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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阴影 小区像藏在 ...

  •   小区像藏在城市连片氤氲出来的光雾里,远离了市区的热闹,才显现出了黑夜该有的那一点宁静。

      南莱在车上呆坐了许久,从车窗的缝隙望上去,楼层阳台的灯光从顶上往下连着亮了一片,在中间骤然停止后又往下衔接。

      也许那一户的人家不在,也许那一户的人家只是因为某个原因而忘记了开灯。

      南莱心里复杂忐忑,陈俐在她拒绝后澄清了消息,在整个公司通告那里写明了误会。

      她曾收到过好朋友苏瑜的道歉,却一点也没有收到父母的任何消息。慰问、关怀哪怕是责骂都不曾有过。

      就像那二十三年的成长和生活只是她自己的妄想,她猜测不到由头,于是只能在每个期盼中渐渐地失望。

      从后座下来,一直沉默陪伴她的南笙落后一步在她身后,只要她后退一步,就能稳当的被保护住。

      她的心里一暖,压在心头的沉重好像也稍稍拨开了些,于是她缓缓弯下眉眼,声线清晰又轻柔:

      “阿笙,待会不要说话好不好”

      南笙微垂的眸子睁开,金属电梯门把人的身影拉的有几分扭曲,旁边人的嘴角微微弯曲,温和的神情却毫无遮掩的印进他的眼里。

      他知道南莱的意思,知道他们踏进去的那一刻不会是平静和温馨,就像天气预报所说的一场台风正从太平洋海域里盘旋而来。

      南莱不希望因为她,他会和家里人起冲突。

      比起南莱,南笙所了解的更多,也更明白前路有多么难走,他自己的路也在那些真相里慢慢的定格,无法再铺垫。

      这个家里的所有人曾经相亲相爱,却因为一个被深深埋藏的隐患炸开了,哪怕那些故事的主角已经在时间中流逝。

      直到站在家门口,南莱也没有听到南笙的答案,她在心里叹了口气,戴着木扣的那只手被她紧紧抓着。

      “爸,妈”

      踏入门口,他们一齐喊到,却得来一阵沉默。

      室内白炽灯雪亮,南莱的父亲坐在沙发上沉默的抽着烟,母亲在见到她时站了起来,目光盯着她,从头到尾,又像是从里到外要给她剖析得一清二楚。

      那是一种惊疑不定的探究,南莱在这种眼神下甚至感到了一种痛苦,叫她不由得瑟缩了一下。

      “莱莱”

      袁秀丽轻轻的叫了她一声,她向前迈了一步,又止住停在原地,同南莱隔着几块砖的距离,双手用力握了一下然后分开,侧头,将自己散落的鬓发撩回耳朵。

      这个动作总是能让南莱想到她的外婆,那个出生书香门第的女知识分子,总是这样慢条斯理的将自己整理得干净温婉的模样。

      好像这样,一切的冲动、悲愤和憎恶就能随着那一缕头发被安放好。

      袁秀丽也在无意中被影响着,这一次,她没有如看到那张照片时那样的激动和痛楚,而是将情绪压抑了下来。

      “我约了医生来,明天记得早点起”

      室内像死寂一般,四个人的脸色皆被白炽灯照得惨白,南莱瞪大了眼睛,没有办法接受袁秀丽进入家门对她说的第一句话。

      他们还是认为她有病。

      南莱下意识后退了一步,颤抖着嘴唇一时难以开口。

      陈俐和她之间是个误会,她喜欢北枉却是事实。南莱知道父母没有办法接受这种感情,可是袁秀丽把她当精神病一样的行为却让她难以接受。

      她以为一年过去,她的爸妈会试着去了解这样的事情,而不是一昧的将之归于“生病”。南莱更不明白,陈俐已经澄清了误会,为何她的母亲却更加的抗拒和怀疑。

      也许是南莱的模样太过震惊和失望,袁秀丽侧了一下眼没有再看她,她微低了下头,伸手极快的抹了一下眼角,像是被什么哽住一样语调变得更加缓慢:

      “总是要弄个明白的对不对,你别怕,只是做一些测试,妈妈不会害你的”

      弄明白什么?测试什么?

      弄明白她到底是不是有病?

      测试她到底是不是同性恋?

      这太可笑了。

      南莱脑袋一片嗡鸣,她想后退,却被袁秀丽一个上前死死箍住了手。

      “我……没病”

      南莱盯着袁秀丽的眼睛,像是要确认这个人是曾经疼爱她给她依赖的女人一样。她看见袁秀丽戚哀的神色,看见她脸上蔓延的细纹,双手想挣扎却只能颤抖。

      “妈妈不是觉得你有病,就是一个心理测试,莱莱,你听话,啊?”

