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腰》海盐奶汐

3、第 3 章 再相识

　　李夫人出身青州薛家，是书香门第的千金小姐。

　　几十年过去，薛家老爷平步青云，由当初的县令逐步晋升为青州知府，薛大姑娘高嫁京城刘尚书家的三公子，薛家因此越发显贵起来。

　　夫家平安顺遂，娘家一路高升，李夫人的日子是越过越顺心，所以说话间满是得意：“说来还是咱们江陵人杰地灵，不然傅老先生致仕后也不会落脚咱们这里，衡儿啊，这回你要好好学，可不许瞎胡闹，”

　　李奕衡微微颔首，原本冷峻的脸上终于有了冰雪消融的意味，只听他一派恭谨的回道：“儿子记住了。”

　　“等再过两天，你表弟和东霖就来了，他们俩向来踏实，可比你外面那狐朋狗友要强得多，到时候也有人陪着你一起读书，娘就放心了。”

　　屋里的人沉默片刻，才迟迟应了声。

　　小蛮听得一愣，还没反应过来就看见秋月满面不悦的把她拉扯到外面，小声训诫道：“真是个胆大包天的丫头，你不过一个小小的灶下婢，怎么敢未经允许擅自踏进主人屋里。”

　　又不是我想进来的，小蛮攥着衣服的那只手不由得往后缩了缩。

　　她颇有些委屈的解释：“是有人见外面天寒地冻，不忍心让我……”

　　秋月原本就心有不快，见她顶嘴，不由得柳眉倒竖，一派厉色：“算了算了，我好心点你，你到还不领情了，今日我就回了你们厨房的刘婆子，以后但凡给主家送吃食，一律不许用你。”

　　寒风凉意刺骨，吹的小蛮原本白皙的面孔更少了几分血色，她漆黑的眼瞳直直盯着眼前的人，仿佛能看透人心似的，身上隐隐有股气势显现出来。

　　秋月心下愕然，不自觉倒退了半步，回过神来，她才发现自己竟然被一个灶房里的烧火丫头压了一头，顿时觉得脸上无光，因而怒道：“你还敢瞪我。”

　　小蛮压下心底不快，挺直了脊背，缓缓垂下头：“秋月姐姐误会了，我哪有那个胆子，今日确是我的错，也不劳烦姐姐在这大冷天跑一趟，以后我不去就是了。”

　　“算你识相，”秋月将食盒和盘子一并递给了她，却看见她左胳膊上缠着的衣物很是眼熟，正想再问个清楚，就见这小丫头跑的飞快，没一会儿就消失在曲折的长廊上。

　　秋月进了屋总觉得不安心，便小声问了几句门边的丫鬟，听说是福全给的，她才按下了心中的疑惑，满脸不屑的骂道：“真是上不了台面的贱蹄子。”

　　小丫鬟不敢说话，只是心道：您不也是因为被少爷拒绝了所以才迁怒于人吗？

　　秋月喜欢少爷，是小蛮前世就知道的事情了，可惜美人有情郎君无意，少爷在前世时便屡屡拒绝了她的示好，是以秋月极为讨厌李奕衡身边的莺莺燕燕，也曾找准机会刁难过小蛮。

　　如今小蛮手上还拿着少爷的衣服，生怕她发觉再生事端，便一口气跑到假山那里，落下的汗经冷风一吹，冻得小蛮一哆嗦，她不想再病一回，就披上了李奕衡的衣服，这皮毛料子厚实又暖和，替她挡了不少寒风。

　　歇息中，小蛮想起方才夫人说的话，开始替李奕衡打抱不平起来，夫人口中的东霖名唤李东霖，虽说是姓李，却跟咱们李府毫无瓜葛。

　　只是约莫十几年前，李老爷刚刚发迹，一时春风得意，便交了些酒肉朋友，李东霖的父亲便是其中之一，后来他爹酒后失言，不知道得罪了哪位有头有脸的大人物，被人大冬天的扔到了河里，这案件明明疑点重重，那黑了心的衙门却硬说是他失足掉进了河里。

