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腰》海盐奶汐

4、第 4 章 福分

　　糟鹅掌鸭信、火腿炖肘子、鸡髓笋、锅塌里脊、锅包肉、红烧狮子头……一道道美食被穿红戴绿的小丫头们端上了桌。

　　“济慈，快尝尝，这些都是我特地吩咐他们做的家乡菜，”李夫人脸上笑意不止，让身边的小丫头不断给桌子上的三位少爷布菜。

　　薛济慈尝了几口，向来温润的脸上微微漾出丝丝柔和的笑意：“小姨有心了，这味道跟家里的果真是一模一样。”

　　李夫人慈爱的目光停留在他身上，似有无限感怀：“你还是跟小时候一个性子，喜欢吃的东西都没有变。”

　　一旁的李东霖看着这其乐融融的景象，眼中划过意味不明的情绪，可是脸上仍旧笑嘻嘻的，他转而看向身边兴致不高的李奕衡，问道：“阿衡怎么没动筷子，是这菜饭太腻了些吧！我听说你前些日子病了，该吃些清淡的好。”

　　薛济慈闻言一顿，眼里露出几分关切：“好端端的怎么病了？”

　　此话一出，屋里众人皆是一僵，李夫人脸上的笑意瞬间被抹去，不禁又想起了那件荒唐事。若是依着往日李奕衡的性子，被人这么当众揭发出糗事，还不得大发雷霆，把在场之人都置于进退维谷之境。

　　屋内气氛一阵紧张，可这回不光是李东霖却没想到，其余人更是惊讶，李奕衡仿若跟换了个性子似的，连个正眼都没给他。

　　“没什么，”他看起来有些心不在焉，寥寥几语把事情翻了篇儿：“下雪天就容易着凉，发了几天高热，我这会儿倒是真的饿了，却对这些荤菜难以下咽。”

　　李夫人松快的出了口气：“那还不容易，我让厨房去做就是了，”她招了秋月过来，在耳边嘱咐了几句。

　　秋月眉眼半含羞的在李奕衡的脸上流转一波，姿态盈盈的福了福礼，便扭着腰身出了门，李东霖的视线不动声色在她身上扫过，拿杯子挡住了嘴角的哂笑。

　　刘阿婆掌勺多年，经验甚是丰富，在菜品上从没出过什么差错，这次虽说是招待贵客，但是做的还是家乡菜，于是信心满满的让鸡鸭鱼鹅上了桌，却没想到在少爷那里出了纰漏。

　　秋月满面高傲的站在厨房门口，说是什么怕碳灰脏了她的鞋底，就是不肯往前迈一步，刘阿婆对秋月心有恼意，却不敢怠慢夫人的话，急忙又将前几日给少爷做过的菜谱拿了出来，做了几道一模一样的呈了上去。

　　毕竟年前他们还因为这几道菜得了少爷的夸奖和赏钱，想着这下总能让少爷满意，心中不由得松了口气，却没想到晚饭前，少爷身边的小厮突然来报，说是少爷吃腻了这几道菜，让晚饭时上些新花样。

　　也不知这少爷是故意为难还是藏了别的心思，眼看到了时间才让小厮过来递话，厨房里的人只备下了订好的菜式，一时之间哪里想的来新花样，还好刘阿婆经验丰富，有做过药膳，便取了食材做了几道送了过去

　　可是之后下人来了两回，都说少爷不满意，厨房里的人这才开始慌乱起来，夫人还算是通情达理，并没有责怪他们，可这少爷也颇难伺候了，万一要是他又发了火……

　　小蛮看见满面愁容的刘阿婆，心里忍了几忍，还是决定走上前毛遂自荐：“阿婆，不然让我试试吧！我恰好会做一种面食，清淡鲜香，开胃解腻，正适合病后的人食用。”

　　阿秀不屑的嘁了一声，绷着个脸嘲讽她：“算了吧小草，就你能做什么？别强出头，小心把头磕破了。”

　　小蛮没理她，她看着刘阿婆犹豫的神色，只好继续说：“如今大家也想不出好的法子了，不如就把死马当作活马医，说不定我的面就对上了少爷的胃口，也免了咱们厨房的人受罚，今个儿大家也累了，不是吗？”

　　刘阿婆犹豫再三，终是冲着她慢慢的点了点头，小蛮见她同意，便着手开干。

　　她倒不是自不量力，之所以想试试看，还是因为前世的事情，李家落魄后，家里的下人都走光了，只剩她一个丫头忙前忙后，幸好刘阿婆见她可怜，临走前给她一本菜谱，好让她琢磨着做些能吃的，别饿坏了自己。

