他躲在货舱里，一个人静静地看着天花板，想了很多。他一字一句地思考她对他说的每一句话，后知后觉地试图接受这个有些荒唐的事实。

　　人鱼公主，那个为了一个男人化成泡沫的公主，他曾经有所耳闻。他在航行的路程中见过传说中的小美人鱼，那不过是在海边的一座小小的、磨损的雕像。那座与他一般大的铜像永远停留在了少女的年纪，日复一日地被海浪冲刷侵蚀，被迫守护着这片小小的海，永远也逃不出那里。虽然沿途的向导卖力地向来自四海八方的旅人歌颂着小美人鱼的伟大浪漫，但他远远地望向那双不会转动的眼睛，分明看到了被囚禁的哀伤。或许她根本不想留在这片海域里呢，船只缓缓靠岸的时候，他托着下巴默默地端详着这座铜像。他觉得现实里的结局比童话里的还要悲痛，她明明已经尽全力化成无法触碰的泡沫，从此以后可以自由自在地飘向天空，这些人又自作主张地为她立了一座铜像，把她的灵魂永远困在这片伤心的海里。好像从来没有人想过她愿不愿意留在这里，人们永远只是想纪念自己心里自认为的所谓伟大无暇的爱情，没有人在乎它是不是曾经真实地存在，也没人在乎它是否已经逝去。

　　他不能，对吗？即使他觉得那是个比碎裂更悲伤的结局，即使他有知道结局是化为乌有但依旧一往无前的勇气，但他仍然做不到。这个世界上，原来真的有很多努力也做不到的事情的。他在货舱里一个人躺了好几天，潮湿的小木箱里无论白天还是黑夜都是漆黑一片，他睡不着，眼睁睁地望着天花板等天亮，可是那个属于他的月亮却依旧闪亮，清澈透亮的月光没有一刻曾经暗淡，在黑暗里高高在上地照亮着他，即使他闭上双眼，耀眼的光依旧刺痛他的双眼。他苦笑，他曾经以为拼尽全力从水手爬到储备船长已经是很艰难的事情了，直到今天他才顿悟，原来拼命努力就能做到的事根本不能用困难来形容，因为这个世界有更多无论怎么努力也做不到的事。比如说拥有她，又比如说失去她，他发现他两样都没办法做到，无论怎么努力都做不到。

　　他想不通，也做不到洒脱，但他依然选择了面对。他成为了唯一一个知道她秘密的人类，所以也自然而然成为了她在人类世界最信任的朋友。从货舱中走出来之后，他还是没有办法在眼神中掩饰自己情意，却尽力做到对那天的事绝口不提。在出海航行的日子里，他们两个常常相互陪伴欣赏海上的日出日落，他坐在甲板上看她在属于她的大海里自由地穿梭，快乐在她的脸上一览无遗。地球的月亮照亮了他的月亮，他虽然经常一言不发，却在心里默默地与她在海里相伴穿梭，把他的梦想寄托在她的身上，用这样沉默无言的方式实现着自己人生的意义。他很享受看着她在海里遨游穿梭的样子，那个时候她脸上洋溢的幸福，是他在别处从没有见过的。

　　然后日子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地过去。没等太久，他终于如愿以偿成为了船长。也是在同一年，她亲自带来了她的喜讯，她要结婚了。他有些苦涩的收下这封请柬，僵硬的笑容在她离开之后依然凝固在他的脸上。新郎气宇不凡，和她十分般配。在婚宴上，他远远地看着在台上幸福的新人，忍不住在想，他是不是只是输了他一条尾巴。台下传来阵阵掌声，他也连忙跟着鼓掌，祝福这对新人。他是由衷地希望她幸福。至于台上那个男人，那个对他而言陌生的男人，他对他没有嫉妒，没有怨恨，没有羡慕，也没有不甘。他只是默默地接受了属于自己的结局。他的玫瑰，他的月亮，最后成为了别人的新娘。

　　再后来，他也遇见了自己的新娘。那个女孩并不像她一样坚韧又铿锵，她是娇生惯养的大小姐，默默地为他打理着生活里的小事，温柔又贤惠，看他的眼里一直有着崇拜的光。他的船长从此成为了他心里的白月光，永远高高在上，永远遥不可及，永远挂在天上散发着触手不及的微光。曾经那个“铿锵玫瑰”带给了他梦想和希望，如今他身边的新娘带给了他生活和平凡。他从此辞去了船长的工作，退居幕后管理着上百条船只的航线。他是为了一朵玫瑰，才拼尽全力爬到船长这个位置的，可是属于他的玫瑰早在那场婚礼中凋谢了，他失去了支撑，也失去了继续统领船只的理由。不过无论如何，他在心里一直默默地感激她，如果不是她，他可能永远只是一个默默无闻的水手，永远沉寂在淤泥里，不曾见过刺骨的玫瑰和清冷的月光。