　　李母不过一老实妇孺，家里的顶梁柱塌了，她伸冤无能，郁郁而终，临死前想起了李老爷，便拖着病躯来到了李府家门前，请求他给自己儿子一口饭吃，老爷和夫人都是良善之辈，再加上当时李夫人还未有孕，便把他当成亲生儿子一样看待。

　　那李东霖也颇为懂事，好学上进，一路过了县试乡试，后来李夫人见他出息，还修书一封把他送往薛家，让她跟薛家的少爷一起读书参加科考。

　　到此，这本是件孤儿寡母遇上好心人得了个好前途的佳话，但小蛮却记得清清楚楚，上辈子李家败落，家中奴仆走的走散的散，值钱的东西都典当完了，可夫人却积郁成疾，病倒在床榻。

　　彼时李东霖已经成为了江陵城下元城县的县老爷，李奕衡带着小蛮去求他帮忙一二，不料这人却落井下石，甚至以设宴之名在众人面前对他们好一顿羞辱，等到他上手调戏小蛮的时候，李奕衡再也没忍住，当场就把他狠狠揍了一顿。

　　结果……结果钱没借到，李奕衡反倒挨了县衙一顿板子。

　　想起那时候，小蛮心里就难受的厉害，她的少爷从来就是众星捧月高高在上，怎么会落到如此地步，这辈子要是再发生这种事情，可怎么好，她小小一个丫鬟，又能做些什么……

　　小蛮心里难受，于是慢慢蹲下身子，抱着脑袋哭了起来。

　　恍惚中，有人轻轻抱住了她，那人胸膛宽厚温暖，身上的味道很是熟悉，小蛮泪眼婆娑的抬起头，水珠蓄在眼眶，眼前一片模糊，小蛮忙拭了眼角的泪水，才发现眼前的人竟然是李奕衡，以前她难过的时候，这人也是这样常常这样安慰她的。

　　小蛮想起以前的事情，不免伤心了好一会儿，等到她意识到现在是什么情况，人已经附在了李奕衡的怀里。她清醒过来，连忙站起来要挣脱开他的怀抱，许是蹲的久了，她的脚又酸又麻，人歪歪斜斜的，不知怎么又撞回了他的怀抱。

　　这下可好了，看起来不就跟自己欲拒还迎的投怀送抱一样？

　　李奕衡初见她时只觉得胸中气血翻涌，匆匆向母亲问安后，便一路寻了过来，可是真的遇见她后，却又觉得不知道该怎么做才好，她这时候才十二岁，瘦小的跟只猫一样，万般隐忍之下，李奕衡温声问她：“你刚刚哭什么？谁欺负你了？”

　　小蛮臊红了脸，垂着头咬住下唇，不敢抬头让李奕衡看见她的异样，她赶紧抹了抹脸上的泪水，小声回复道：“没什么，奴婢就是被沙子迷了眼睛，没谁欺负我。”

　　见她如此退让，李奕衡只能在心里叹了口气，上辈子她便是这般性子，受了欺负也不说，白白忍着，不知道私下受了多少委屈。

　　小蛮这么一动，便想起自己身上还披着李奕衡的大氅，就要脱下来还给他时，李奕衡伸手拦住了：“你穿着吧！这么大冷天的，小心吹了风着凉。”

　　“那奴婢洗干净还给您。”

　　“不急，”李奕衡原本冷锐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动容，他禁不住揉了揉她的脑袋，“一件衣服罢了。”

　　哪有你珍贵呢？

　　小蛮有些疑惑，这几日以来，府里不少人都在议论纷纷少爷的性格大变，整个人冷若冰霜，寒如利剑，可此刻，他如此温柔的语气让自己情不自禁的想起前世他们相处的时候，少爷对人好起来，简直就要把人丢进蜜罐子里。

　　可是后来呢……

　　小蛮想起她独自待在京城别院里的时光，那时她人生地不熟，李奕衡又不许她乱跑，小蛮觉得自己像只笼中之鸟，被困在那四四方方的小院子里，周围的院子里偶尔会有新的美娇娘进来，或是朝官所赠，或是李奕衡自己所买……不管怎么说，那是她唯一能听到少爷声音的时候。

　　想到这里，小蛮忽然寒了心，胸中升腾起一阵怒意，她用尽全力把李奕衡推开来，不咸不淡的说：“奴婢只是个粗鄙的灶下婢，承担不起少爷如此厚待，衣服我洗了自会交由全大爷，请少爷放心。”

