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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明明是他先来的,从前也是,今晚也是。 船只靠岸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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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隐藏了二十多年的秘密,在许多年后的一天,终于被父亲一五一十地展示在许灵雾面前。其实许灵雾早就知道哥哥并不是自己的哥哥,谣言从来络绎不绝,说许路云只是一个被捡来的小孩。只是许灵雾从来不会在许路云面前提起这些话,他永远是他的哥哥,从他十岁那年第一次见到许路云的那一刻开始,他就认定了这个哥哥。许路云,是他的哥哥,只能是他一个人的哥哥。
后来许灵雾很喜欢和哥哥跳舞,哥哥会温柔地陪他一遍又一遍地跳同一只舞,从来不会不耐烦,也不会怪他跳得不够好。只是渐渐地,他长大了,他开始明白为什么舞池里总是男女舞伴搭配着跳舞,也开始苦恼自己为什么没有办法享受跟除了哥哥意外的人跳舞。流言蜚语像风一样传播,听的人不痛不痒,被传的人如坐针毡。许灵雾很喜欢跳舞,这是他从小到大不曾间断过的唯一一个爱好。但是从某一天开始,他不再接受女孩们的邀请了,戛然而止地消失在属于他的舞台上。之后大家又都在唏嘘流言可畏,害得无数少女失去了学习舞蹈热情。这一切许灵雾都听在耳里,他只是觉得可笑。无知的人们总是喜欢妄自揣测别人的一言一行,许灵雾并不是因为受不住流言蜚语才放弃跳舞的,他根本不在乎别人怎么想。但是那不是流言,只有许灵雾自己清楚。许路云只是自己的哥哥,尽管许灵雾再怎么希望他不止是他的哥哥。
父亲的那日的话让许灵雾听了觉得有些讽刺。原来父亲宁可断送属于家族的荣耀也不允许许灵雾当一个水手,费尽苦心不让他靠近大海的原因,是害怕许灵雾像自己一样不可收拾地爱上一条不应该爱的人鱼。然而更可笑的是,即便父亲如此小心翼翼,却依然改变不了自己儿子的宿命。人生冥冥中好像一盘被布好的棋局,没人逃得过宿命,也没人逃得过爱情。
许灵雾偷偷把这个二十年前的故事藏了起来,也把自己不能言说禁忌情感藏了起来。他在不安的内心默默地乞求哥哥的原谅。他并不是故意想骗他的哥哥,他只是不知道应该怎么向他坦白这复杂得让人难以接受的一切。许灵雾不知道自己还能骗下去多久,或许这个泡沫被戳破的那一刻,就是他们故事的最后结局了吧。
船只有了靠岸的目的地,作为船长的许路云松了一口气,作为哥哥的许路云却依旧心绪不宁。已经忘记是第几个失眠的夜晚了,许路云披上大衣,独自一个人站在甲板的边缘,满怀心事地凝望着这片波涛汹涌的大海,和藏在远处那个神秘的庄园。作为许家名义上的长子,作为许灵雾的哥哥,作为一个身负重任的船长,许路云有很多话,只能讲给沉默的大海听。大海永远是他最值得信赖的朋友,无论是怎样的伤心难过,大海都会安静温柔地默默包容他,包容他的一切,包容他的身体,包容他的灵魂。