　　他以为从此他们的人生再也不会有交集，她回到她的大海里，他也将开始他新的人生。他和他的新娘不久后有了一个像精灵一样伶俐可爱的儿子，他从小在宠爱中长大，遗传了父亲的容貌和母亲的性格，温文尔雅，像小狗一样讨人喜欢。他给儿子取名叫许灵雾，他希望他能一直像精灵一样天真可爱。作为父亲，他毫不吝啬地把他在这一生中摸爬滚打所学到的一切悉数传授给他，希望他能少走一些弯路，希望他成为一个比自己还要出色的人，将来遇见喜欢的人之后可以从容地表达爱意，不用再像他一样，只能没有底气地低下头说出一句“不能”。唯一的例外，是他没有允许许灵雾再靠近海边。忘了从什么时候开始，他绝口不提曾经最引以为傲的海上生涯，曾经的荣誉、勋章，不知道从哪一刻开始，被他深深地埋葬在了他曾经承载着他全部人生意义的茫茫大海里。他不允许自己的儿子再像他一样，爱上一条不属于人类世界的人鱼。那样爱而不得又无能为力的绝望，他自己一个人尝过就够了。

　　十年就这样过去了，弹指一瞬，他们可爱的儿子越长大越秀气，才十岁就已经成为了很多姑娘心中的完美情人。许灵雾很喜欢跳舞，总是有很多人争先恐后地想当他的舞伴。每次舞会结束，他都会乖乖地依偎在母亲怀里，像玩累了的小狗急切地像得到主人的安抚。母亲永远会温柔地轻抚他的头，无论他得到怎么样的成绩，母亲都会把他当成世界上最了不起的小孩。许灵雾就是在这样的爱里长大的。绵密的爱意像一张棉绒被一样从四面八方把他温柔地包裹起来，任何尖锐的利器都无法伤害他，只要靠近，再尖锐的棱角都可以被他的温柔磨平。爱是许灵雾的护盾，也是他最大的武器。

　　但是命运弄人，刻意的分别终究是逃不开注定相交的宿命。再过二十年，他依旧刻骨铭心地记得那个风雨交加的夜晚。那个雷鸣电闪的夜晚，有一个人匆匆地敲开了他家的门。十年过去了，他已经不再是那个年少气盛的少年水手了，她的月亮却始终是那个月亮，容貌未改，在如此狼狈的雨夜里依旧动人。

　　“求求你。”她托着虚弱的身体，用几乎微不可闻的气声哀求他，手里还牵着一个十四岁的孩子，怯生生地站在门边看着他。
　　“发生什么事了？你先进来再说。”他看着被暴雨淋湿的两个人，连忙打开了大门让他们进来。
　　她却只是紧紧地握住他的手，把那个孩子的手交到他的手上，使劲地握紧：“答应我，帮我照顾好我的儿子。求求你，我求求你了。”语气里全是哀求和急切。
　　他看着眼前的一切，虽然并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却还是点头答应了。
　　看到他点头答应，她终于露出了笑容，对他鞠躬致谢：“谢谢你，拜托你帮我保护他。他和我一样也是人鱼，求求你不要让别人发现，也不要让别人伤害他。”

　　他的手里牵着她儿子的手，心里五味杂陈。他犹豫了一会，想对她说，她永远不需要对他说谢谢的，没有她，他也许永远只是一株没有根的，在海上漫无目的漂浮着的海草。

　　但是到嘴边的话没有说出口，下一秒，他和她的儿子眼睁睁地看着她倒在了他们面前，永远不会再起来了。那个可怜的孩子连放肆地哭都不敢，只是捂着嘴巴，在十四岁那年亲眼看着自己的母亲在自己面前倒下。从那以后，许路云变成许家的长子，多了一个叫做许灵雾的弟弟。

　　他不太喜欢这个孩子，他恨这个孩子的父亲没有保护好她，也把对那个男人的恨转移在他身上。他语气里充满掩盖不住的冷漠与严肃，问他叫什么名字。
　　那个小孩不敢抬头看他，只是怯怯地回答：“路云。”
　　他听到这个孩子的声音，心里的不满溢于言表，忍不住不耐烦地呵斥：“我知道你叫路云。我是问你，从今以后，你应该叫什么名字？”
　　只有十四岁的小孩被吓得哆嗦，但是寄人篱下让他不得不过早学会察言观色。小孩想了几秒，用颤抖的声音回答：“许……路云。”
　　他低头看了小孩一眼，她的儿子遗传了她的美貌，唇红齿白，楚楚动人，漂亮得像一个女孩子。但是从小孩的眉眼间，他分明看到了那个男人的轮廓，这让他十分不悦，烦躁的心情时常莫名其妙地从心底涌上来。他讨厌这个孩子，每次看到许路云的模样，总会让他不可控制地想到他的玫瑰，那个无论他怎么努力都得不到的女人，就这样笔直地在他的眼前离他而去。他恨自己，他恨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爱不到想爱的人，也保护不了想保护的人。而许路云就这样无辜地成为他所有恨的载体，他对自己的恨，他对那个男人的恨，全部被他转化在了这个小孩的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