　　望着那丫头气呼呼离去的背影，李奕衡是百思不得其解：“她这是怎么了？”

　　经过这一件事，小蛮再也不愿意去主子们的院子了，恰好前面秋月发了话，倒帮了她的忙，给她找了个正当理由。

　　“这秋月姑娘也太欺负人了，怎么能让人大冷天的在外面站那么长时间。”刘阿婆嘟囔了一嘴，只好不情不愿的把接下来送吃食的活儿都分给了阿秀她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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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过年前一天，少爷突然给府里的下人发了新衣，并多给了厨房一倍的赏钱，说是因为他病中的这几日，刘阿婆做的饭菜极为合他的口味。

　　这世上哪有不喜欢钱的人，而且被主子这么一夸，厨房里的人脸上也有光，干起活儿来也不再喊累了，刘阿婆看着这一派和睦的景象，笑得越发喜气。

　　等到了上元节那天，青州的两位公子终于赶到了李府，夫人高兴，便嘱咐厨房做几道家乡菜迎客，刘阿婆本就是随夫人陪嫁而来的，青州菜自然不在话下，只是缺几样新鲜果蔬，于是便吩咐小蛮和阿秀去火室那里采摘些过来。

　　火室离厨房较远，刘阿婆那里又要得急，所以她们俩少不得闷着头往前走，可不巧，在绕过抄手游廊的拐角时，小蛮撞在了一个人身上。

　　此人便是薛家四少爷——薛济慈，这原本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他本想避开道路让那两个小姑娘先过去，却在无意中瞥了一眼地上那丫头的脸。

　　只这一眼，就让薛济慈愣住了。

　　被撞倒的小丫头看着不过十一二岁，却出落的十分标志，她生的鹅蛋脸，柳眉杏眼，皮肤白嫩，气质不俗，尤其是那乌溜溜的眼睛里像是蒙上了一层水汽，看着格外惹人怜爱。

　　一路走来，府里的丫鬟都是穿着胭脂色兔毛领掐腰细袄，却只有她一个人俏生生的，像冰天雪地里凌寒绽放的梅花，夺目且娇艳。

　　来人也让小蛮大吃一惊，这位公子不是别人，正是李夫人的侄子，旁人不知，可是小蛮却清楚的记得，这位薛公子后来弃武从文，成了个厉害的常胜将军。

　　可眼下他不过十七八岁，远没有小蛮后来见到他时威武，不过这位薛将军虽然军纪严明，对人向来彬彬有礼，更别提现在他正值青春年少，身上还有一股温润如玉的气质。

　　只是他身旁还有只白眼狼。

　　李东霖第一次见他在一个丫头面前失态，不由得拿他打趣：“我说济慈兄，虽说这小丫头生的娇憨可爱，但是你未免盯着人家看太久了吧！孔老夫子不在，我李老夫子不妨也曰一曰：‘美人当前，济慈兄喜欢否，想要否？’”

　　“你别闹，”薛济慈脸色涨红，竟有些手足无措起来，连忙作揖给她道歉：“不知道在下是否惊扰到了两位姑娘？”

　　阿秀哪见过这等架势，已然惊呆了，愣在原地不肯说话，还好小蛮机灵，及时反应过来，拉着她给两位少爷福了福礼：“我们两个不过是府里的下人，表少爷这么做怕是折煞我们了，若两位爷没有其他交代，我们就先行离开了。”

　　见那丫头走后，薛济慈还傻傻站在原地，李东霖不由得冷的搓了搓手，拉扯了他一把：“行啦，人都没影了还看，那丫头长的是不错，人也确实机灵，一看便猜出了咱们俩的身份，可人家还是个小姑娘，咱们做男人的不能太禽兽啊！”

　　听他话里有话，薛济慈没好气的看了他一眼：“我只是见她有几分眼熟，别无他意，这是在他人府上，你不要胡说八道，免得引起非议。”

　　虽是这么说，薛济慈走了两步，想起那丫头的脸，仍旧是忍不住回头。

　　是他的错觉吗？总觉得刚刚的小姑娘长得像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