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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理解困难症 安静到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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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遇利威尔的路多多冥冥中感觉她与他隔着物种的鸿沟。大家都披着人皮,却披出不同的感觉。
她,一团和气的主,见人见鬼都以笑对之;而他,唇角下抿,目光沉沉,似乎在想用什么方式爆发。
这副神情不用爆发就很吓人了。如同解题后进行必不可少的检验——
经检验,她遇到了现实世界避之不及的那类人。
多多尽量保持冷静,哆嗦着,伸长手要去拿放在一旁的菜刀,“请您冷静。”
他很冷静,没回话,给她的颤抖留足时间。
那人朝她伸出手,他的指骨粗细适中,掌下收拢黑暗。
用以增添安全感的菜刀也拿不稳,多多索性任由恐惧化成一声凄厉的惨叫。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叫,他没做什么,但她就是恐惧这种行走在黑暗里的人。
这种恐惧是先天性的,就像恐惧软哒哒的癞蛤蟆。
“……”他一把抓住尤多拉暴走状态下乱动的手腕,压低了声线,“别动!”
多多不敢动,现在这情况和一把刀架在自己脖子上有什么区别。但她眼睛瞪得像铜铃,鼻子皱起来,整个脸因为恐惧而变得扭曲。
黑色刘海轻扫那道灰蓝色的深邃眸子,他的目光从多多警惕紧绷的脸转向她的小胳膊内侧。
他的手腕一翻,连带她的胳膊翻转,被玻璃渣刺得血淋淋的手臂显露出来。
刚才因为害怕,她都没感觉痛。现在由于视觉上的惨烈,她的大脑后知后觉感受到刺痛。
“嘶——”她不由倒抽一口气。
他视线寡淡地扫了面色发白的女孩,两只手指捏住其中个一块碎玻璃,径直给它.拔.了出来。
“......”虽然是疼,但她咬着牙没让叫喊声溢出来,而是趁他抬眼看她表情的时候把手臂抽了回来。
小血珠落到猪肉表面,殷红醒目,在粗糙肉皮上点朱砂。
“作为赔礼道歉,肉送给您了!”她拖着流血的胳膊将提袋举到他眼前。
弯腰鞠躬,态度礼貌诚恳,和他隔着名为疏离的河。
*
地下街永远是阴暗而潮湿的,盛夏的暑气集中在地底无法出去,让地下就像是火炉一样。利威尔解开上衣的第一个扣子,心情愈发不悦。
地下街蛰伏人类。但他们的活法没有一点人类的尊严,好像啃人脚趾的老鼠,米缸里偷食的巨蚁。
迎面走来的男人面黄肌瘦,看见地下街风云叱咤风云的利威尔,仍努力在脸上挂上讨好的笑。
谁不想和有能力的人在一起,就算是做狗也要做他的狗。
“离我远点。”利威尔斜视他,这个男人身上的味道很难闻。
他貌似很不爽的样子,混混决定退后——不过话说回来他每天都是这副被欠钱不还的表情。
利威尔每日衣着整洁,严格打理自己的外表,这种试图与他们区分开的做法让他暗地里很不爽——说到底大家都是丧家之犬,亡命之徒。
“利威尔,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就是…这样在地下街呆一辈子吗?我是说…总得干点什么吧?”混混来回搓掌,不清楚自己是否说错了话,总之他看到利威尔皱起眉头,“干点什么?”
利威尔反问。
844年夏季,利威尔头一次在另一个混混身上感受到一种恍惚——因为他说你要在地下街呆一辈子吗。
一辈子,他现年25岁,地下街人口寿命再不济,他的人生也还有一大半。但他感到诧异的是他已经25了,时间在他长久麻木下毫不客气地流淌过去。
他还真没想过自己以后该干些什么。如果说是生存的话,肯尼告诉他用拳头生活就好了。
“士兵呢?”
