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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橙黄橘绿时 这位身材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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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4年9月,森林还没来得及染上金黄,四周呈现浓重的绿,阳光透过枝叶缝隙在草地上洒下星星点点。
鹿与野兔不畏人,多多经常在木屋四周碰到它们灵活雀跃的影子。
偶尔,她透过木屋的窗看到有小兔坐在她常坐的木桩上,偷食她放在一旁的果子。边吃边朝屋的方向探头探脑。如果此刻她推门出去,这位小偷会立刻窜走,当然逃走前不忘把嘴里塞满赃物。
总之,那一年,她处在各种各样的生命周围。他们共同享受叮咚泉声以及好吃的空气。
杰克没有骗她,细数身为路多多的十九年,这半个月来她过得最为自由。
离开希娜之墙的时候,她心里还是有点难受的。那时她正在马车上假装睡觉,实则给自己催眠——“是老娘不想见你的!”
等离开罗塞之墙,目力所及均是旷野,她的心胸一下子开阔了——
“老娘发誓要做旷野的玫瑰!”
一旦人想开,事情就好办了。
她开始在这片人迹罕至的地方留下她存在的证明。打猎也好,捕鱼也行,用脚丈量这片土地,多多决心在剩下的日子里把足迹遍布此处。
吉芙娅性格孤僻,平日少言少语,难以沟通。但是她爸爸性格却非常好,虽然腿瘸,但是射箭能力非常强。她曾经在旁边看见他拉弓射下两只飞鸟,现实版的“一箭双雕”。
不用请求,只需表达好奇,杰克就会手把手教她拉弓。
“左臂下沉,握弓的时候主要是推,不要握死。”
“稳定和果断。”这是杰克提出的射箭法则。
流畅就是稳,稳就是快。所以从瞄准猎物开始到箭羽发出留给预判的时间只有片刻。
她的心胸开阔到极点的标志事件就是她第一次成功捕猎野兔。
握紧兔子长长的耳朵,她觉得自己离那个隔着宠物笼子感叹“兔子好可爱”的路多多又远了一步。现在的她和以前的尤多拉相比学会更多求生技能。
当晚吃烤兔肉的时候,她脑子里突然闪过“兔兔这么可爱,怎么可以吃兔兔”,因而扑哧一下笑了出来。
对面的吉芙娅和修进食的动作顿住:“你笑什么?”
“啊,”她抹了把嘴上的油,“这日子过得很舒心,所以开心得笑了。”
“......”吉芙娅抬起眼皮瞄了她一眼。黑发女孩长了一张漂亮的脸,但很少笑。遗传自父亲的曲卷头发衬托得脸蛋更加小巧。她的眉宇间总是带点倦态,声音也像没睡醒,“我还以为王都生活的女孩看见血都会害怕。”
“只有贵族才会这样吧。”修吞咽兔肉,回道:“平民的话也不是完全见不到血,打架也会流血......”
咚。多多黑脸重重拍下桌子。
修被声音吓到,身子往后缩,抬眼不可置信地说,“你做什么!”
“打架很值得吹嘘吗!”
见尤多拉语气不善,修回复得有点底气不足:“......我没吹嘘啊。”
“为什么要提打架!”
“我这不是...随口一说吗......”
“你不会说点别的吗?!”语气一句比一句冲,多多感觉自己快控制不住情绪,火急火燎地跑出小木屋,坐到她最常坐的木墩上冷静。留下愣住的修和置身事外专心吃肉的吉芙娅。
修感觉自己莫名其妙被针对,“尤多拉怎么了?我有说错什么嘛?”
吉芙娅打了个哈切,站起身来伸懒腰,看向屋外面朝篝火发呆的女孩,用女孩的原话作答:“可能是日子过得太顺心?”
“......”修没有找到问题的答案,只好重重叹口气。他觉得最近尤多拉有点奇怪。
白天和他一起缠住杰克教射箭打猎,还一起跑到附近的小溪流钓鱼,经常听见她在耳边笑。
没有密集房屋的遮挡,笑声在原野上越飘越高,仿佛没有一点重量,轻飘飘地飞到天际。
有几次见她捧腹大笑,他甚至觉得下一秒自己的姐姐就会笑断气。
但太阳落山的时候,尤多拉什么也不干,软绵绵地盘腿坐在木墩上看落日。
万般绚美的晚霞以壮丽的方式燃烧整片天。她的背影像被镶上一圈金光。森林里的微风把她的衣服吹成波浪的样子。
她的影子有点佝偻,看起来很沉重,不像是白天那个笑声灵动的人。
他坐在一旁,观察身边女孩完全沉浸在晚霞中出神的侧脸。
她的嘴巴微微张开,目光紧紧追随天边的红日,随它慢慢落下。
“为什么...”她喃喃自语,“我觉得有点饿。”
修想:应该是因为到了该饥饿的傍晚吧。
“我知道了,”女孩点点头,把话说给落日听:“那今晚我会多吃一点。”
这就是她今晚吃这么多肉的理由吗?修想。姑且算吧,那为什么吃了这么多肉还发脾气?