      明明袁秀丽没有过激的行为,南莱却觉得脸上像被打了耳光那般难堪。

      她用力,将自己的手挣了出来,红绳从她的手腕滑落,木扣砸落在了地上。

      那红色在洁白反着光的地板上那样刺眼,南莱闭了一下眼睛,眼泪便一起滑了下来。

      “妈,你不该把上一代人的恩怨带到这一辈”

      南笙突然打破了这场对峙,他的目光沉静,定定的看着怔愣住的母亲,无声叹了口气:

      “妈妈,外婆已经放下了,您也该放过自己了”

      南笙上前,扶住自己的母亲。他的外婆是个同妻,她的母亲曾被亲生父亲抛弃这件事,都是在他调查时无意发现的。

      因为同南莱一样,最开始,他对父母亲过激的情绪和对南莱的无法原谅同样充满了疑惑。

      “放下?”

      袁秀丽像无意识的重复了这两个字,然后像终于爆发了一样,她一把推开南笙,面色扭曲:

      “你外婆如果放下了就不会一辈子窝回乡下不出来了!她做了半辈子的知青,好不容易考上了大学回了城,却被一个人骗婚又离婚,她带着我,被多少人笑
      话!”

      那个年代,一个女人被抛弃,就像被钉在耻辱柱一样,要承受多少人的指点和鄙夷,她也一样,被嘲笑着长大。

      袁秀丽没有办法忘记,即使那时候她只有六岁,那段回忆却被她死死地记住。

      那个男人的父母意外过世,丧礼才不过一个月,就带着另一个男人上门了。

      她甚至记得自己还甜甜的对着人喊:“叔叔好”。

      直到卧室内传来了惊心动魄的争吵声,她抱着膝盖蹲在门口,嘴里咬着那个陌生男人送给她的糖。

      “我喜欢男人,碰到女人会恶心”

      “我知道我对不起你,但是我也是被逼的”

      “离婚吧,房子什么的都给你,我只要自由”

      “孩子呢?丽丽呢,你不要她了吗!”

      她听见她的母亲如此质问,也听见她的“父亲”回的那一句永生难忘的话:

      “孩子我不要,看见她,我就想起自己逼迫自己跟你在一起的日子”

      那句话的嫌恶让只有六岁的袁秀丽一下子将嘴里的糖吐了出来,她听懂了“不要”两个字,嘴里苦得发麻。

      她最后对“父亲”的印象,是她的“父亲”毫不掩饰的窝在另一个男人怀里走远的背影。

      他们远走高飞,却把所有的痛苦留给了她们母女。

      一直到她长大,一直到现在,她都无法将这种痛苦和那颗糖带来的恶心感忘记。

      “丽丽,你就当作你遇到了一个生病的人,你只是运气不好,被一个生了病的人误伤了。”

      袁秀丽还记得她的母亲回从前下乡的村子时,抚着生了华发的鬓角对自己温和笑着的模样:

      “妈妈不想你一直困在这种痛苦里,你已经有自己的孩子了,也该从容的幸福下去了”

      于是她在往后的日子里,劝慰着自己,那不过是个“生病”的人,她应该同情和悲悯那个男人,而不是被一个病人折磨困住。

      她靠着这种自我催眠安稳的度过了许多年,这种想法已经在她的脑里深根蒂固。

      “生病了就要治病,难道也要害人吗!”

      袁秀丽指着地上的南莱,那双眼睛瞪得极大,充满了刚从回忆里走出来的痛恨,赤裸明了得让南笙也不由得后退了一步。

      南莱在袁秀丽的哭喊中猜测到了一个事实,她的脑中反复出现那个曾经宠爱她,温柔抚摸着她的额头对她说:“我们莱莱一定会幸福”的老人。

      原来一切都是有缘由的。那她还能这样理直气壮理所当然的昭告她和北枉的关系吗?

      她的母亲现在只想要一个她不会是“同性恋”的结论,如果知道,她早就和北枉在一起了,是不是会直接将她送往精神病医院。

      南莱只觉得世界天旋地转,那般的令人眩晕感觉不到真实。

      “秀丽”

      南仲明夹在指尖的烟燃到了尽头,烫在了他的指尖,烟灰落满了裤子,他却像感觉不到疼,捻了捻指尖缓缓站起身,身上像压了千斤重一样弯着腰走了过来,将哭喊着的袁秀丽抱进了自己怀里,抚慰着她的后背:

      “莱莱会改的,你别哭”

      他的这一句话,将南莱的前路定死。

      除了南笙,不会有人同意她和北枉在一起。

      “对不起”

      南莱将木扣死死握在掌心里,那上面雕刻的线条像是要融进她掌心的纹络里,刻一条她和北枉的姻缘线。

      “对不起”

      她真的病了,病得那样严重,已经无药可医。

      “对不起,妈妈”

      南莱不知道除了对不起还能说什么,袁秀丽的无法接受如此情有可原,但是,要她放弃北枉,她真的做不到。

      她喜欢北枉,这件事有错吗?

