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你是人鱼王子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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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长，你也睡不着吗？”她开着口，眼神却依旧在打量着许路云挂着水珠的领口。
“你在这里……坐了多久了？”
“大概有半个小时了吧。”她想了想，又仔细描述：“从你在海面沉下去开始。”
“你……从前见过人鱼？”许路云对她平静得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的语气感到困惑，无论是谁看见这样一个不人不鱼的怪物，照例来讲都不应该是这样的反应。
“没见过啊。船长，你每次下水都不会脱去这些首饰吗？”她的指尖情不自禁地凑上去，仿佛被蛊惑般轻抚上那串冰凉的珍珠项链。围在许路云身旁的水母与蚌贝此刻剑拔弩张地警戒着，看上去却是像在吵闹地欢迎着。
许路云差点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这是他化作人鱼之身以来，第一次与别人这么近距离地接触。不过片刻，他又恢复成平日那副高贵的模样，眉眼上挑地反过来打量起夏侯沫，意味不明的笑容里带着几分要挟：“你怕不怕，我现在把你扯进这片海里，然后吃了你？”
许路云不知道，化作人鱼的他比平常在船舱中还要更像油画里的美人，半湿的长发随意地散落在他的肩上，湿漉漉的眼睛像鹿一样明亮，还倒影着月亮的轮廓，打湿的睫毛显得更加纤长，随着他眨眼的动作扇动着，兴许是夜晚的海水太凉，嘴唇亦不像往常一样红得惊心，淡淡的山茶色衬得他更像从暗无天日的海底诞生的神仙。
夏侯沫屏住了呼吸。明明她第一次看见他时，他戴上了象征至高无上的皇冠，穿着名贵的玫瑰白衬衫，嘴唇红得像鲜血，在光束的照耀下所有的权利与欲望都暴露得无可遁逃，却不及他今日看起来嗜血。今日他不过是一个浑身湿透的异物，脸色也白皙得病态，任何的一切无一不比平日里时刻散发着诱惑与欲望的许路云温柔，夏侯沫却觉得此时的他更像准备猎杀前的捕猎者。他像一只佯装臣服的野猫，在柔情似水的眼眸里窥伺着一个合适的时机，然后一手把猎物撕得粉碎。
然而更不可思议的是，她居然没有感觉到恐慌，只是又一次对眼前的情形觉得熟悉。夏侯沫不知道从何而来的信心，笃定地定论许路云绝对不会伤害她。
“怕。”不过夏侯沫还是诚实地回答了。无论心里那个声音再怎么蛊惑她，也改变不了这方圆半里只有她唯一一个猎物的事实。她也觉得自己的举止确实不妥，不好意思地收回自己的手，并且不敢再直视许路云的眼睛，微微别过了头。
许路云纵身一跃，灵巧地跳回岸上。夏侯沫感觉到身边的人一时半会并没有要离开的意思，于是小心翼翼地把头转回去。许路云此时正在捋去头发里多余的海水，全然一副刚沐浴完的模样，夏侯沫突然觉得自己想到了不该想的地方，努力控制住自己不要露出端倪，脸上的表情却僵住了，脸颊上悄悄浮上了红晕，心跳更是响亮得一清二楚，脑袋里清晰地感受到血液的流动和阵阵发麻，好像她这台机器顿时故障了。
所幸，许路云此刻正在专心致志地擦拭着他的头发，对身旁这位的异样没有丝毫的发觉，等到他完成手里的工作，夏侯沫已经在自己内心的训斥下生生平复了过来。为了不露出把柄，她决定先发制人，强迫自己目不斜视地看着许路云的方向，眼神却飘忽迷离，始终不敢望向他的眼睛。
许路云终于放下了他的头发转过头来看了夏侯沫一眼，突然间轻轻弯了一下嘴角，开口道：“我怎么感觉，你好像不害怕啊？”虽然带着疑问句的声调，语气里却是满满的从容笃定。夏侯沫觉得此刻像是一只被他捏在手心里蝴蝶，所有的心思都能被他看穿。