修再一次看向尤多拉的背影,得出“她最近变得奇怪了”的结论。
*
远离城市的灯光与烟火,森林的夜晚更加漆黑寂静,风声在这里停滞。篝火噼啪作响,与虫鸣一起让人产生因夏天消失殆尽而产生的寂寞情绪。
夜风从衬衫下摆钻进她的身体,流遍全身,然后又朝森林深处吹去。
虽然靠近篝火,但她感觉有点冷。
虽然吃的不少,可是独处时饥饿与疲惫死死纠缠她。
“原来自由也会让人疲惫啊......”她感慨,明明在王都的时候没有这种感觉。
要不明天去力比多玩一玩?
*
“你知道骑马最重要的是什么吗?”杰克伸手给马驹顺毛,顺便问正给马喂饲料的尤多拉。
她之前从未接触过这类动物,自然不清楚答案。“不知道,是什么呢?”
他顺毛的动作格外轻柔,马驹伸出舌头舔|舐杰克的手指,他说:“是谦逊。”
“不是你驯服它,是它在帮助你。”
“所以你要学会不用马鞍。”
多多点头表示受教,“那我该怎么做?抓住鬃毛吗?”她踮脚,伸手去够马脖子上的鬃毛,马甩脖子顺便打开她的手。
“不是现在,哈哈哈,”杰克唇边的胡子随他的笑颤动,“等你们熟悉彼此后就可以去除马鞍了。”
她全听进去了:谦逊,谦逊,所以她踢马肚都不敢使劲儿,怕身下这匹小马驹觉得受冒犯。
可是!!
此时,多多拽缰绳的手感到一阵刺痛,胯|下的马驹左右疯狂摆动,压根不想帮助她。可能是在来的路上受到刺激,它变得有点狂燥,一声嘶鸣后前蹄离地。
“冷静!”她发出指令,听起却全无底气,只剩恐慌。
“冷静!!”
多多加大音量,似乎是说给自己听。
失重过后她跌坐在马背上。
不待她挣扎,马驹只管狂奔向森林尽头。它红色的鬃毛被风吹得凌乱不堪,多多降低重心,拼命将身体贴近马背。
“什么谦逊啊!我竟然信了!”
飞速行进中视线有无数流光组成。意识到它正在穿越平原冲往村庄,多多担心冲撞到人,鼓足勇气支撑起上半身,再次握紧缰绳,伸手在马髻甲附近触摸,恐慌之下她手下的动作已经不算是杰克要求的“轻抚”,而是没轻没重地拍打:
“冷静!冷静!”
多多感觉自己已经快被颠到吐了。
她感觉手开始发麻,越来越使不上力气,而马没有半点消停的迹象。
马一阵嘶鸣,突然奋力跃起。她看见自己的手渐渐与缰绳分离,手指竭尽全力地想扣住它却无能为力。
她在空中运动成开口向下的抛物线,重重摔在稻草堆里。
除了与稻草接触的肩骨感到疼痛,她的意识还是清明的。
多多感觉狼狈地爬起来,把插|进发梢里的稻草一根根取出,整理凌乱的衣服,抬眼看向肇事马匹,它已然安安静静站在一旁,仿佛刚才的事情与它无关。
气急不败坏,气急笑出来。
“你就知道欺负我!”多多震怒,从腰际取出马鞭,正要扬起,被一声“等等”拦下。
拦下她的是一位怀孕的黑发女人。多多觉得她的这张脸有东方血统。
女人从屋内出来时正巧看到这位不速之客腾空而起,飞落到她家栅栏里的稻草堆上。
飞得可真高啊,女人心里暗暗感叹。
再走近看,原来是一位个子小小的姑娘。
她的脸颊通红,满头大汗,来不及揉摔痛的地方,扬起马鞭就要教训她的马。
“你的缰绳过长,”女人捧着自己的孕肚走过来,伸手指捆绑缰绳处,“没有绑好,缠住它了。”
女孩听到她的话,立马把马鞭放下,朝她指的地方看去,惊呼出声:“天啊!”
“原来是我的错,差点打了它。”
女人听见小姑娘十分懊恼的声音。
她打量这位把衬衫塞进长裙里的女孩,这种穿着方式似乎不是力比多村里的孩子的穿法,于是问:“你是哪里来的?”