“士兵?宪兵?”利威尔冷笑,“你脑袋坏掉了吧。”
“其实我也是受够了这样暗无天日的日子了,如果当兵的话可以晒太阳吃饱饭,若是混得好加入宪兵团也是很好的。”
但做宪兵也不容易,没有足够优秀,大概率是要修补城墙或者到墙外做巨人的口粮。
利威尔将他扫视一眼,“所以你长脑子只是为了让自己看起来高一点吗?真是的,那些人做派还真是让人作呕啊,没有绳索拴住的狗也没他们猖狂。”
他感到烦躁,可能是因为这个男人的奇怪发言,也可能是因为有人没有用看垃圾一样的眼神看他,而是欣赏地竖起大拇指。
但那又如何,在知晓他是谁后,她依然本能排斥地下异类。
*
多多发现天气有些不对头时已经有些晚了,当从屋内抬出雨棚的时候,雨水已经倾泻而下,店外招牌上的字被雨水淋得模糊不清。
害怕白色的长裙被泥泞弄脏,她把裙子提起后夹在腿间,撑着伞,另一只手提起招牌想往回走的时候,依稀看到雨雾中有个人的身影。
待看清后想视而不见似乎已经不可能。她放弃视而不见的可怕做法。
多多抬头看面前的人浑身湿透的样子,规规矩矩道声好:“您好。”
利威尔没回复她,两眼定定地瞧着这个红头发的女孩,思忖她为什么不跑掉还站在原地跟他说话。
多多不能理解这人为什么总是阴沉着脸。
利威尔不能理解她为什么不跑。
“你要伞吗?”多多抿嘴,把手上的伞往前移了移,放到他手边。
“……”
沉默的意思是......要还是不要?
这个男人望进她的眼底,让她有种隐|私被介入的感觉,她立马张嘴:“弄脏你的衣服很抱歉,你接受雨伞就代表接受道歉了!”
说完,她索性把伞塞到那人手上,强买强卖地让他接受道歉,一溜烟逃走了。
*
真是个多变的天啊!多多躺在自家的床上,透过窗子看向外面像要崩塌的天空,悠然自得地吃西瓜。
这里的西瓜又大又脆,甜到心里。如果有雪碧的话,把西瓜捣烂,加冰块,养乐多,雪碧,在一齐饮下——
爽啊啊啊啊!
但是没有如果,这里没有雪碧也没有养乐多。
多多望向自己涂好药水的胳膊,喃了句:“好想回家。”
刚开始挣扎着求家庭给她松绑,到现在举手投降。
这里的人待她很好,里昂缇娜变着法子做好吃的给她养身体,但他们心里念的是尤多拉。
家里没人等她,但就算是空无一人的家也比这里有安全感。
外面风雨飘摇,多多心里因为窗外没有窝的鸟泛起感慨,顿时觉得西瓜也不甜了。
*
倾盆大雨渗透过皲裂的地面,使得地下街的空气透着潮湿与腥气。利威尔尽量侧身,躲开喧哗的人群,走到他的家。
他的家在阶梯上,从后窗朝外看,可以看到被地下人们叫做顶的地方有一块洞,给这些生存在地下的蝼蚁们把天空撕开了一道口子。如果运气好,是个好天的话,那里有阳光洒下来。
好安静。安静到不确定自己有没有气,他需要动点脑子,实在不行动动身体,确定自己还活着。
利威尔坐在窗边,抬头看向那一小块天,思绪飘到了自己也找不到的地方。
*
今天天气由晴转雨,心情一般。今天遇到了利威尔,是个地下街出了名的恶棍。你知道我看人超准,他绝非善类。但是呢......给我拔玻璃渣的时候好像也不是特别差。
多说一句,我从没见过那么流畅的肌肉线条!绝了!
844 夏给远在他方的孙琦第一份信
利威尔将视线从外面收回,手掌无意间碰到放在门边的伞。
他决定无视,从柜子里拿出昨天的面包啃,他倚在桌子上,一边吞咽一边听着墙上的钟走动发出滴答滴答的声响。虽然不愿意承认,但自己的目光总是落到那把伞上是不争的事实。
“麻烦得要死。”利威尔叹了口气,提起那把伞出了门。
地下是被地上子民遗忘的存在。曾经为了躲避巨人,人类尝试过转向地下生活,后来墙建起来后,地下的土地就成了鱼龙混杂之处不少有钱有势的人霸占这里,也可以看到不少盗窃分子来这里胡作非为。
后者和前者不同在于,后者没有资格在地上居住,即使短时间走过阴暗的通道去了地上,好像接近了光明,一旦遇到宪兵,就会被抓回去。
他是后者。
有时候利威尔觉得他们这些人和老鼠不同之处就在于,他们不用自己打洞。
宪兵?想到宪兵,利威尔闭眼,好像闭了眼就可以不用看到屎黄色的制服。在他眼里是作呕的存在。
依照着白日的记忆,他很轻松就找到了目的地。将伞放到家门边后转头想要离开时,不知是多心了还是怎样,听到门里传来小孩的哭泣声。
凄厉刺耳,如同从地狱里发出来那般。
利威尔没有闲工夫去管别人的家务事,该办的也办完,就现在而言,回家才是真的。
“爸…妈……爸爸…”
屋内有个男孩低微地呼唤声,似乎是哭累了,下一秒就再也喊不出来一样。“怎么办…尤多拉……怎么办…”
与此同时,利威尔闻到了一股浓郁的血腥味。
他回头,发现那令人作呕的气味,正从未关紧的门缝内传来。
*
现在在哪里,有些颠,是在山路上吗?
