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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是人鱼公主吗,是传说里的那个小美人鱼吗? ...

  •   她再次悄悄跟着许路云到甲板上,却又是一眨眼就找不到人了。这已经是连续的第三晚了,一连三天,他都消失在甲板的诡杆边上。她着实有点丧气了。这个人简直像鬼神一样说消失就消失,实在是太没有意思了,她决定放弃了。

      海上夜晚的温度其实比陆地还要更温暖些,海水在白天从太阳那里吸热,晚上把温暖还给海里的一切生物。某种程度上,海洋其实更适合生存。她倚在栏杆旁,深深吸了一口气,还是那股熟悉的海的味道,对她而言,更是家的味道。她想这片海了。她沿着甲板满满躺下,一不小心抬起头,溺在这片星河灿烂里。不知道有没有人用过明冽来形容一片星星,慢慢抬起头看,会看到一片闪着光的暗蓝色天空,没有边际;无论你向前后左右看,都是一模一样的闪亮银河。能听见海浪拍打沙滩的声音,像呼吸一样,是有规律的。海鸟发出咿呀的叫声,翅膀穿过风,感受到凛冽的声音。好像海是温柔的,风也是温柔的,如果这时候她悄悄沉入海里,它也会温柔地把她托起来;风也是,它会带着她飘在海上,飘到海中间。

      今夜是一个美丽的夜晚,任何人看了都会永远难忘。而在这个夜晚里,她看见了比这片海更令人难忘的东西。她原本安安静静躺在甲板上,海里突然发出绚烂的光,在无边的海天一线里像一个黑洞一样吸引着她往前。她看见透明的水母,微笑的海豚,庞大的鱼群,都在紧紧地围绕着一个小小的涡旋。最耀眼的,是成千上万的海明珠,照亮了一整片漆黑的夜晚。海明珠是稀奇之物,它生长在海底的最深处,是多少人冒着生命危险都想要采到的宝贝。只有在黑不见底的深海,才能孕育出绚烂夺目的光芒。可惜多少航海家把一生交给大海,却至死没有机会一睹它的宝贝。而她居然有幸同时看见千百颗瑰丽的宝石,绽放着它与生俱来的不可亵渎的光芒。突然间,她脑海里突然涌动起一阵奇怪的回忆碎片,不过却拼凑不出一点完整的头绪,只能依稀看见一片泛黄的海底,海明珠也好似不是第一次出现在她眼底。很奇怪,一股异样的心悸涌上心头。

      这千百颗海明珠心甘情愿围绕着的,是一个人。一个有着群青色尾巴的人。霜色的长发飘浮在波光粼粼的海面上,像是天使洒下的一把星星。她目不转睛,想起那个关于小美人鱼的传说,手里也不自觉攥紧了那一颗珍珠。

      是人鱼公主吗,是传说里的那个小美人鱼吗?她按耐不住好奇心,仿佛像是被蛊惑了一般越走越近。他不是。那是一个少年,一个长发少年。他好像来自上世纪画里的神仙,美得雌雄莫辨。在无垠的荒海里,寂寂无名的浪潮里,像是每一滴水都有了归属,只对他臣服;失其魂魄,五色无主。大海仿佛此时才是一个真正的黑洞,她感受到灵魂都被吸走了。但是心却忽然像是被针刺痛了一下,她回想起那个悲惨的小美人鱼的传说。在所有美丽的童话里,只有这个故事的结局是泡沫。虽然世人尽情歌颂可怜又伟大的人鱼公主,却没有人心疼她。世人只看到自己想看到的,他们想要水晶般纯净的爱情,即使它根本不存在人世中。没有人记起,人鱼公主只是一个豆蔻年华的少女。她还没来得及长大,就被谋杀了。

      手里的珍珠忽然’滴答’一声落在了甲板上,再缓缓滑落近海里。尽管是再细微不过的轻轻一声,在这连呼吸都有回音的沉寂的夜晚里,足以惊动海里的美人了。一眨眼,他就沉进海底了。海面平静得仿佛一切都没有发生过。她回过神来,在甲板尽头的转角处捕捉到一抹慌张的背影。顾不上宽大的裙摆,她连忙追了上去。

      “路西法大人!“

      她仓促地喊出那个名字,一边奔跑一边喘着大气。那人只是轻轻顿了一下,头也没回,对她的呼喊置若罔闻。他越是逃,她越想知道他是不是她想的那个人。终于在旋梯的转角,她一把抓住了他的手,是冰凉的;二月初春雪水倒寒一样冰凉,像冰雕一样僵硬又冰凉。

      她的瞳孔在刹那间放大了几倍,终于明白了那十二月里的汗珠,也终于明白他的眼睛为什么总是泛着水光。他终于转过头来,连一丝慌乱的气息都没有。时间静止在四目对视的这一刻。