姑娘摘下草帽放于胸前,向她行了个绅士才会行的礼节,露出两排闪亮的小米牙。女孩的声音听起来十分欢快:“我生活在巨树之森,名叫尤多拉·格赖斯。感谢女士的提醒。”
像小鹿一样的姑娘,这是阿辽对尤多拉的第一印象。
“这里不是城市,在村庄里生活不用这么注意礼节。你叫我阿辽就好。”
“Ali...o?”多多拼不出她说的名字,“还是Eli..”
“阿辽。”女人换种语言多多最为熟悉的语言。
惊讶之下她的帽子从她手中脱落,“什么?”
“啊...”女人笑着解释,再开口又回到异世界的语言,“我是东亚人,‘阿辽’是母族语的发音,现在忘得快差不多了。”
“东亚人?!”东亚不就是...?!
“惊讶吗?东亚和东洋两族现在都很少了,在城镇受歧|视,只有到人少的村庄生活。”女人嘴角的笑容在谈及生平时消失,她指向自己屋内,“你肩膀受伤了吧,屋里有药膏,我给你包扎一下,尤多拉女士。”
“打扰了。”多多指从马上掉到阿辽家的草堆里,从某种程度上讲她算是不速之客。
“没什么。”阿辽边往屋内走边说,“正好我一个人挺孤单的。”
*
“姐姐是一个人住吗?”多多走进屋里,木屋里只有她们。
阿辽点头,给她擦药。
触及伤口的时候多多感觉痛,肩膀缩了一下,“但您...”她瞄向阿辽的庞大的孕肚。
“没有人照顾吗?”
“丈夫出征去了,半年回来一趟。等他回来的时候就看到自己的宝宝了。”
“出征?”
阿辽介绍丈夫时的声音里有笑意:“我的丈夫是调查军团的士兵。”
多多吃痛地抽搐一下。
阿辽紧张问:“弄疼你了?”
“不是...”为什么都去调查军团!
“好在上个月村庄通邮了。”说到这里阿辽轻笑,“寄信的话一周就可以收到。”
多多看到桌上的信纸,“那是你要寄过去的吗?”
“是回信。”女人的声音透露幸福,“他说自己成为分队长了。哈哈...”女人不禁笑出声:“就他那张说话不中听的嘴,不知道部下们怎么看他,被顶撞也是正常的。”
孩子的父亲不在身边,随时可能战死在墙外。她为什么还能笑得这么开心?
“虽然这么问有点冒昧,”多多扣起上衣纽扣,小心翼翼地问:“调查军团的死亡率是多少?”
“四年六成,新兵的话死亡率更高。”
“你不担心吗?”多多转身看向阿辽,“这么危险的军团,姐姐不担心自己的丈夫吗?”
“你还是小孩子当然不懂,等长大就明白了。”阿辽并不打算和小朋友说这些,十来岁的女孩当然不会懂。
“我现在就可以努力去懂!”女孩皱眉看向她的神态十分迫切。
阿辽放下药膏,轻轻说:
“可我当初就是被这样的士兵吸引的啊。”
多多愣住。
“我被他的雄心和渴望为人类献出心脏的士气吸引。正是因为他是这样的人,我才选择他成为我的丈夫,以及孩子的父亲。”
“他是很了不起的人,尽管嘴臭点,实际很温柔,对部下也很关心。”阿辽护住肚子慢慢坐下。她的笑容里满是自豪,“可惜我没有和他并肩作战,所以只有写信告诉他我一直在支持他。”
“我的丈夫是一位非常优秀的士兵,我为他骄傲。”阿辽一字一顿地说。
多多被她的一席话震撼到,唇无声轻动,“是的。”
阿辽人如其名,辽远,辽阔。她的眉宇间有属于原野的英气与洒脱。多多想如果可以,她一定会选择和丈夫并肩于墙外驰骋。
如果没有巨人,如果广阔的天地都属于人类,那么这将是多么美妙的场景!
“姐姐会骑马?”多多指向外面拴好的马匹。
“那当然,”阿辽笑开,“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就不用马鞍了。怀孕到现在已经有七个月多月没骑马。”
“等他回来后说不定就可以一起骑骑马。”阿辽看向屋外的马驹说。
阿辽见女孩起身准备回去,叮嘱她回去时先别骑了。
女孩走到门口又转回身,红着脸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什么话来。
“你要说什么?”阿辽见她这样子不由得发笑。
“......”
多多心一横,眼一闭,索性问出来:“兵团的地址该填哪里呢?”
*
【父亲:请不要担心女儿,我已经完成出征,安全返回墙内了。...】
【最近在努力记住新阵型,虽然有点复杂,但是这是身为调查兵必须做到的。...】
【弗拉冈分队长的小队编入三个新人,据说是埃尔文分队长从王都地下街带回来的。】
写到这里,女孩的笔微微停顿,脑中浮现三个新人组成的奇怪组合以及为首的男人总是阴沉着的脸。难道因为军团拖欠他的军饷所以才露出这种表情?