真奇怪,不是躺在家里床上的吗,怎么现在…..对了,修在哪?还有爸爸妈妈…他们……
多多清醒了,当“爸爸妈妈”这两个字出现在脑海里的时候,她彻底地清醒了。
半个小时前,她还在床上存了一段给阿七的话在手机上短信的草稿箱内,就看见修连敲门都没有就直接钻进她的房间。
他的步伐凌乱,呼吸急促,抬头望向多多的目光里充满了恐惧,还有绝望。
“尤多拉,完了!怎么办!”他的话语中透着哭腔,“家里有人!”
如果是平时,多多肯定会疑惑,不过有些对于危险的感知,在危险真正到来的时候,就会以极快的速度出现。家里进了不速之客。不管是小偷还是杀人犯,现在不是害怕的打颤的时候。
多多将散下来的被子快速折叠地整整齐齐,然后拉过修,两人钻进了衣柜里。
衣柜中狭小的空间,两人钻进去可得到暂时的安全,但是因为黑暗,修颤抖地厉害。
从他带着哭腔的叙说中,她知道了他所目睹的一切恐怖的东西。
“我从没有看到过那么多血,天啊……爸爸妈妈……他们,为什么会这样,姐,会死人的…”修近乎崩溃,多多捂住他的嘴,将他的哭声揉碎在指缝间,“修,”
她也在恐惧,路多多知道,她的状态好不到哪去,毕竟刚“死”过一次,现在又离死亡那么近。
一定要冷静,多多压低嗓音:“只要不哭就不会被发现。”
多多怎么知道,被发现的那一秒,来得这么快。
*
“醒了?”扛着她的人将她抛下,“那就自己走,敢乱动就一枪了结了你。”他从上衣的口袋里掏出一把枪,漆黑的枪口对准了瘫坐在地上的多多。
“听到没有?!”另一个提高了音量,“真晦气,要不是她力气大的要命拉着我,就不会让另一个逃掉了。”
“男孩又卖不了多少钱,这丫头卖给那群变态老爷,够本了。”
枪管抵着她下巴,多多的脸被抬起,“长得一般,眼睛倒是好看,眼珠转来转去,你看她现在在想些什么坏主意。”
多多抬起那依旧控制不住颤抖的手,落在枪管上,抓住它,用尽全力将它移开自己的脑袋。
多多的身体抖得跟筛子一样:“可我还没活够本!”
不像别的幼童哭爹喊娘,她的言语间透露极度的冷静自制,尾音上扬,甚至透露不屑的意味。
她有什么资格不屑,她现在可是一条小命捏在他们手上。
男人粗声粗气地打断她的话“别乱动,不然我就开枪了!”
不甘心,为什么她穿越来的世界这么不友好,没有彩票到她头上,只有枪|子要落到她身上。
多多恍若未闻地加大手上的力量,试图推开枪|管,心已经落入冰窟。
“砰!”
砰砰——
她听到回声,意识到那枚子弹打偏后紧绷到快要断裂的神经松弛下来。枪声在山谷中回响的声音悠远空灵,还有神秘,好像要把人的魂魄吸进去。
她望向身侧,脚底那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
“你干了什么?!杀了她了吗!你做了什么!”
“是枪走火了!”
当那两人吵完后,女孩已经消失了。
最后一幕,是红发在崖边飘扬,仿似火把黑夜撕开一道口子,燃烧后,迅速泯灭。
*
利威尔后悔那天多事推开了门。不仅是看到了让人反胃的景象,而且还从那天后多了个心事。
屋内只有三个人,两个死亡,一个毫发无伤。剩下的那一个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的在哪。
“她被抓走了……”那人的弟弟跪在尸体旁边,喃喃道。利威尔扫了眼两人身上的刀伤,刀刀致命。
利威尔绕过躺在地上的两人,听到跪下的声音,发现被人拉住了裤脚,“尤多拉在哪,她在哪啊...!”
“我怎么知道!”他提高了音量,最后一点耐心消失殆尽,一脚将崩溃了的男孩踹开,“烦得人太阳穴都疼。”
*
连续三天了。
利威尔站在拍卖现场的角落里,那人还没有出现。要是今天还不出现的话,她应该就是被杀了吧。利威尔推测,或许是杀人犯逃逸的途中她醒了,然后抵抗,因为实在不乖,杀人犯为保全自己的性命只好杀了她。
不过,他到底凭什么来这儿啊。
他合上眼睑,懒得看眼前的场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