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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春夏 农忙一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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农忙一到,镇上就忙碌了起来。学校的两个男老师也不得不回去帮衬着家里人赶着时节收麦。
北枉同校长商量了后,决定还是不放假,除了正常的周末节假日休息,他们得抓着这帮小孩的进度,毕竟起步太晚,学得还是太少。不过,她们倒是可以在田地里上一场实践课。
麦田一片连着一片,风一吹金色的麦浪便卷着席来。上午的内容上得差不多后,南莱一行人便踏进了田地里。
“老师现在要对大家进行提问,看看刚才上课谁认真,又是谁不认真”
南莱今日是值班老师,这场实践课由她掌控,而北枉便帮着老板娘一起烧火做饭,成为了一名优秀的后勤人员。麦收是整个镇子的大事,她们便一边带孩子,一边轮着帮忙。
南莱从来没有干过什么重活,这种日子离她过去实在遥远,尽管也会感到劳累,却又那般充实。
然而很多时候,北枉会揽过她的活,借着自己文化课不好或者其他各种由头,叫她做着相对轻松的带课工作。若不是她执意不同意,南莱毫不怀疑,北枉会将所有累的苦的活都从她身上揽过去,一次也不叫她去帮忙。
“第一个问题,小麦的英文是什么”
底下的小孩在南莱说的第一句话时便紧张了起来,在紧张中又带着兴奋,他们极力想表现自己。
“我知道我知道,是'芋头'”
“是'喂他'”
“不是不是,是Wheat”
“才不是,是芋头”
“老师老师,我会拼”
……
小萝卜头们叽叽喳喳,都希望自己是对的,虽然发的音各式各样,南莱却觉得十分可爱。烈日之下,阳光铺盖闪烁着光,而麦浪所及,是连接的湛蓝的天际,南莱又看见了山鹰,那只山鹰一振翅便飞出了老远,她仿佛能看到那双锐利的眼睛是怎样捕捉着属于它的猎物。
“没错,就是'Wheat,大家都很棒哦,那第二个问题,大家都吃过什么小麦做成的食物啊”
这场实践课,内容并不那么刻意,关于小麦,关于劳作,关于尊重和珍惜,她们作为老师,作为一个引领者的时候,传授的不仅仅是知识,还有正确的观念。
“我们学过'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的诗,了解了粮食来之不易,看到田地里自己家人和各位伯伯婶婶在辛苦的劳作,是不是要感谢他们的付出啊”
“是~”
“好,那现在每个人去打上一杯水,然后递给在工作的伯伯婶婶们,跟他们说‘辛苦了和谢谢’,能不能做到啊”
“能~”
响亮的声音伴着农田里机器收割的轰隆声显得格外热闹,南莱看着那群小孩兴奋的跑到供水处接水,笑得眯了眼。天气越来越热,她一把抹掉额头处的薄汗,一双眼睛时刻注视着孩子的动向。
没有让他们逗留太久,在科普过小麦的历史和作用后,南莱又放大思维的跟他们讲起了植物的基本构造,包括根茎叶花果实各部分的作用,以及他们是怎样生长起来的。
有时候南莱会惭愧于自己学识的浅薄,网络时代确实可以让她迅速查找到答案,但是小孩子天生天长的一根“十万个为什么”的神经叫她许多东西也说不出所以然。
南莱意识到,她们真的需要老师,需要专业的比她们更懂得教学的老师。南莱希望,学校能够顺利的建立,这帮孩子能在课堂中更加系统的完整的学到知识。
六月之后,雨水开始变得更加充沛,天气也开始反复无常,有时候上午还是艳阳高照,下午云海便开始翻涌遮了天落下一场大雨。而蝉鸣亦从零落慢慢连成片,同着蛙叫响彻夏夜。
