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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枪与萝卜草 她睁着一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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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多被吓得后退两步,本来想问你怎么在这里,稍作停顿后变成:“你......来多久了?”
她的窗户大张旗鼓开着,他踩在凹槽上的时候听见屋内的人一本正经说着“我要回去”,像是在宣誓。窗帘不透明,没法看见里面的人,但是认真积极到有点搞笑的声音毫无保留地传到他耳朵里。
屋内有片刻安静,紧接着是轻盈的脚步声。他低头,比他手还小的脚停在窗户前。
小脚丫的主人竟然有不符合这个年龄段的烦恼,柔声柔气里带点埋怨:“这该怎么办才好。”而后拉开窗帘。
女孩红肿的脸印入眼帘。
“卧/槽!”
这个反应不友好。
他目光投向她的居室,回答她的问题,“没多久。”
多多下意识思考屋子乱不乱,有没有乱放的袜子或是...
如果不是把窗帘拉开,她不知道今晚是满月。月亮氤氲灵气,她想起好久前从悬崖上跳下去那日,月亮也是又大又圆。男人暴露在柔软的月光下,轮廓镶上银边。蝉鸣片刻哑然,只有流萤依旧翩跹。
他与夜晚相容,便是静与动的结合。
“你要不进来说?”她绝对没有歪心思,只是他半蹲在窗户上的样子似乎有点不舒坦。说完她就后悔了,这可算是引狼入室。
多多看见利威尔微微低头看向她的脚,于是她有点尴尬地左脚踩右脚做无谓的遮挡,“地又不脏......”她不喜欢被鞋束缚住脚的感觉,回到卧室后总是赤脚走。
“不用,”他在窗台边坐下,手臂在胸前交叉,目光落在她脸上的红色斑点,“今天喝泡脚水了吗?”
她微怔,“什么泡脚水?”
他的眉毛习惯性皱起,提醒她,“啧,生活像泡脚...”
噢!是她在地下街对他的同伙们说的话。那天他的同伙酸溜溜地对她说“地上民的生活舒服得像在泡脚”,她回复“是啊,泡完再把水喝掉。”正是这句灵光一闪的回复降低他们的戒心,继而才能融洽交谈。
他竟然知道这段对话。多多心里有点窃喜。
见女孩脸上浮现笑意,他有点不耐烦,“喂,回话。喝洗脚水了吗?”
联想今天在街上逃窜的画面,她点点头,“嗯。”
利威尔将她从头到脚打量一番,侧过脸不再看她:“看来喝得不多。”他的睫毛虽然长但是不翘,侧脸垂眸的时候恰好遮住眼底的情绪,也让他透露凛冽。
多多发现他的头发正湿漉漉得掉水珠。
她问:“罗博夫找你了吗?”
这个问题让他微微一怔,重新凝视她,反问道:“他找你了吗?”
看来他已经和罗博夫见过面了,多多心里确认这件事,回复:“我鸡毛过敏,去医院打针。好巧不巧在医院看到杨,进去打招呼。可能他的手下正好在里面,于是......”
黑夜般的眼睛盯住她,那是阳光照不进来的昏暗湿润之地。他的声音里有无奈或是别的情绪,“为什么又多管闲事。”
这句不耐心的话,出口没有不耐心或是责怪的意味,于是女孩依然用在他听来欠揍的语调叨叨:“我聪明又灵活,他们没有抓到我。”
她平时装怪卖巧,蠢笨却是实打实的。这个红色团子根本不知道刚才他是压制住多大的不悦与暴躁来到这里。
“你说出这种胡话来医生没有告诉你该怎么办吗?”
“......”多多已经习惯这种说话方式,心里哼一声就算过去了,接着问:“他要你做什么?”
