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鱼王子路西法》国服战争白痴美

4、最后的航行

　　而在船舱的另一边，许路云的房间里依旧灯火通明。他看着航海地图和罗盘，推测着距离航行目的地的距离。按照目前的速度，大约还要五天左右就能到岸了。他愣愣地望着那张干净的海航地图，眼神游离起来，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哥哥。”突然响起的明亮声音让他灵魂归了窍：“这么晚还没睡，在看什么？”

　　“在数我们亲爱的弟弟还有多少天能看见企鹅。”许路云语气七拐八弯，跟幼儿园逗小孩的幼师一样。在他眼里，这个比他只小四岁的弟弟的的确确跟幼儿园里的小朋友没有什么区别。

　　“那请问还有多少天呢，船长？”许灵雾歪着头捏着嗓子学小孩子的声音问他，把许路云逗得嘴角扬得都要裂开了。

　　“可能还要八天左右吧。”许路云不动声色地撒了个谎。

　　”没关系，你让船再开慢点，我又不着急。”许灵雾也不知道为什么神色带着点闪躲，两个人都心照不宣地回避这个话题。“对了哥哥，你饿了吗，我们去吃宵夜吧。”说罢也不管许路云有没有同意，就直接拽着他的手臂走出房间。说是宵夜，但其实天已经快要亮了。

　　许路云不可察觉地轻轻叹了口气。

　　这次航行并不是一次普通的航行，这是他送给弟弟的十九岁生日礼物，也是他们离别前的最后一段旅程。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他的父亲迫切地想让许灵雾远离他这个哥哥，据说这次航行过后，他就要把许灵雾送出国外，把他藏到一个他永远都找不到的地方。而这次航行，是许路云极力争取了好多次才争取到的，和他亲爱的弟弟单独相处的最后一段日子。

　　而他亲爱的弟弟还不知道，他十九岁的生日礼物，原来是这样一份悲壮的礼物。许路云也不打算让他知道，所有的焦虑、疑惑、选择、痛苦他都可以一个人承担，他只希望许灵雾永远是一只快乐的精灵，没有人可以折断他的翅膀，不能守护他一辈子，至少在他有哥哥的这一刻，他是被守护着的。

　　海上物资有限，所幸有平时从海里捕获到的海货支撑着贫乏的日常三餐。他们兄弟俩就着一碟烤干的扇贝在甲板上等着日出。许灵雾满怀期待地眺望着茫茫大海，丝毫没有被欲言又止的许路云影响到。许路云在酒精和徐徐海风的作用下已经迷糊得睁不开眼了，海风熏炙着他的眼睛，酒精蚕食着他的神志。他直勾勾地望着许灵雾，此刻他仅剩的理智已经不足以帮助他打着平日的掩护了。他像在端详一件艺术品，一座完美的雕像是由很多部分组成的，包括深邃的眼窝、高挺的鼻梁、嘴角恰到好处的弧度、端庄的仪态、和眼神里读不懂的情感。一座完美的雕像眼神一定是神秘的，即使有一百万个人尝试与他共情，也会解读出一百万个结局。一座完美的雕像能够看穿一个陌生人，观赏者心里想着什么，他就能从雕像的眼睛里读出来什么：心中有爱，则众生皆爱；心中有悔，则众生皆悔。

　　而许路云在许灵雾的眼神里看出了悲伤：刺骨的悲伤，苍凉的悲伤；他看到天使坠落、痛苦蔓延、人间下坠。他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心里却再度感受到被侵蚀的痛苦；那种伴随了他很多年，偶而复发的，在无数个从梦靥的醒来的溺水失重般的痛苦。他依稀感觉到内心是炙热的，冰凉到结冰的海水正在一步一步把他的心燃烧殆尽。他眼神逐渐下移，停留在许灵雾的喉结上面，自己也不自觉地咽了一口唾液。即使他看到了世界末日，他的内心依旧是平静的。他庆幸自己所看到的只是自己心中所想的，那是属于他自己的痛苦，不是属于许灵雾的。他可以承受无尽的痛苦，山崩地裂和世界末日也不过是一种结果，五脏撕裂也不过是一种过程。他可以承受发生在他身上任何的一切，但他不能承受许灵雾的痛苦。如果连他的弟弟也逃不过痛苦，那支撑他活着的梦就崩塌了，碎裂得体无完肤。叫醒一个梦对于任何人来说，都是一件残忍的事情。

　　目光是炙热的，不要说是直勾勾的注视，即使是余光，被投射的那个人都一样能感受到那道目光的存在，但许灵雾却好像完全没有感受到似的。

　　“哥哥，你看！”他指着海平面，兴奋的声音像幼稚园里急需被点头认可的小孩。天蒙蒙地开始亮了起来，太阳终于在东方默默冒出个影子来，在海平面探出一个霞红色的小弧形。海上的每一个日出都是被每一个水手视为珍宝的，因为这代表着他们又熬过去了一个危机四伏的夜晚，他们幸运地迎来了第二天的太阳。每一个在海上的日出都意味着希望，意味着他们离梦想里的目的地更近了一步，也意味着充满未知和跌宕的日子又少了一天。水手虽然自由，但也被大海掌握着命运，谁也不知道哪一天就不能看见明天的日出了。

　　许路云顺服地朝着许灵雾手指的方向望去，宠溺地点了点头，又满意地梳了梳许灵雾被风吹得散乱的头发，像安抚一只乖巧温顺的小狗一样。许灵雾也自然地和许路云再靠近了一点，肩膀倚在了他的手臂上。

