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鱼王子路西法》国服战争白痴美

8、玫瑰庄园

　　许路云当然记得。为了逃避炎热的仲夏，他们逃进了一片绯红的玫瑰花园。准确地来说，是许灵雾向父亲苦苦争求来的酷暑假期。那是许路云有记忆以来，最快乐的一场仲夏梦。如果可以选择的，他希望能够永远活在那个夏天里，被蝉鸣和欢笑环绕，每一秒的幸福都不真实地溢出，好像一朵轻飘飘的永远绽放着的玫瑰，软绵绵地漂浮在天上，不用为了以后的分崩离析流泪心碎。许路云曾经想过，如果很久以后，他变成一个两鬓斑白的老人，无助地躺在病床上不能动弹，那个时候他一定是在回忆着这个像人间失乐园一样的夏天。

　　那年夏天每一个细节他都记得清清楚楚，每一段经历都足够让他侧夜不眠地回味。他记得为了逃避炎夏，他和那时候还小的许灵雾在七月的夜晚里偷偷溜出来在清凉的小溪里捕鱼，两个人在月色溶溶的小溪里戏水，整个庄园里的人为了找他们两个找得焦头烂额。最后许路云一个人揽下了所有的责罚，被管家狠狠地骂了一顿，一整天都没让他出房门要他好好反省。许灵雾担心他一个人害怕，又担心他吃不饱，偷偷藏了一块点心，踮起脚来敲他的房门，说给哥哥带了好吃的。两个人一起进丛林“探险”，许灵雾明明自己胆小的要命，还紧紧握住自己的手，叫他不要怕。两个人躺在小溪里，互相喊着彼此的名字，一边喊一边被流过的清澈溪水向羽毛一样划过他们的长发和他们的指尖，痒得咯吱地笑。又在那条小溪边看见了一头小麋鹿，许灵雾忽然对着那头小鹿跳他最近新学的舞，在小溪里不断地旋转，阳光穿过那片被溅起的水花，映出了五彩斑斓的，又转瞬即逝的彩虹。他骑自行车载着许灵雾，许灵雾在后座紧紧地环抱着他，去开满玫瑰的园林里看幕布电影。电影的内容他早就记不清了，但记忆的蝉鸣和那一片触目惊心的绿就好像昨天发生的一样清晰。

　　他当然记得。许路云甚至后来还做了一个记忆犹新的梦，梦到他们依旧在那条小溪边上嬉戏打闹，却听不到一点溪流的声音。猝不及防地，弟弟的袖子忽然在白雾中化成彩虹，他静静地坐在溪边一动不动，阳光渐渐地褪去，从他的发梢滑到他的脚尖。许灵雾一步一步不回头地往家里走去，他也一步一步地赤脚跟随，他们走了好久好久，久到他以为他们会一直走下去。但是许灵雾突然停了下来，他一时反应不过来，愣愣地站在原地。直到许灵雾终于回过头来，带着悲憾的笑容，刚刚那片褪去的阳光又像奇迹般卷土重来。他伸直了手臂，眼泪没有知觉地伴着晨露滴落。许灵雾忽然向他走来，他慌忙地想要收回那双手，却发现自己的双臂已经冻成了化石。他眼睁睁地看着许灵雾水色的衬衫从他的双手穿过，颤抖又绝望地闭上了眼睛，眼泪止不住地留。醒过来的时候，许路云悲痛地哭湿了整件衬衫，紧紧地捂着心脏，却还是空落落地痛，痛得撕心裂肺，仿佛有什么东西从他生命里消失了一样。他还仔仔细细地把整个梦境都记在了随身携带的记事本里，在那日的日记里，他为这个梦境撰写了一个结尾：“也许我们终于走到了永远。有你在身边真好，最后一眼是你的微笑。”

　　“我当然记得。”从那些难忘的回忆里抽离出来，许路云的双眸从迷蒙逐渐转回清晰。
　　他怎么可能忘记。

　　“那片庄园，就在这里附近。”