“我只是觉得，你应该不会伤害我。”夏侯沫坦白。
“为什么？”
“不知道，可能是因为你第一次见我的时候，主动对我说话了吧。”还不太聪明地落下了一颗珍珠。
“你的理由很牵强。”许路云有些无奈。
“还有，因为你说要带我看星星。”话音刚落，夏侯沫就开始后悔了，她最近不知怎么了，总是忍不住在不合适的时机讲不合适的话。两个人并排坐在栏杆旁，沉默得又只剩下海浪和风的声音，最终还是她自己岔开了话题。
“海底，真的有很多珍珠吗？”
“很多。”
“真好，那就有很多很多的钱了。”
“不好，珍珠是人鱼的眼泪。”
“我知道。”她在心里又咬牙切齿地骂了自己一顿，到底是为什么，今天她说什么都是不该说的，没有一句是对的。“那……海底，还有什么别的东西吗？”此刻她只想快点跳过这个话题。
“有水母，珊瑚，贝壳，海豚，鱼虾，还有海星。”许路云倒是正儿八经地好好回答了她这个问题。
“海星？是海底的星星吗？”夏侯沫抬头望了一眼天上闪烁的星星：“听说人死了之后就会变成星星，那如果人死在了海里，你说，是不是就变成了海星呢？”
这次轮到许路云哑口无言了。
“你知道吗，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我是说第一次在海里看到你的时候，以为看到了人鱼公主。不过这也不能怪我，你的头发太长了，又离我这么远……”夏侯沫讲的时候，眼里似乎闪着丝丝微弱的光。
“让你失望了。”
“那你是人鱼王子吗？”她的语气又变得兴致勃勃起来，瞳孔因为兴奋变大，满眼都是期待。
“……算……是吧？”许路云回得有点心虚，他也不知道人鱼王子是一个什么概念。自从他到了许家之后，就再也没有见过别的同类了。不过如果母亲还在的话，她一定会肯定地对他说他就是人鱼王子的。母亲永远那么温柔，她是最喜欢他的人。
“我小的时候，妈妈只给我讲过人鱼公主的故事。”她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经常讲。”
“你很喜欢她？”
“你说人鱼公主吗？”夏侯沫微微仰起头吸了一口气：“我只是觉得，她很可怜。”
许路云不知道该怎么接下去。他小的时候，没有人给他讲故事。他没有资格觉得任何人可怜。
“这段时间，你在船里做什么？”自上次分别，大约也隔了有一周了吧。这段时间他一直在为了航线苦恼，时间过得飞逝，不知不觉竟然过去一周了。
“在找一个陪我看星星的人。”夏侯沫站了起来，双手搭在栏杆扶手上，仰头看起了星星。
许路云没有讲话，不知道在想什么，过了半晌才开口问：“那你找到了吗？”
“没有。”夏侯沫笑得眼睛弯弯。
“不着急，这几天船会开得慢，给你多留了一两天。”许路云漫不经心地讲着，脑海里又浮现出那个让他束手无策的苦恼。他低头看着一片漆黑的大海，突如其来的冲动让他又想跳进海里。他什么也做不了，他只能逃避。他想逃，还想带着一个人逃。如果能够永远逃到海里就好了。从此岸上发生什么事都再与他无关。
然而夏侯沫对着一切一无所知。她不知道这个站在她眼前，脸上丝毫看不出任何表情的男人，在经历着无尽的焦虑和苦恼。这些东西就像慢性毒药一样折磨着他。
“如果……我是说如果，”夏侯沫突然开口，语调反常地变得很慢，一向有话直说的她语气也变得踌躇，眼神飘忽，默默走到许路云前面，双手紧紧攥着栏杆，背对着他来遮掩自己的不安：“如果我一直找不到的话，你会陪我看星星吗？”
她一直没有回过头。”没有别的意思，只是突然间想起上次，你跟我说到了菲利普岛要和我一起看星星而已。”她想要装作潇洒地回过头去，却不知脸上僵硬的笑容出卖了她的无措与尴尬。“没事，你当我没说过吧。嘿嘿，你肯定都忘……”
“嗯。”许路云看着她的眼睛，发出了一个字节的声音。
“嗯？”许路云不知道这个简简单单的字节，打乱了夏侯沫的所有思路。她现在像是一个收到陌生指令的机器人，经历着短暂的短路，在努力地寻找一条正确的回应。
