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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春雨 一场春雨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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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场春雨无声打落,顺着屋檐滑落进水泥板的横沟里汇成涓流,台阶上,小三儿抖了抖身上的水,发出“喵呜”的一声后,又忍不住试探的伸出爪子碰了碰檐廊下的水,那小爪子刚沾上水就被迅速收了回来,放在嘴边舔着。
小三儿站起来又抖了抖身上的毛,踩着爪垫子往里面走,躲开溅落的雨水,便蹲在那里甩着尾巴。
身后门突然打开了,南莱裹着厚外套走了出来,后头是打着哈欠的北枉。她们是被雨水打落在玻璃的声音吵醒的,恰好听见了小三儿在门口的喵呜声便起身出来。
此时天边从雨幕拉开了一条光线,院中老树的影子逐渐清晰,清晨即将开启。
“喵”
小三儿侧头冲她们叫了一声又转了回去,它没有动,一对玻璃球似的眼珠子发着亮的看着院子中的景色。
“看,槐树发芽了”
北枉用肩膀撞了一下南莱,示意她看过去,迎着天光,雨水透明而丰沛,槐树的枝干湿漉漉的,却在这场洗礼中抽出了细嫩的牙。
她们安静的并肩站在一起,手拉着手,在静谧无声处一起迎来了第一场春雨,而旁边,是出生在秋天的小三儿,似乎对新季节的轮替还带着生命之初的好奇。
南莱看了一会又侧头看向北枉,北枉圆润的耳垂处有一个小小的耳洞,那里穿着一只细细的茶叶梗,是她亲手给她戴进去的。她摸了摸自己的耳垂,那里光滑细软,只有耳骨处有一颗小小的痣。
她轻轻的把自己的头放在北枉的肩上,冬天已经过去,手上的疮也几乎痊愈,这是她们在一起的第一个四季的开端。
学校又开学了,寒假已经过去,小孩子坐在自己的教室里,乖巧的将作业交了上去,就着课间休息的时间,在不大的教室里,叽叽喳喳的笑闹着。女孩子凑成一团,小声的讲着她们自己的私密话。
“菜牙子,我有点怕”
妮妮小声的说道,一双眼睛盯着菜牙子因为刚打上耳洞而红肿的耳垂纠结着一张小脸:“是不是很痛啊”
小镇有一个习俗,十岁之后的女孩子要打上耳洞,带上小银环,寓意着以后“穿金戴银,一生团团圆圆大富大贵”,再往俗气的意思说,就是会嫁个好人家,一辈子享福。
“不痛的,阿婆可厉害了”
菜牙子转了转自己的脑袋,让自己的耳朵更好的被小伙伴们看清,耳洞处被涂了一层茶油,显得油光滑亮,她带的小环是爸爸从外地专门买回来的,这让她很高兴,也带了几分炫耀。
“放心吧,真的不痛,我不骗你的”
作为班里第一个打耳洞的人,菜牙子觉得自己有义务做好榜样,便舍去了打完洞麻醉失效后隐隐的痛感,拍着胸脯信誓旦旦的安慰。
“阿婆下午就要来家里给我打了,菜牙子下午你陪我好不好啊”
“当然啦”
菜牙子一口答应,自从上一次争吵过后,她们互相道了歉,和解后小姑娘彼此之间的情谊为此还更加贴近了。妮妮和菜牙子虽然同岁,但很多时候,她都会不自觉依赖菜牙子。
下午放学后,阿婆便来了。妮妮家里头聚满了人,不只有菜牙子,还有南莱和北枉,以及其他邻居过来围观的小孩子。
镇上阿婆是穿耳洞的一把好手,每年春秋两季天气凉爽,是打耳洞最好的季节。这个时候,阿婆会拄着她的拐杖走街串巷,谁家有适龄的小孩,听到拐杖与地面“笃笃笃”的敲打声,就会出门来迎这位阿婆。
门廊外,阿婆的拐杖声才刚响,妮妮就握紧了菜牙子的手,她们一群人在不大的厅堂里头,忍不住好奇往门口瞧去。
“连阿婆,这头走,小心这阶子”
先掀开门帘的是妮妮的妈妈,后头进来了一位笑容慈祥的老太太。老太太虽然拄着拐杖,看着却挺健朗,两鬓是银发,面上却还是带着红润的,一双眼睛抬起来打量人的时候,闪着矍铄的光。
南莱好奇的看着阿婆掏出工具,其实很简单,就一对银针和一个瓶子。阿婆让妮妮妈妈燃了一根蜡烛,将银针放在火舌上烤,嘴里念念叨叨,是一种方言,大概是祝福的话。