　　这对于整艘船来说，无疑是个天大的好消息。只是……

　　“你是怎么知道的？”这些天许路云用尽了所有的搜查设备，几乎把整片海都翻了个遍，都没有找到任何可以落脚的村落。他是怎么知道那个玫瑰庄园在这里附近的？

　　“是父亲告诉我的。”那个庄园并没有对大众开放，隐蔽在丛林里，自然不存在地图里。这座华丽的宫殿是他们的父亲从前为一名女子修建的住所，也是送给她的礼物，他并没有意愿把任何人带去这个私密的庄园，这里原本是只属于两个人伊甸园。只是很遗憾，这份礼物并没有机会送到收件人手里。这么多年来，他们的父亲虽然再也没有踏进过这片庄园，却始终留下了管家和园丁悉心照料这那里的一切，仿佛那个人一直住在城堡里，从来没有离开过。

　　许路云沉默了。原来父亲还是知道了。在延航的消息发布之后，他其实一直都在默默地揣测父亲知道之后会怎么想。父亲原本就那么讨厌他和许灵雾来往，想必这次延航回去过后，送走了许灵雾，他一定会更加讨厌他的。虽然这些年来，许路云早已经习惯了父亲对他的一切几乎都不加过问的日子，但他还是会害怕这个庄重的男人。那么多年来，他一直在想，他究竟做错了什么，才让他分不到一点点父亲的喜爱。他想不明白，明明自己从被收养那天就知道自己寄人篱下，事事都对他言听计从，却在这个家里活得像个有罪的、多余的人。

　　许路云猜测，父亲是舍不得许灵雾吃苦，也害怕许灵雾会有不测，才忍住没对他兴师问罪，还愿意给他们留了一个落脚的地方。如果今天这艘船上是他自己遇到风浪，那么他大概只能一个人漂流在这片海里，是浮是沉都是造化弄人了。

　　其实许灵雾没有讲完，父亲在通话里，还告诉了他更多的，关于那些过去的故事。这些故事里或许藏着许路云这么多年来想不出来的那个答案。他不知道为什么父亲会突然在这个毫不相干的时候告诉他这些毫不相干的故事，好像怕之后再没有机会再讲出来一样，对他交代着这些。

　　故事是关于那座庄园那个一直不存在的女主人。

　　在很久以前，有一个从小就憧憬着茫茫大海的水手。这个水手立志一定要靠自己的努力当上船长，这样才可以一直生活在海上，可以掌控自己在船上的方向。大海让他有归属感，好像他生来就注定属于大海。每个人都有专属于自己的人生意义，有的是在蓝天上当翱翔的雄鹰，有的是在草原上当驰骋的跑马，而他想，他的人生意义就是在深海里当一条遨游的鲸鱼，自由穿梭在深藏暗涌的洋流里。

　　如果他小时候曾经听过那个海的女儿的故事，或许他会发现，原来自己的人生居然像一个童话故事。并且在琳琅满目的完美童话里，偏偏是那唯一一个结局是泡沫的悲情童话。和那个故事里的水手一样，他在一次出海任务中，遇见了传说中的美人鱼。原来美人鱼并不是像在传说里那样，在海上拍打着布满鳞片的修长尾巴，脆弱又漂亮。他在游轮上遇见那个改变了他一生的人鱼公主。她绑着干练的马尾，走起路来像一阵风，是那艘游轮的副船长，大家私底下都叫她“铿锵玫瑰”。因为海上工作的条件十分极端恶劣，又特别危险，所以他身边一起工作的女性船员和水手几乎是屈指可数，属于特级的珍稀动物，是大家都争相保护的对象。而在这样的残酷背景下，这个女生居然年纪轻轻地就能坐上船长的位子，让他格外好奇，她到底是什么样的狠角色。他甚至在背后偷偷地做过调查，在八卦的船员口中得知，不久前这艘游轮差点就发生了后果不堪设想的海难，平静温顺的海面上藏了一片大大的暗礁，谁都没注意。是这位女船长在千钧一发的时候果断调整了舵，才让船身和暗礁擦肩而过，也让全体的船员和死神擦肩而过。航线圆满结束之后，船员们自发请愿让她做这艘游轮的船长，于是她顺理成章成为了这片海域里最年轻的女船长。