她设想过无数种场景。许路云拒绝她，许路云塘塞她，许路云忘记这个约定，甚至嘲讽她痴心妄想……这些都是她在夜晚里睡不着的时候，她认为的人鱼王子，堕落天使路西法，那个高高在上的魅惑人心的美人船长会给她的答复。她甚至想好了台词，好让她弃车而逃的时候可以不那么狼狈难堪，至少要抬起头装作不在意地离开，至少不要输得那么彻底。即便是预想到这么多糟糕的后果，她还是忍不住去问了。
她也挣扎过很多次。为了这么一点小事思前想后，确实太不像她了。可是她就是没办法控制住自己。她不是没想过放弃的，可是每当她下定了决心不再去想这件事的时候，心里又有另一把声音一直喋喋不休地提起，无论她在吃饭、走路还是休息，只要稍微停下来，脑袋里又被这句话霸道地塞满。尽管她在努力地克制，可是心里暗暗冒出的那个念头像气球一样慢慢地膨胀起来，这种虚无缥缈的感觉让她很害怕。她的心里在期待，期待会有意料之外的回答。期待往往都是危险的，它就像氢气一样充满着气球，一旦希望破灭，迎来的就是歇斯底里的壮烈的破裂。这种被希望充满的感觉让她觉得焦虑不安，她不想每天踩在有可能会消失的云朵上。她狠狠地捂住自己的心脏，如果这样可以把无谓的期待按下去的话。可是这样只会让心跳越跳越快。
她不想坐以待毙，于是决定主动出击。早死早超生，她宁愿自己动手去戳爆这颗气球，也不想再承受着随时可能会爆裂的风险等下去。即便是碎裂，她也不想把主动权交到别人手中。她就是这样一个舍得对自己残忍的人。自从她失去了一切之后，她就更害怕失去了。失去的感觉太痛苦了，她宁愿从来没有拥有过。
所以每当入夜，她都会来甲板上碰碰运气。事实证明她运气还算不错，并没有等太多个夜晚，就被她等到了想等的那个人。直到他从海里冒出来之前，她还在犹豫着。当她好不容易鼓起勇气向他再靠近一点时，他突如其来的生人勿近的口吻的确震慑住了她。是那样陌生的语气，仿佛第一次相见时那个轻声细语，安静地听她讲故事的人不是他。一霎那间她才恍然意识到，他是船长，是堕落天使，是没人敢邀舞的路西法，是她高不可攀的传说。就算他再怎么佯装被驯服，他永远是一只致命的野猫。是夏侯沫一开始就搞错了，冷漠无情的他不应该是陌生的他，温柔轻巧的才是。可是她的自尊不容许她退后，所以她破釜沉舟，硬着头皮抬起眼睛回看他。
不知道为什么，决定看回去的那一刻，她突然就不害怕了。许路云太漂亮了，一个从海里捞出来的长发美人，纵使嘴里说着如何狠毒的话，都在四目相对的那一刻变成失去震慑力的赌气话。一个唇色苍白无力，手指也修长纤细，手臂白净得冒不出一根青筋，如此脆弱得动人的美人说要杀人灭口，她很有勇气地选择了不相信。好像那个温柔地给她调莫吉托的路西法大人又回来了。不是幻觉。
就是这样一双野猫般湿漉漉的眼睛，对她说了一声“嗯”，打断了她的所有思路。这么多天以来无时无刻不占据着她脑海的思虑，被一个单字轻轻瓦解了。这是她没有预想过的回答。许路云没有拒绝她，但也没有像她期待中那样，给她一个肯定有力的回复。只是轻轻一个嗯字，一个模棱两可的嗯。她忽然感觉比被拒绝嘲笑更难过。原来她只是一个可有可无，无足轻重的存在。原来在她心里辗转反侧的那个承诺，自以为特别的那个承诺，不过是别人无意间的随口允诺而已。许路云不屑于同她争论，也不屑于过问这个承诺的内容。
忽然间一阵浓郁的委屈涌上心头，惹得她的眼圈发红。
“我记得，如果那天没有人陪你看星星，我会来接你的。”许路云对她笑，那个夏侯沫熟悉的许路云回来了。
夏侯沫终于破涕为笑，豆大的几颗眼泪圆滚滚地嘀嗒落下来。
“谢谢你。”
“谢什么？”许路云抬起手想要帮她擦掉眼泪，却被夏侯沫先一步胡乱抹开了。
“谢谢你，愿意来接我。”她话里带着闷闷的鼻音。
许路云突然觉得可爱又好笑，默默笑出了声：“不用谢，毕竟你是人鱼王子唯一的朋友。”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你是人鱼王子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