　　“你要是喜欢看的话，哥哥每天早上都来陪你看。”许云轻轻在他耳边呢喃。

　　“喜欢，但现在又没那么喜欢了。”许灵雾的声音本就很轻，后半句更是小声得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如果换做是平日，他当然求之不得，就算他已经习惯了每天太阳刺眼到不得不睁开眼才勉强爬起床，想到一睁眼就能和许路云一起看日出，也会在前一天睡觉前就开始期待，然后迫不及待在天还是黑漆漆的时候从床上弹起来。可是那一天，他满心欢喜地迈着小跳步准备去找他的哥哥一起玩的时候，不小心在门外听到了他本不该听到的消息。偷听是不对的，原本他只是好奇地想偷偷听一下哥哥认真起来和别人谈话的声音与和他在一起时有何不同，但是好奇害死猫，好奇心驱使他继续趴在墙边。随着对话的进行，他原本眼里充满期盼的光也一点一点熄灭了，剩下一滩再也经不起波澜的死水。在许路云出来之前，他心里五味杂陈，先一步落荒而逃了。

　　从此之后他整夜整夜地失眠，即使偶尔浅眠，也会在睡梦中梦见自己慢慢沉进海里，拼命想要抓住那只手，周围却一个人都没有。许灵雾常常在睡梦中惊醒，醒来之后心里又失重般地心悸，又空落落的，抑制得他连正常呼吸都觉得困难。但出奇的是，在海上的这段时间，他睡得比从前安稳不少，海浪潮汐像是一个巨大的摇篮，哄着他安睡。也许还剩一丝余地的时候最折磨人，大难临头之际反而更让人冷静吧，就好像手里握着一管沙，刚开始流逝的时候难免坐立难安，想法设法想留住它，到最后已经知道握不住的时候，反而没那么心乱如麻了。对于不确定能不能留住的东西才会患得患失，但当注定失去的时候，人的本能已经准备好接受笃定的结局了。许灵雾不知道自己这叫做洒脱，还是叫自暴自弃，他只知道每天醒来，许路云都和他在同一艘船上，心里便不再踌躇不安。他甚至对这片海心存感激，如果大海能永远没有尽头，那么这艘船就永远靠不到岸，即使许路云想离开，他也无路可走。

　　两个各怀心事的人依偎在海边一言不发，却是深情地眯着眼睛眺望着被初升太阳照射得波光粼粼的海面，像在欣赏他们生命里的最后一个日出。一个以为自己能够瞒天过海一辈子，一个则配合地表演全然不知，两个人都舍不得叫醒对方的梦，却舍得对自己撒最残忍的谎。

　　良久，肩膀上的脑袋动了一下，许路云耳畔传来少年的轻声：“哥哥，你知道他们叫你什么吗？”

　　“什么？”许路云回得漫不经心。

　　“那些女孩，她们叫你路西法……”许灵雾说着，头从肩膀上抬了起来，稍稍坐直了身子，又问道：“你知道路西法是谁吗？”

　　“知道。路西法，是恶魔。”他忽然自嘲似地笑了笑，那个女孩，夏侯沫，第一次见他的时候也是这样叫他的。她们叫得一点都没错，他就是恶魔，他是个怪物，他是一只能长出尾巴的怪物。

　　“不对。路西法是坠落天使，他是黎明之神，是神一切受造物中最美丽、最有权柄的天使，没有任何一位天使能与之相较。路西法即使被逐出了天堂，依然是尊贵的天使。”至少在他心中，他的哥哥永远是世界上最最圣洁的天使。这样的话，他没办法说出口，也不必说出口，一切都揉在了他崇拜依恋的眼神里。

　　许路云却有意无意地避开了他的视线，只是似笑非笑地略微叹了一口气，看不出来有没有听懂许云雾话里的意思。只是撒旦终究是撒旦，无论路西法曾经是多么至高无上的长天使，他的命运始终是在混沌中坠落了九个晨昏，在暗无天日的地狱中受尽折磨，背负万恶之源的污名。

　　邮轮朝着计划中的航线顺利地航行着，晴空万里下，许路云甚至没办法在众目睽睽中偷偷偏离航线，哪怕只是稍微多走一个弯路。他所能做的，只能是以“安全至上”为借口，稍微减慢航行速度。只要让分别的这天，能够晚来哪怕那么半天就好。

　　只有夜深人静的时候，许路云才能稍稍平静下来。只有在海里，被刺骨的海水紧紧包裹着，他才能感受到归属。他闭上双眼，潜入蔚蓝的深海里，任由海水托着他浮浮沉沉。他想，他和路西法还是有些区别的。如若是那个恶魔的话，闭上双眼，应该就能感受无尽的下坠吧。坠到海底，再坠到地狱，生生世世万劫不复。而他却不能，大海不会允许他下坠，许家也不会，全世界都不会允许他在痛苦中了结。他是许家的长子，他是所有人的路西法，他肩负着所有人的希望，所有人都在期待着他成为万众瞩目的王。他的人生并不是仅仅属于他一个人的。

　　许路云从海中探出头时，迎面撞上一双笑意盈盈的双眼在甲板上狡黠地望着，倏忽间被吓了一大跳，看清了那人的模样之后才暗暗松了一口气，手不自觉摸了摸耳垂上的珍珠耳坠。先前他因为一颗珍珠差点酿成大祸，若是今日再被他人发现，恐怕便会真正沦为世人口耳相传的异物了。

　　夏侯沫被滴着水珠的耳坠吸引了视线，顺眼望去，同样夺目的还有许路云心口前那串细细闪烁着的珍珠项链，他微卷的长发像蛇一样缠绕在一颗颗洁白的珠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