      她终于放开他的手:“船长。”
      许路云此刻依旧保持着他平日里镇定自若的模样,正式地和她握了手。

      之后又陷入良久的沉默。“你好,我叫夏侯沫。”她努力着想要打破这份尴尬的沉默,尽量保持着体面的微笑。

      “夏侯?你不是这里的人?”所幸她这个特殊的姓终于能稍微引起一点他的注意。

      “对,我以前住在海边,就在那个对岸的的那个渔村里。”

      “你……你很喜欢海吧。”否则怎么会大晚上地出现在甲板上呢?许路云此刻的发丝还微微滴着水珠,在泠冽的夜里显得格外性感,像极了那个魅惑众生一眼就能把人变成石像的风情万种美杜莎。

      “嗯……怎么说呢,或许吧。”她忽然把视线移开,若有所思地放空了几秒。许路云确实无形中拯救了自己。唯一能让她比路西法更有兴趣的,就只剩海了。“既然你开口问了,那你就留下听我把故事讲完吧。”她渐渐忘记了今晚她是抱着怎样的目的来到甲板上的。或许她太久没有和人认真地讲过话了,此时此刻的她只想努力地抓住这个“幸运”的听众。

      许路云哭笑不得,记忆中他似乎并没有问过她任何问题吧,忽然有一种上当了的感觉。他想了一会,表情里透露出一点无奈,但也没有拒绝。当作是一种新的搭讪方式吧,他想。从前和父亲一起出席晚宴的时候,他见过不少层出不穷的搭讪手段,所以面对莫名其妙的话语,他并不会感到特别讶异。和那些打扮华丽的小姐比起来,眼前这个人的段位根本不够格。不过他还是笑了笑:“进去讲吧。”

      “这里就可以了。”她指了指船尾那片空旷的位置。

      “我的头发还湿着呢。”他其实也对她有些好奇,在船舱里的时候也感受到她一直在观望着自己。第一次看到她的时候,许路云觉得有一种陌生的熟悉感。那种感觉好像就像是分别了好多年的友人,在久别重逢重逢时突然叫不出名字一样。所以那天他才会在甲板上偷偷看她的时候,忍不住回了一句话。好奇虽然害死猫,但没有多少人抵得住好奇。他以为自己全身而退,没想到落下了一颗珍珠在她手上。夏侯沫对路西法好奇,许路云对这个自言自语的陌生女孩也是同样的好奇。

      两个人坐在了此刻本应该空无一人的吧台上。许路云递给他一杯莫吉托,也给自己调了一杯长岛冰茶。

      “谢谢。”她接过冒着气泡的酒精,“我一般都喝血腥玛丽。你喜欢喝甜的吗?”她指了一下那杯长岛冰茶。

      “我弟弟喜欢。甜的蛮好的,谁都想要一点甜的。平常我很少喝鸡尾酒,水手们聚在一起都喝伏特加,你懂吧,男人,不怎么喜欢麻烦。”许路云轻轻尝了一口,示意她可以开始了:“你说吧,我听着。”

      夏侯沫也笑了,狠狠喝了一大口,开始回忆起来。

      她从小就和海生活在一起。很小很小的时候,家里一直都以捕鱼维生,父亲总是一出海就是好几天,她便日日在海边的小草屋盼着父亲回来,拿着纸卷成的望远镜不厌其烦地望着。母亲总是慈爱地在海边堤坝旁安安静静地陪她坐着,直到太阳下山才催促她回家做饭。她喜欢一遍又一遍地望着海,如果母亲不催促,她可以在海边一直待着,陪大海入睡。这片大海承载了她太多的幻想与憧憬:和母亲吵架时夜晚偷偷跑到海边号啕大哭,把愿望塞到漂流瓶里然后闭上眼睛许愿,看见流星一闪而过低划过天际的时候迅速双手合十祈祷,放生被海浪冲上沙滩的小螃蟹,和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小野狗在海边赛跑,第一次收到陌生来客送的小野花时因为不知道该向谁倾诉喜悦而对着大海窃喜,第一次听到白马王子的故事时对着大海日日幻想着。大海一直是她最好的朋友。她好像属于大海;即使闭上眼,大海还是栩栩如生地复制在她脑海里:闷热咸腥的海风拂过肌肤,周而复始的海浪伴随着鸟叫声拍打在沙滩上,黄昏时远远望去,大海和天空的界限像一条渐近线,虽然好像一眼就能看见,却永永远远都到不了。她曾经以为大海是没有尽头的,就像她以为她能一直在这片她最爱的海边生活一辈子一样。

      那天和平常的赶海似乎没有什么不同,风平浪静,天晴朗朗,连一向不习惯跟随父亲出海的母亲也在父亲声情并茂的怂恿下踏上了小船,一贯贪玩爱跟随父亲冒险的她却不知怎的没有跟上去,自己留在了小木屋里。就是那一天,风雨大作,那片海经历了百年不遇的风暴,海水被风浪席卷得反复翻腾。她哭得撕心裂肺,拼了命要往海里冲,被附近的邻居拦了下来。那年她十七岁,在母亲好友的怀抱里哭得喘不过气,眼泪好像流干了一样,哭到失去了知觉,连她自己也不知道什么时候醒来的。睡着的时候,她好像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长到她已经完全忘记梦的内容了,依稀记得自己沉到了海底,在梦里也依旧哭得很伤心。不过醒来的时候,手里攥着几颗细小的有点泛黄的小碎珍珠。