【他们可以灵活使用立体机动装置,其中叫做利威尔的男人格斗术十分出色。但是他的脾气不是很好,总是顶撞长官。】
【我要更加努力,争取早日编入分队长麾下,为人类献出自己的一份力量。】
她又落笔些军队日常,最后在署名的地方写下佩特拉·拉鲁,把信密封好送往军队收发室。
她是今年刚入团的新兵,两个月前完成初战,辅助讨伐巨人数3只,对于初次出墙死亡率有三成的新兵们而言,她已经算是出色的。但是...
想到这里她行进的脚步停住:她和同期的奥尔奥出战时吓到失禁的事情绝对不能让父亲知道!!
所以她宁可多写些别人的事情让这封回信充实起来。
再次使她脚步顿住的,是信中“脾气不是很好”的那个人。
他此时穿围裙套面罩,看不清脸部特征,但是从身高上可以辨识出——他就是地下街三人组的头头,利威尔。
男人朝同样是地下街来的男子说“打扫不够仔细,重来。”
今天轮到他们打扫马厩。
马厩的赃臭不用多说,法兰和伊莎贝尔想偷懒也正常,可他们倒霉在领头的是个对打扫有极度执念的人。
佩特拉略感意外,决定下次回信时补充一条【虽然脾气不好,但是打扫卫生极为认真,这点我需要学习】。
“辛苦你们。”路过的时候与满脸苦相的伊莎贝尔对视,于是她打算说点什么慰问一下,“你们很认真。”
对面的红发女孩用白布绑住下半张脸,露在外面的眼睛里全是无奈。
她认栽地拖着手里的长柄刷说:“大哥的洁癖真磨人...”
男人抬头看了她一眼算是打过招呼。
由于蒙面,佩特拉不知道男人是什么表情。用她冷静的头脑稍加思考,佩特拉猜想表情应该不会和善。
“你们加油。”
她微笑着与他们告别,继续走向收发室。她寄完信打算转身离去时,注意到放在一旁的几封信笺。那块放信区域都是存放战死的队员家属寄来的信件。
至于为什么那么显眼,是因为信封上收信人处写着伊莎贝尔·马格诺利亚。而她刚刚才跟收信人打过招呼。
“为什么放在这个地方?”佩特拉问。
值班的人手里还在忙,眼睛没抬就回复到:“一直没来拿,就放在这里了。”
“没有人提醒她吗?”
“......”值班的人看了她一眼,手上的活没停下,“你去提醒吧。”
埃尔文分队长把三人带回来已有一个月有余,他们三个人一直黏在一起,与别的队员交往很少。要是一直没人提醒,或许伊莎贝尔永远不知道有这封信。
于是她决定路过马厩时提醒伊莎贝尔收发室有她的信。
佩特拉思考如何去形容女孩被告知有寄给她的信时的神态。
万分不可置信,还有一丝惊喜。
“我的?”红发女孩停下手上的劳作,瞪大眼睛问,“真的是给我的吗?”
两个男人也停下打扫。
三双眼睛齐刷刷盯着她,似乎觉得她说的话是在开玩笑。
佩特拉躲开那双令人紧张的灰蓝色瞳孔,确信地点头:“呃...伊莎贝尔·马格诺利亚,我没看错,是给你的。”
女孩惊呼着往收发室飞速奔跑。
佩特拉冲剩下两人点头示意后转身离开。
“法兰!也有你的!”伊莎贝尔似乎已经到达收发室,并且取得隶属于她本人的意外信笺。
怎么跑得这么快?!
佩特拉心里暗自惊讶,转头看见站在收发室外的女孩伸长手臂摇着薄薄地信封,对离她不远处的金发男人喊,“是尤多拉寄来的信!”
金发男子似乎感到惊诧,悄悄瞄了一眼身旁沉默得男人,伸手指自己,“我?”
佩特拉听见名叫法兰的男人小声嘟囔:“难道没有寄给大哥的吗?”
“是的!”女孩大声说,“收、信、人,法、兰·恰、奇...”
随着红发女孩的声音格外清晰地传输过来,黑发男人把蒙住脸的方巾拿开,露出嘴角下至的半张脸。
老实说,佩特拉觉得这位身材矮小的清洁队长长得挺精神,清洁行头专业到有一丢丢“可爱”。
但他的表情十分不可爱。
这副神情已经不是用“心情不好”这个词可以概括来的了。
简而言之就是异常糟糕,惨不忍睹,乃至不忍直视。
作为一名头脑清晰且行动力强的调查兵,她决定立刻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