他这几天一直在作同一个重复的梦。作为一个训练有素的船员,他其实不止一次觉得这场突然改航的暴风雨来得不符常理,只是他当时把这场天灾当成了救命稻草,根本来不及多想。可是这几天,他感觉自己一直被一个重复的梦呼唤着,梦里的他化身成为一片沉重的乌云,缠绕着电光四射的雷霆,笔直地瞄准着这艘船飞速坠落。好蹊跷,他心里冒出一个过分的想法。今夜他踏上甲板,是为了在验证心里那个不可思议的想法。尽管他不敢相信这样的事情会发生,但在没有得到答案之前,他不敢轻易地下结论。
阿门。阿门。在坠入大海前,他有些紧张忐忑地默默祈祷着。这是他第一次对着大海踌躇不安。他不停地在脑海里祈祷着,心跳伴随着呼吸越来越快,“阿门”两个字也在潜意识里飞快地循环起来。他不知道自己为了什么而祈祷,他双腿颤抖着伫立在围栏边,好像抛硬币的人在等待结果揭晓的那一瞬间。抛硬币的神圣在于在结果揭晓之前,抛硬币的人心里期待出现的那个答案。可是许路云如今心里空荡荡的一片空白,他不知道自己想得到一个什么样的答案。他深吸一口气,直直地面朝大海倒下去,虔诚地把自己的一切都交给大海。他相信大海会给他最正确的答案,无论是哪一个,他都一定会平静地、坦然地去面对那个属于他的答案。大海已经准备好告诉他真相了,无论他准备好接受与否。
温暖的水流簇拥围绕着他,像一颗陨落的星星,他在缓缓地沉入海底。冰霜一样雪白的头发一丝一缕地飘散在大海里,衬得他白皙的肌肤竟多了一份血色,眼睛湿漉漉地闪着光。他享受着被大海包裹的安心,静静地看着自己的双腿徐徐变成一条波光粼粼的尾巴。周围安静地只听见暗流涌动的声音,渐渐地,光也无法继续穿透深不可测的大海,仿佛这片大海只剩下他一个人独享。他轻轻闭上了眼睛,用双手感受着自由漂浮的感觉,无论他变成什么样子,他知道大海一定会默不作声地托住他。这是属于他的大海,这是属于他的家。
他紧闭着双眼,在无尽的下坠中那些梦里出现过的画面再一次汹涌地闪回,过了很久,他终于梦见了这个梦的结局。在梦的结尾,他看到自己头戴着皇冠,风雨雷电都被他握在手中,而他义无反顾地把一切都扔向了这片海域。他猛地睁开双眼,看到了那顶象征着权力的皇冠被大海轻轻地托起,庄重地戴在了他的头顶。他仿佛看见了母亲亲自为他戴上皇冠时欣慰的笑容,可是一眨眼之后又瞬间消失得无影无终,取而代之的是他一直以来深深依赖着的大海,他分明看见了大海在对他点头微笑,用最高的礼节为他加冕,又不放心地为他摆正皇冠。几颗无暇浑圆的珍珠从他的眼角流出。大海看不见眼泪,它只能想出这样的办法把一切的悲伤、遗憾、不舍和喜悦具像化。
他找到答案了。
许路云在像母亲臂弯一样温暖的大海里沉沦了片刻,把那几颗晶莹的珍珠握在手里,然后挥别了让他留恋的大海。他知道大海永远会在这里等他回来,他来自这片大海,大海永远是他最温暖的家。他随波逐流的人生充满着不可测的变数,大海是他生命里少有的一个确定。他慢慢从深海里浮起,光逐渐透进来,越来越刺眼,照得他根本睁不开眼睛。他刚从海里冒出头来,紧闭的双眼感受到那束剧烈的强光在围绕着他来回晃动。
“快看!那里有人!”