　　然而他第一次在船舱里和她擦肩而过的时候，那些坊间传言都好像一场弥天大谎，他看见了娇艳欲滴的“玫瑰”，却找不到“铿锵”的影子。在他的想象里，这样年轻有为的船长一定是带刺的，挑剔的，傲慢的，不屑一顾的，滴水不漏的完美女强人。可是迎面而来的女子有些出乎意料的赢弱，一头卷曲的鲜艳橙色中长发倒是足够特别惹眼，那是他从没有见过的颜色。他本来一心想领教一下这位“狠角色”船长，准备故意挑衅她想让她难堪，结果见到真人之后发现居然货不对版，看着她温柔微笑的眼睛，他实在没有办法将之前准备好的那些难听的话说出口。他此刻的处境像一支蓄势待发的弓箭在快要射出去的时候拦腰折断，尴尬得憋红了脸，没想到弄巧成拙，为难的人竟然是他自己。但凡这枝玫瑰带一点刺，他都不至于现在像个可笑的哑巴一样伫在这里一句话都说不上来，可是她确实温柔得像一块绸缎，柔和得在指尖流走都不带痕迹。

　　她把一切都看在眼里，只觉得这个水手老实得有些可爱，明明是个顶天立地的八尺男儿，耳朵却涨得血红，好像做错了什么事等待惩罚一样拘谨。她忍俊不禁，稍微凑过去用温柔悦耳的声音问了他一句“怎么了”。一问倒好，原本他只是耳朵涨红，现在却是整张脸都热得发烫，整个人像失去了指令的船只，心脏在身体里横冲直撞发疯似的砰砰狂跳，声音打得震耳欲聋，连对面的漂亮的船长都能隐隐约约听得一清二楚。水手更加窘迫了，死死咬住牙关撑过丢人的这个漫长瞬间，女子也莫名不好意思地脸色潮红，连忙往后退了一步和水手保持距离。水手此刻只觉得丢人丢到海底两万里了，低着头落荒而逃了，留下女船长一个人在原地思考着刚刚发生的莫名其妙的怪事。她不知道的是，她又一次不动声色地感化了一个故意来找她茬的热血少年，她总是能轻易地做到。

　　水手慌乱地跑了好长一段距离，心脏因为剧烈运动跳得更加厉害，他只好双手捂住胸口，如果不这么做的话，他担心心脏会坏掉，从嘴巴里蹦出来。他一个人在海边站了好久，冰凉潮湿的海风愣是浇不灭狠狠席卷他心里的那团火，他用尽所有的理智深呼吸，心却依然是慌得厉害。不知道大概在甲板上站了多久，那团火才渐渐灭下势头，但依然在慢慢地炙烤着他的理智。他的脑海不停地重演刚刚那个画面，他是怎样来势汹汹胸有成竹地走过去的，又是怎样慌忙失措地逃走的，都在他脑海里一遍又一遍地循环播放。就好像是他睁眼想的是她，闭眼想的也是她。他像是一头撞进了一大片绵绵的白云里，好像撞到了一头巨大的野兽，又好像什么都没有留下。

　　他好像就这么喜欢上了她。一个水手爱上了一个船长。

　　当一个水手爱上了一个船长，那他就不会再甘心当一个普通的水手。他想要爬得更高，这样才能碰的着他的月亮，才能和她并肩，才能与之相配。于是乎他成为了船上最辛劳的水手，所有苦差他都愿意干，尤其是任何能有机会见到她的。再辛苦再劳累，他第二天都总是能精神抖擞地接受全新的任务，就好像是一个上发条的木偶人，永远不会倒下。他顺理成章地得到了上级的赏识，同僚也佩服他能为了晋升付出难以想象的精力，感叹真的有人能够为了一个职称拼尽全力。其实他并没有那么伟大。单是一个职称，一个水手的梦想，根本不足以支持他年复一年不辞劳苦地奔波着。他是为了一朵玫瑰。

　　有时候命运可能是冥冥注定吧，很难说是水手为了船长不求回报地付出，还是船长成全了那个原本有可能一辈子默默无闻的水手。如果没有他这个水手，铿锵玫瑰依然还是那个受人尊敬的铿锵玫瑰，成为被千万人歌颂的传奇女船长；但如果他没有了玫瑰，那么他现在可能在靡颓，在生活的最底层默默地腐烂，这辈子都不知道能不能再看见光。

　　爱是他的救命稻草，她的光芒指引着他爬起来，即便千千万万次陷入泥潭，他的月亮都在呼唤着，叫他必定要再爬起来，朝着月亮奔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