      失去了一切的她不知道应该怎么办才好。生命从未如乐园,她不知道哪里出了错。忽然间,她似乎看到了海的尽头。

      “然后呢?”听故事的人眉头紧锁,讲故事的人却云淡风轻。

      “然后?然后我就离开那个渔村,开始我的流浪流程了啊。”夏侯沫故作轻松地笑了一笑,一口气把剩下的酒全部喝完。

      “现在也是你流浪的一部分吗?”

      “嗯。这几年来,哪里有船我就跟到哪里去,想办法混上去。也不知道有哪里可去,反正船带我去哪我就去哪。”

      “那你是怎么混上我这艘船的?”

      “在上一次航行的时候,认识了一个你们的水手。”从神态和语气中都能看得出她已经有点微醺,说这话时还带点狡黠和小得意。

      “酒量确实不好,莫吉托在我们那都只能算软饮。你知道我们这艘船要去哪里吗?”许路云学着她托腮的样子托起下巴,表情像是在逗一只小家猫。

      “不知道。我上所有船都从来不问目的地的。问了又能怎样?”

      “这艘船航行的终点是菲利普岛。”许路云忽然间郑重地告诉她。

      这番郑重的语气让她也在醉意中支撑着清醒起来,同样认真地回了一句:“好的,船长。”

      沉默的空气里流动着清凉的海风。

      “菲利普岛是什么……”
      “你不想知道菲利普岛……”

      四目相对时,两人同时扬起了默契的笑容。夏侯沫作了一个请的手势,示意许路云继续说下去。

      “菲利普岛是企鹅岛,每到晚上企鹅就会成群结队地归巢。你没见过企鹅吧?”

      “确实。但我对别的生物没什么兴趣。”

      “我答应过灵雾带他去看企鹅的。”讲到这里时,他的眼睛和神情里都满满地流露出像母亲一样慈爱,“许灵雾,我的弟弟。”

      夏侯沫点头表示了解。虽然她只是混上这艘船的,但不至于对船长家族的八卦一无所知。许灵雾,许家受尽万千宠爱的二长子,或者说他才是许家真真正正的嫡子吧,如果许路云没有半路出现的话。关于许灵雾的事迹,比眼前这位“路西法大人”要流传得更甚广泛,不过相比起许路云高高不可及的神秘,许灵雾的故事无非是在绅士又礼貌的一举一动中又不知不觉地伤过哪个姑娘的心罢了。

      “总之,菲利普岛是个特别的孤岛,到时你也会爱上它的。”许路云清洗完手里的酒杯,转身准备离开,离开前还留下一句:“如果到时候没人陪你看星星,那你等我来接你吧。”

      夏侯沫忽然心悸得慌,又毫无预兆地傻笑起来。大概是酒精下的迷幻作用吧,她脑海微微发胀,耳边疯狂地回响他刚刚留下的那句话,一遍又一遍地播放着,似乎和回忆里的哪一段重合了起来。她撑着脑袋,用残存的意识在迷惑。每次在她不那么清醒的时候,总有一段看起来不属于她的记忆在脑海里回荡着,但仔细想,又捕捉不到什么值得参考的细节。她陷入那段记忆的时候,总感觉身体在深海里飘荡着,像个孤魂野鬼一般没有归宿。

      在无意间,她听说过平行时空这个说法,虽然很大几率这只是谬论,但这并不妨碍它成为万千信徒心中的乌托邦。用她的方式来理解平行时空的话,就是除了现在活着的这个世界之外,还有另外一个还没有被发现的世界。所以说世界上有另外一个和她长得一模一样的夏侯沫,也许会经历和她截然不同的人生,但却会得到和她一模一样的结局。当然,这一切都只是她的猜测。可能只有对生活充满了希望又留有遗憾的人才会对这个虚构的世界深信不疑吧,几乎大部分的信徒都相信在另一个平行时空的自己可以弥补在这个世界所留下的遗憾。夏侯沫却不以为然,如果人生会有另一种结局的话,怎么能叫世界上的另一个自己呢。

      谁都逃不过宿命的。

      想到这里,她也站起身,原本就有些站不稳的身子在海浪下愈加跌跌撞撞,她几乎是在各种栏杆的反弹中离开吧台的。船舱又回归了平静,好像今晚什么都没有发生过。连大海都差点忘记今晚发生过那么不可思议的事情,它们费尽心机隐藏的秘密在今晚被窥探得一览无遗,竟然是一颗不完美的珍珠出卖了它们。夏侯沫在完全失去意识之前顺利倒在了床上。

      其实不止宿命逃不过,另一种逃不过的东西,叫做/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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