还没来得及适应光线,他就听到了巡逻兵的声音。糟糕,他的尾巴还没来得及藏起来!手电筒的强光刺得他根本睁不开眼,单凭声音也让他无法判断此刻身处什么样的方位。还没等他反应过来,他听见扑通一声,有人划过原本规律的水流朝他游过来。只听见那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游到他身边,把他刚冒出海面的头又匆忙摁了下去,用自己的瘦弱的身子试图把他藏起来,又着急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他顿时领悟过来,在那人为他争取的宝贵时间里有惊无险地把双腿换过来。
“是谁在哪里?”这一出闹出不少的动静,让巡逻的守卫兵成功锁定了他们,剧烈的光束直直打在了他们身上,让夏侯沫不得不伸出手挡住视线。
“大哥们,是我是我。能先把探照灯收起来吗,刺得我脑仁疼。”海面上传来一句慵懒的娇嗔。两个巡逻兵定睛一看,湿透的衣服让女子的身材一览无遗,两人都同时脸红地转过头去。“大晚上不睡觉,你在这里做什么?”突如其来的艳色让巡逻兵们的语气也柔和了不少。“我不过是睡不着在这里消遣一下罢了。怎么,在你们这船里下海游泳也是违法的吗?”夏侯沫用挑逗的语气反问着他们,殊不知埋在海底的双腿已经害怕得发软了。巡逻兵刚想回话,不经意间瞥到了夏侯沫身后的那人,不可置信地揉了揉眼睛再三确认后大惊失色,连忙拉了拉同伴的手,示意他回头看。结果两人惊慌失措地鞠躬道歉,然后急急忙忙地转身头也不回地落跑了。看见人走了的夏侯沫瞬间瘫软下来,差点沉入海里,幸好许路云眼疾手快地接住了她,把她抱回了岸上。浑身湿透的夏侯沫惊魂未定,寒冷和恐惧让她浑身止不住地颤抖,自从她父母走后,她很久没有像这样跳进曾经带给她无限恐慌的海浪里了。她紧紧地抱住了许路云,此刻只有眼前的这个男人能够给他一丝丝的慰藉和温暖。许路云先是愣了一下,任由她环抱住自己,直到听见怀里那人发出浅浅的呜咽后,他终究是心软怜惜地用臂弯把她包裹了起来。
不远处,在角落里目睹着这一幕的人影用力地握紧了双拳。那个女子像是疯了一般,竟抢先他一步不顾一切地跳进冰冷刺骨的海水里。那样不顾一切的勇气,让他又痛恨又嫉妒。许灵雾恨得咬牙切齿,指甲嵌进了肉里也丝毫没有察觉。他说不清到底是恨这个半路杀出来路不明的女子,还是恨自己的胆怯懦弱。明明是他先来的,从前也是,今晚也是。明明是他先出现的,为什么却总是会被别人捷足先登呢?许灵雾的眼泪像珍珠项链一样一滴滴无声地滴落到地上,他无力地蹲在地上,把头埋在自己身体里,捂住嘴巴不让自己发出声音。他感觉自己好像一只被遗弃的小狗,一个人流落在空无一人的荒芜里。为什么会这样,他怎么会沦落到被人遗弃的地步?明明他也想大步朝哥哥迈去,可是为什么在他们之间总是隔着一扇透明的墙,把他所有的努力都无声地吞噬掉?
船舱的另一头,许路云把夏侯沫抱到了自己的房间,把火炉开到最大,直到看见被毯子包裹的那人嘴唇上终于恢复一丝血色,才稍稍安下心来。
“谢谢你。”他摊开手掌,手心里紧握着的雪白珍珠沾满了他的温度。“这个送给你,就当作是报答你的礼物。”夏侯沫伸出手,无言地接过,用心疼的目光注视着他的眼睛。“这可是上等的珍珠,可以换很多钱的。”许路云故作不舍地岔开话题,试图让屋里的气氛轻松一些。夏侯沫终于笑了,把那几颗残留他掌心温度的珍珠紧紧攥在手中:“怎么,给了我的礼物还想反悔?我警告你,别再打它们的主意了。”
许路云看见她恢复了护食的力气,心里的那份不安和愧疚也算消散了些,从自己的衣柜里翻出一套宽松的衣服,整齐地摆在床尾。“好了,等下记得去洗个澡,换一身衣服。你身上的衣服都湿透了,马上就要靠岸了,可别在我船上病倒。你今晚就安安心心地在这里睡一晚上吧,我去操作室。”
“嗯。”夏侯沫微笑着点了点头,示意他不用担心。“你快出去吧,我要去洗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