南莱莫名觉得像远古时候巫祝在做着祷告和祈福的仪式,她用指腹轻轻蹭了蹭自己的耳垂,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阿婆的动作。
旁边北枉的余光一直在小姑娘身上,这几日南莱一直喜欢摸她的耳垂,看了一眼聚精会神围观的南方姑娘,若有所思的歪了一下头。
“啊,打完了”
妮妮兴奋的喊了一声,真的不疼,菜牙子果然没有骗她!于是捧着镜子晃着脑袋左看看右看看,兴奋溢于言表:“谢谢阿婆~”。道完谢,又挨个跑到每个人面前炫耀着自己的新形象。
“小姑娘要不要也打个”
连阿婆没有把工具收起来,而是温和的朝着南莱问道,她早就注意到这个一直盯着她的姑娘了,又瞧她时不时蹭自己的耳垂,想来女孩子也是存了心思,见她不开口,便问上一句。
“我…”
南莱没有想到连阿婆会问她,一时有些不好意思和踟蹰,她是想打的,北枉的耳垂上有一对耳洞,在她为她带上茶叶梗的时候,她便悄悄的萌发了心思,甚至有一些浪漫而隐晦的想法。
“阿婆,她打的,就麻烦阿婆了”
北枉推着她在阿婆面前坐下,替她做了决定,一双眼睛笑得温柔好看,小姑娘想做又不敢做的模样总是能可爱到她。
“小南老师怕痛吗,要不要给你手牵着”
南莱看着在自己面前晃着的手,也笑眯了眼睛,她稍稍握了一下那只手便放开了:“北老师别小看我啊”
那只手弯曲松松的握成拳,将那一触即离的温度留在掌心。妮妮都不怕她就更加不会怕了,只是她忍不住想在朗朗日光下和这个人亲密而已,但她也十分明白“老师”这个身份该有的节制。
她们在一起,是无人得知的幸运。
“阿婆,麻烦你了”
连阿婆充满皱纹的脸笑着的时候有一种宽容慈悲的力量,银针在耳垂上前后对着的时候,南莱能感觉到尖锐的触感却不会感到痛,她在这种敏感中听到了阿婆的诰词,这一回,她用的是她能听懂的语言。
“崇高的令人敬重的神,会赐给勤劳、善良的姑娘美丽和幸福。福气馈赠于双耳,善良的姑娘耳听目明,一生清朗无忧,;纯洁的姑娘率直勇敢,一生常有所得;美好的姑娘如珠如玉,一生所受皆是宠爱,一针一环,都是福报”
连阿婆的语气低缓,一双手布满了老人斑动作却稳重而温柔,南莱的耳边是阿婆郑重的祝福,而视线所及皆被北枉包裹。
她们的周围站满了人,众人的目光直接或间接的放在她们身上,像极了一场意外的祝福。
北枉的目光始终温和有力量,裹挟着她往她的方向那里去。
阿婆的祝福声渐渐停歇,南莱抬起手,指尖无意识的想去碰那已经戴上去的耳环,那对耳环,是阿婆带来的,是平常见惯的朴素的款式,却又像沐浴过神明祝福的特别款。
“刚戴上去还是别碰了”
即将碰上去的时候,连阿婆阻止了她,她的眼里依然是清明的笑意,某一瞬间,南莱想起了南方乡下院子屋檐下摇着蒲扇喊着自己名字的外婆。
“我们莱莱这么聪明一定会很幸运”好似那个会抱着她哄着她的老人一直她身边,从没有离开。时光在一瞬间辗转,这个会哄她的人慢慢变成了另外一个人的模样。
“嗯”
南莱怔然之后,弯着眉眼笑着答应。她转过头,伸出手冲着那个人说道:
“北老师,我腿有点麻,可以扶一下我吗”
北枉便上前了两步,握住女孩子的手将人扶起来。或许是因为久坐真的僵麻了腿,南莱起身踉跄了一下撞进北枉的怀里,她们的双手在用力中成了十指交握的姿态。
“对不起北老师,我撞疼你了吗”
南莱的眼里带着狡黠,原来喜欢一个人,是这样迫不及待想昭告天下的,她很想就这样告诉别人她们之间的亲近和喜欢,却不得不借着拙劣的演技来靠近她喜欢的人。
“不,没关系”
北枉顺势搂住了她,就好似出于正常的好意与担忧,防止某个人摔倒而尽量的迁就别人一样。
两个女孩子即使过分亲密,在别人的眼里总是正常的友善和如姐妹情深的交情。就好像菜牙子和妮妮般,也会有亲密不舍得分离的样子。
连阿婆的眼光滑过她们,抚过自己的鬓发后整了整衣服,向着众人告别。
“笃笃笃”的拐杖声渐渐远去,在别人的呼唤声里又进了另一家的院子。她们目送的身后,两个女孩子倚靠在一起的姿势没有分开,牵连的手垂放在宽大衣袖下用力的握着。
一阵风吹来,带着春天微微的湿润的气息,院外放眼望去的山坡,被一层毛绒绒的绿色所覆盖。
再过不久,农忙时节便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