　　那时候李奕衡出门跑生意，她没事时就只能自己在家捣鼓些新菜式，虽然大都失败了，可是却意外配成了一个做面的偏方，虽然用料简单但是味道极好，以至于李奕衡后来常常缠着她，要她做给他吃。

　　小蛮把面粉里加入鸡蛋和六成热的油，拌匀之后慢慢加水和成面团，擀平切成面条状，然后煎一个荷包蛋，把葱姜蒜捣成汁加入，切好番茄等配菜进行翻炒，炒好后加入水烧开煮面，面熟后加入一小勺奶酪。

　　之后装碗，把荷包蛋放在上面，加入几颗烫好的小青菜，另把腌好的酸豆角和酸黄瓜切成小粒撒上去，一道醇香不腻，酸爽开胃的面条就做好了。

　　虽然做出来的品相味道都极好，但到底是碗简单的面条，这下不光是阿秀嗤之以鼻，就连刘阿婆在内的其他人也觉得没有希望。

　　小蛮则是很淡定，自她重生以来，有很多事情已经发生了改变，所以李奕衡喜欢也好，不喜欢也罢，她能做都做了，以后会发生什么尚未可知，但是眼下她却只能选择尽力而为。

　　一群人就在厨房巴巴地干等着，半个时辰功夫后，终于又来了人，这回是福全，刘阿婆看着他笑意融融的脸，心里的大石头终于落地，她急忙迎了上去：“全大爷受累，不知这回送去的少爷可还满意？”

　　福全抬手恭贺：“刘婆子你这不是明知故问，若是不满意，少爷也不会特地吩咐我来请你过去领赏，你们后头做的那碗面如了少爷的心意了。”

　　原来这赏钱都是差人送来，怎么这回却要过去请赏，刘阿婆心中暗自思忖，却想不出个头绪，临了回过神来，她忙把一旁的小蛮拽了过来：“这哪是我老婆子的功劳，都是我们这儿的小草聪慧手巧，想出了法子。”

　　众人皆惊，看向小蛮的神色半是艳羡半是疑惑，只有福全脸上并无意外之色，反而对她颇有几分敬意，刘阿婆看在眼里，心道她是个有福之人，便有条不紊吩咐人端水送茶，趁着时机让小蛮擦干净脸，用水抿齐整了头发，才一起跟着福全一路进了前厅。

　　外头早有丫头候着，见两个人来，便进屋通报了一声，得了准许才放她们进来。

　　因是薛、李两位少爷舟车劳顿，所以饭后夫人便请人带他们回去休息了，所以大厅里只剩下李奕衡在陪着夫人说话。

　　小蛮一见他就觉得不自在，她想起平日里最得李奕衡脸的便是艳丽又爱出风头的人，所以打从进屋之后就一直垂首敛目，跟在刘阿婆后面，从跪下行礼到上前领了赏钱，皆是一语不发。

　　李夫人见她文静乖巧，到不似旁的灶下婢那般畏畏缩缩，一举一动中透着宠辱不惊之态，一时间对她心生好感，便冲她开口：“后面那个丫头，你叫什么名字，过来抬起头让我瞧瞧。”

　　小蛮不疾不徐的上前几步，缓缓抬起了头，她现在到底是个十二岁的小孩子，说话时细声细气的，“回夫人的话，奴婢名叫小草，是厨房里帮工打杂的丫头。”

　　李夫人见她肤如白瓷，相貌端正，脸上的婴儿肥尚未褪去，粉妆玉琢，看着极为讨喜，只是这眉眼之间越瞧越熟悉，李夫人细看之下，心里不由得一惊，这丫头的长相竟然有几分姑苏宁家大小姐的品貌。

　　若再过几年，等她张开了，岂不更是明艳动人，这等人才若是流落在厨房，倒是可惜了。

　　“口齿清晰，举止有礼，是个聪慧的好丫头，”李夫人满脸笑容的吩咐下去：“迎春，去把前几日打得银果子那一袋赏给这丫头。”

　　小蛮受宠若惊，微微抬起了头看向夫人，见她确实是满脸温和的喜色，心里有几分说不出的滋味儿，前世的夫人向来都讨厌少爷屋里搔首弄姿的妾室，连带着小蛮也没落个好，没想到重来一回她倒是得了夫人的青眼了。

　　其实小蛮心里一直是很敬重夫人的，她看似严厉，实则心地善良，她意外的得到了夫人的赏赐，心里自然欢喜，脸上便不由得露出个孩子气的笑，嘴角梨涡打着旋，里面像是装了酒，看的李奕衡多了几分醉意。