这一场雨从夜里开始便倾盆不断,闪电伴着雷鸣轰炸了一夜,躺在床上,南莱开始觉得心浮气躁,好似什么东西沉甸甸的压着她。
“睡不着吗”
北枉抚着她的头发,起身用蒲扇在她身侧扇出凉风,一只小立式风扇放在床尾的凳子上,吹出的风并不能缓和夏天的热气。
“嗯,有点闷,北枉,我有点担心”
南莱也坐了起来,身后窗玻璃被暴雨噼里啪啦拍打着,仿佛恐怖片里拼命要进里屋抓人的魔鬼在疯狂的袭击。
“前几天的雨没这么大,山坡都有些松散湿滑,有几个小孩不小心摔倒了,这场雨再不停……”
南莱低下头,蹙着眉头,双手无意识抓着北枉的手,这场暴雨似乎没有停的打算,而天却已经快亮了,学校在小山坡中,她无法想象后果。
北枉扇风的手一顿,相同的担忧她也有,否则也不至于睡不着。有时候,她也会想借助那些飘渺的传说力量,如果祈祷有用的话。她在心里叹了口气。
“别怕,总会有办法的”
北枉拍了拍她的头,安抚的在她额头上亲了亲,她的心里也没有底,但是她习惯了当那个一力承担的人。
这场雨并没有如她们所愿停止,镇上因着连天的暴雨,也愁容满面。比起农田被淹,他们更担心洪涝、山体滑坡甚至是泥石流。防洪防灾是这个被山峦包围的小镇一辈子的工作。
老板娘担心两个人对山区会面临的灾害不够了解,早早的将遇到重重危难时该如何应对的措施一遍遍念叨给她们听。
比如要朝泥石流或者山体滑坡两侧的山坡上跑,比如,要往树木茂密的地带跑……镇子靠近山区,他们人为的种植了许多树木,南莱和菜牙子之前迷失的小树林就是其中之一。
南莱在这种殷殷叮嘱里感到了紧张,心情总是惴惴不安。望着院子外昏暗翻涌的厚重云层,她摸着手上的木扣,那里“平安”两个字,被她摩挲了一遍又一遍。
“北面山坡那边有石块跌落了,这声音听着不太稳妥啊”
“大家往后撤,带上贵重的东西,镇长说了,近山脚这边的都得撤”
“唉,行咧,邻里互相传声话,有小孩的都帮衬看着点”
…………
街道里一片闹哄哄,穿着黑色雨衣的乡村干部冒着漫漫水路东奔西跑的放着通知。
南莱在老板娘的催促下收拾了自己的包裹,她的手发着抖。
“别怕,镇上的人都很有经验,我们只要跟着指挥行动就好了,南莱,别担心”
北枉握住她的手,对她温和的笑着,她的眼里是一片的沉静和淡然,仿佛什么也击溃不了她。
南莱深吸了一口气,闭了下眼睛又睁开,把一直加速蹦跳的心脏压了下来,定定看着北枉,弯下眉眼:
“婉婉,有你在我不怕”
她在她们牵住的手上落下一个吻:
“所以,你也别怕”
或许是直觉,南莱始终觉得北枉并没有如她表现的那般无畏,她的从容似乎是骨子里透出来的假象,将所有的紧张、畏惧、不知所措全部自己压在了最底处,不叫别人发现。
她们在暴风雨的第三天朝粮所那边转移躲避,沟谷总是隐隐传来闷雷般的声音,有时候又像火车鸣笛,那些声音掩盖了蝉鸣聒噪,令人更加心烦意乱,有时候南莱希望自己什么都听不见。
粮所离山群远,在镇上的边缘,里头不是单纯的院子,还有小楼。靠近山坡的那几户人家都撤离了来。南莱觉得更加喘不过气了,她和北枉无声的依靠,几乎是认命般的接受了最糟糕的结果。
学校没有了。
当她们爬上山坡的时候,已经是第四天。杂草、断枝、泥块和石砾乱七八糟的堆着。不是严重的泥石流,山体滑坡持续的时间不长,镇上的损失并没有太严重,但是,那座位于山坡当中的学校却彻彻底底的废了。
危楼裂缝攀爬,楼体向着一个方向倾斜,没有垮,却也是倒了。她们曾经一起翻新过的水泥地,尽是皲裂和堆砌的泥块,移动黑板也碎成了几半胡乱的散落。
山风重新缓和,吹拂在她们身上,甚至带着清爽的凉意,而阳光落在她们的头顶,一切那样平静,仿佛所有的暴虐都是假象。
南莱和北枉站在最中间,身后是一个又一个迫不及待爬上来的小孩,雨停了,他们该来学校上课了。
然而眼前只能用残垣断壁来形容的一切景象,都叫她们失了神。
“哇!”