      “对不起妈妈,我没有办法,我……”

      我喜欢一个人,我真的很喜欢她,哪怕她是同性。

      “她真的是个很好的女孩子,你能不能试着……”

      “试着相信和接受”被她吞在了喉咙里,南莱流着泪,跪趴在地上,将头埋在手间,突然崩溃大哭。

      她要怎么说出口?她要怎么做抉择?这无疑在拉扯她的心脏,痛得她几乎窒息。

      袁秀丽无法接受南莱的坦诚,那句对不起与她所有的希望背道而驰。她原本规束整齐的鬓发散乱成乱糟糟的一片。

      她从南仲明怀里出来,不敢置信的望着南莱:

      “你喜欢的是个什么人?”

      她听见了什么?她的女儿喜欢女孩子?

      难道那种病毒会隔代遗传吗?她的女儿真的被传染了!

      袁秀丽的余光突然看到了旁边的南笙,就像救命稻草一样冲着他喊:

      “南笙,把你姐姐关进房间里!她生病了!她生病了!她需要看病!把她关进去!”

      南笙紧握了一下拳头,唇因为用力紧抿而显得没有血色,他的心头是袁秀丽撕声揭底后一阵又一阵的战栗。

      袁秀丽的反应实在超出了他的预料,那般激烈,又那搬惨痛。

      “妈,这不是病”

      南笙走上去,抱住自己的母亲,他在这瞬间又恢复了冷静,沉稳的语气就像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你要相信姐姐”

      但袁秀丽明显还不能接受,她抬起头,用一种异样的眼光扫视着南笙,似乎是想查出那种病毒是不是也潜伏在她的儿子身上。

      但南笙还是那副自然又清冷的模样,她便微微吐了一口气,擦了擦自己满脸粘腻的泪水,坚定的看向南莱:

      “南莱,和她断了关系”

      她在下达一个命令,而不是在商量。

      南莱双手撑在地上,缓慢的让自己从地上爬了起来,因为跌坐得太久,全身麻软无力以至于她挣扎了许久。

      最终,她被南笙扶了起来。

      “我曾经很难过,特别特别难过”

      南莱试图从打结的思绪里将自己所有的心情剖开来,无论如何她都想尝试着被理解被接受。

      “我不明白,为什么我的父母不相信我,一竿子就将我打死了”

      她无可求救的过去,无人信任,人人质疑,亲生母亲甚至要带她去“治病”,竟都是因为一个埋伏许久的隐患。

      “所以我只能选择逃避,因为我发现我无路可走。就那么阴差阳错,我遇到了北枉,是她给了我目标和希望,是她陪着我走了出来,告诉我,我还是被人疼爱着的”

      南莱擦了擦眼泪,在此刻,她才知道她对北枉的想念有多深,那个时候,北枉就像她的救命稻草。

      “她教会我一个人不止是自己的希望,也能给别人带来希望,于是我知道我还是被需要着的,我的存在是有意义的。这世上苦的人那么多,总是要有人捧着甘露来救人的”

      “是她救了我,我喜欢她,这甚至不是我的选择,无非只是顺了命运的安排”

      所以,事实上是你们把我推向了她。是你们让我在困境之中遇到了一个救我的人,于是依赖她喜欢她,又错在哪里?

      “妈妈,我喜欢她,就像爸爸和你一样,你们相互爱着也相互需要着对方。这种爱是一样的,没有区别”

      唯一的区别,不过是我们都是同性。这是上帝的错,不是她们的错。

      “南莱!”

      袁秀丽打断她的话,神色悲戚:“南莱,妈妈知道你只是一时糊涂对不对?”

      这世上不会有多少人真正接受和祝福同性恋的。不然那个男人为何还是被逼着娶妻生子,就算是最后,不也是得远走它国?

      她看见南莱发着抖的模样缓和了声音:

      “莱莱,没有人会觉得你们是正常的,就算妈妈求你了,断了好不好”

      这世上好的人那么多,为什么偏偏要是一个同性别的人。

      “可我,真的做不到”

      南莱又往后退了一步,那扇大门,她才刚走进来不久,如今离她迈出去又是那般的近。

      “南莱,你走吧”

      她听见他父亲满是疲倦的声音说道。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5章 阴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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