　　不料原本一直沉默的李奕衡突然说道：“只是这名字起得不好。”他清冷的声音显得十分突兀，众人一愣，都不知道李奕衡这话是个什么意思，慢慢静了下来。

　　小蛮回过神来，才发现这一屋子的人都正看着她，等着她回话，这让小蛮不知道说什么才好，她原本不想出什么风头，可李奕衡一句话就把她推到了风口浪尖儿上，不知怎地，她心里忽而来了一股郁结之气，却也不能像以前一样当场对他发作。小蛮怕在众人面前失了礼数，只好状如鹌鹑，干巴巴地说道：“奴婢的名字是难登大雅之堂，委屈少爷了。”。

　　李夫人原本就觉得小草这名字俗气，只是没先到自己儿子会先开口，他这病一好连带着性子都冷淡了许多，当娘的也不知道自己儿子心里到底是在想些什么。李夫人心下觉得讶异，一时又不明白自己儿子的意图，看着那小丫头为难的样子，便解围道：“穷苦人家的孩子总是会起个贱名儿好养活，这是她父母对她的好意。丫头，你家在哪里？”

　　小蛮微微一顿，轻轻说道：“奴婢年幼时被拐子拐走，几经波折，来到府里，是以并不知道家在何方，父母是否安康。”

　　“哎呀，这可怜见的，”李夫人听了不免伤感起来：“想不到你年纪小小，竟已收了这么多的苦，如今我这儿正缺个心灵手巧，能做点心的丫头，小丫头，你从此以后就留下来，跟在我的身边可好？”

　　见小蛮愣在了原地，像是被这天大的惊喜给砸蒙了，刘阿婆连忙压着她跪下，喜不自胜的替她感谢：“多谢夫人恩典，夫人慈眉善目，是菩萨心肠，是观世音转世……”

　　小蛮回过神来，也忙说：“多谢夫人照顾，奴婢必定尽力尽力服侍好夫人。”

　　李奕衡见她低着头，眸中灿若星辰，脸却羞的红彤彤的，心里顺畅极了，他难得温和起来，便说道：“那你便改个名字，我看就叫小蛮好了。”

　　李夫人好奇问道：“哦，这名字何解？”

　　李奕衡眼底划过一丝笑意，神色依旧是淡淡的：“我觉得这丫头长大后一定脾气不小，刁蛮任性，‘蛮’这一字配她正好。”

　　李夫人脸上闪过一丝无奈，看着李奕衡直摇头：“我原当你有什么典故由头，没想到又是胡乱杜撰来了，不过小蛮叫起来倒是挺顺口的，以后你就叫这个名字好了。”

　　——丫头，你腰若细柳，不堪一握，正是已闻佩响知蛮腰，以后就改名叫小蛮好了。

　　小蛮思绪一转，不知怎么想起前世发生的事情，虽然境况大不相同，可却是同一个人给她起了同一个名字，莫非这前尘往事当真有什么因果不成？她只能哭笑不得的跪下谢礼：“多谢夫人、少爷赐名。”

　　入了冬的夜晚寒风刺骨，刘阿婆却不复来时的小心翼翼，她原本以为这趟来能得主人奖赏就是好福气，却没想到小草这孩子能有这般际遇，刘阿婆越看越觉得她长得跟个玉娃娃似的，心生欢喜，便只顾着拉着她的手跟她讲些道理，免得她去夫人屋里被别的丫头排挤，却不曾注意到有两个人影一直跟在她们后面。

　　福全跟在李奕衡后边，心中多有不解，眼看着他家少爷直勾勾的盯着小蛮的背影，忍不住问道：“少爷既然费尽心思，何不直接把小蛮姑娘留在自己身边，为什么要转这么大一圈把她给了夫人？”

　　李奕衡倒是坦然：“她一个小姑娘跟着我这种花名在外的浪荡公子，能得个什么好名声？”

　　“这……”福全一时被自家少爷的调侃噎住，不敢搭话。

　　想到这里，他自己先笑了：“总之，好歹是把她放在了自己眼皮子底下，我安心不少，来日方长，我李奕衡等得起她。”

　　终究是尘埃落定，李奕衡了结了自己心中一桩夙愿，不觉胸中吐出一口浊气，顿觉轻松，心情大好。

　　前方路远，道阻且长，可是能有她陪在身边，未来的崎岖坎坷似乎也多了几番趣味。

作者有话说

修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