“呜呜呜”
不知道谁第一声哭了出来,然后是陆续的哭声,男孩女孩,皆是嚎啕大哭,没有形象的,像丢失了好不容易得到的礼物,又像被突然遗弃了的,哭得那般撕心裂肺,而这些哭声里的呐喊,就在山谷中不断回响。
这是南莱第一次看见北枉哭,阳光打在她的侧脸上,鬓旁散落的碎发掩住了她神情。然而她还是看见了北枉湿透的眼眶溢出来的眼泪。
北枉垂着眼睑,咬着唇,几乎是无声的落泪。她的哭就跟她生气一样总是冷的,没有颤动,没有情绪,只是眼泪在淌。
尽管她们在暴风雨里做足了准备,亲眼看见的那一刻,还是无所适从以及瞬间弥漫的绝望。
学校建立的文件申请不下来,他们需要的资金资源全部还没有得到,他们其实什么都没有,只有这一栋危楼似的楼房,现在连这一点好不容易建立的灯塔都倒了,前路被烟雾缭绕拨不开。
南莱的心里乱糟糟的,她紧握着北枉的手,努力将哭声咽回来,南莱想,自己不能哭,也不能添乱,她懂北枉,北枉参与的比自己多太多了,从一开始,她就费尽了心思。这一刻,南莱希望自己能像过去北枉总是给自己力量的时候一样,也能给北枉依靠。
“北枉,我们还没有输”
她抬手抹掉她脸上的眼泪,努力冲她微笑:“我们还要继续,那帮孩子还在,我们也还在”
因为那帮孩子一直把她们当做了不起的人崇拜,所以她们不能轻易认输。因为她们已经把希望给出去了,就不可能半途而废。这一次她可以陪北枉从头再来,她们还没有输。
耳边是不停歇的哭声,面前是睁大着眼睛不敢哭的女孩子,北枉的心像被人揪着,喉咙也像被人遏制住一样,她说不出话,只能用力回握住这个女孩子。
女孩子娇小,外表柔弱,这样子的南莱本该被所有人捧着呵护着,却总在跌倒的地方想方设法爬起来。不叫苦,也不叫疼,眼泪擦干净就又会冲人笑。
就像那天夜里明明很害怕别人的靠近,也要努力冲自己解释:“不是因为你”时一样,让她心疼又心软,也让她难以放弃。
她侧过头看着那些穿着灰扑扑衣服,咧着嘴哭的一脸脏兮兮的小孩,又看到那片残败的土地,无可抑制的想到了过去。
北枉也曾经是留守儿童,也曾经在另一个相似的山区里翘首企盼着走出去。
她在偏僻的山沟里,在最远的山峰上,眺望着很远很远的地方,那里是一个叫“大城市”的地方,大城市里埋葬着她艰苦求生的父母。直到她被一对好人家收养,被一辆车子载着走远,走进了钢筋水泥圈拢的城市,才知道“大城市”不止是一个地方。
北枉忘不了年幼的那些日子。这场暴风雨,像把她拉扯到了过去,一不小心就困住了她。
她和南莱其实不同,她的所有清明和笃定都只不过是过早的懂得什么是世事和世故。而南莱,不过是因为更容易在乎别人,所以才期盼着独立和坚强,她看着女孩子一点一点付诸行动,也就一点一点的沦陷。
“别担心”
好一会儿,她才开了口,因为压抑,她的声音变得沙哑,南莱却在这句安慰里哭了出来。
“北枉,没有关系,没有关系”
南莱双手环上她的脖子,拉着她往自己的肩上靠着,她不知道北枉为什么总是在控制着自己的情绪,却想替她哭。她很难过,这样子的北枉,比她被所有人指责质问的时候还令她难过。
她想这个女孩可以大哭大闹,生气了就发泄,伤心了就嚎啕大哭,而不是永远冷硬的克制着自己。
“婉婉,陪你,我会一直陪你的”
“你可以哭没有关系”
“没有关系”
……
南莱用力的抱着,嘴里翻来覆去的说着,那些话,有时候颠来倒去,却叫北枉又红了眼眶,她将自己的脸埋在南莱的肩膀处,眼泪洇湿,透过薄薄的衣物流淌进南莱的心里。
暴风雨过去了,阳光那般璀璨的在照耀,那片山坡,所承载的希望,在哭声里向死而生,就像那时候,她们向着群山的歌唱,总会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