“我说过你不要多管闲事。”
行吧,看样子不打算说。她没有接着问,在他旁边倚墙站。
屋子安静下来。安静的桌子,安静的床,安静的地板,还有窗台上安静的花。利威尔察觉这种安静不同于那日他独守空屋的寂静,没那么空洞,很饱满但不挤压。
屋内的烛火轻轻摇曳,尤多拉的脸被光亮轻轻缠绕包裹。因为靠得近,他可以看见她脸上的小绒毛,这让她的轮廓呈现模糊的质感,就像今晚没有锋利棱角的满月,十分柔软。
多多突然觉得脸上有痒意,正要伸手去揉,男人的影子朝她俯去,一只手先于她的降落于目标位置。
晦暗光束交织,半张脸月光,半张脸烛光。
在清冷与温暖的交界处全是他的气息。手裹挟专属于他的男/性/气/息,从她眼下的肌肤滑过。她能感受到他食指指腹的薄茧,这种触及的方式让她完全想不起他惯常的暴力属性。
嵌有冰块似的喉结动了一下,手部动作没有停,于眼下不到一公分的区域浮动,在她脸上留下第二种痒意。多多不知道她的脸上究竟沾上什么,但她因为利威尔纤长睫毛底下暗涌的光而四肢僵/硬,身体所有能感受抚/摸的毛孔全通向眼睑。
原来利威尔是有温度的啊。
多多记得自己曾经目睹过他这样摸过一件事物,但现在脑子有点混沌,全部感官用来迎/合这种触/碰,记不清究竟是什么事物如此幸运。
多多近乎无法控制自己的面部表情,更没有办法控制自己的耳垂不去发烫。他的锁骨,手腕,还有滴水的发梢,所有意象直指同一个感受。
“痒......”从喉咙里挤出绵羊般的声音,自己听到后惊讶失措地轻咳两声,也是软绵绵的。
就在她的意识要被生生拔脱体外之际,他的拇指与食指作出轻捏的动作,而后倏然离开她的脸。
一只蚂蚁从她的脸搬家到他掌心。
男人的手掌横在两人之间,掌心是小生命。他半睁眼睛,目光黏在落单的个体,嘴微微张开。这是一种沉浸于酒色梦乡中的神态。
本以为手指撤去,她的游离的神智会回到原处,但掌心的蚂蚁在她眼中依然呈现雾蒙蒙的黑。
如果他两指轻捻,这个生命就不复存在。他可以托着,也可以把她碾碎。
他把横在两人之间的手搭在大腿上,抬头看向她的眼神恢复清冷,“尤多拉,你害怕我吗?”这个问句听起来像种征询。
她的心像被拥有柔软爪垫与尖利指甲的饿猫挠了一下。
“我...”多多想方设法让自己显得自然些,沉重的大脑驮住各种杂念运转,“第一次见你的时候,在地下街...十分害怕,还有你让我冲你开枪的时候,害怕到极点...前几天你让我滚的时候...不对,是你让我滚之前的样子,我有点害怕......现在...不害怕。”最后几个字很轻声,但足以让他分清说了什么。
女孩坦诚详细地阐述心理真实的想法,没有躲私遮掩。顺时间线由远及近铺展开他们的各种琐碎日常。他们的,日常。
他把蚂蚁放到身侧的花盆里,看见花盆里孤独却长势良好的两朵黄色花卉,评价说:“这花好丑。”
他来时见到的人家窗前或者屋檐上都有攀生的花卉绿植,大多长得艳丽惊人。而她这盆,小小样样,仿佛路边石头缝里开的小花,不留神压根不会注意到。
尤多拉式的认真仿佛根本不懂计较,她一本正经地解释:“这叫‘萝卜草’,生命力强,很容易存活。”
听名字就很贫贱,一般贫贱的东西都有过人的残喘能力。
“它的花语是希望,充满希望的未来。”女孩伸手抚摸锯齿状的小叶子,“你看它虽然有齿,但一点也不扎手,很柔软。”
竟然有人会蠢到相信花语这种东西。在他看来,给植物赋予某种意义只是商人用来敛财的陷阱,把未来寄托在供养丑陋的绿植上真的是浪费精力。
“接着。”他从裤袋里掏出事物扔到她怀里,多多两手接过,发现是一把精小的手//枪。这是她第一次静下心来近距离观察这件钢制物品。每处零件都是由被禁锢的灵魂所组成,每毫金属蕴藏无穷奥秘。
这么看起来似乎没那么血//腥。
“口径9mm的□□手//枪,弹容量33发,不必省着用,这才是希望。”他轻声嗤笑,“萝卜草算什么希望。”
“这把枪是不是......”是不是那次用来打他的枪。
“是的。”他点头,重新蹲回窗户,转身打算离开,“再说一遍不要多管闲事,别有了这东西就恨不得所有人知道。虽然没成年,但非法持枪是要被问讯的,惹到那群猪猡很麻烦。”
“等等!”多多把他给的东西放在木桌上,双手捧起长有小黄花的绿植,“你把‘希望’给我了,那就把我的希望带走吧。”
她宛如邀宠的小猫,闪动鲜活神采,两朵小花倒映在她眼睛里,像两轮小月亮。
“你在搞笑吗...”他话音未落,感觉被拽住,利威尔低头,发现她的爪子停在他的腰带上。
她竟然拽住一个成年男性的腰带。
多多看见他面色沉下来,低头,发现自己正在做什么后像被烫到一样猛地松手,“我!我一着急!我本来想拽衣服的!你相信我!!”她慌到极点,恨不得把自己的手剁掉:本想拽衣角,结果一用力衣服连带其下的腰带都抓在掌心,。
没事...她只能安慰自己:尤多拉正处于如此纯真可爱的年纪,怎么会被人想歪。
想歪的只有路多多,没错,只有她自己。
“你拿去吧!”她语气里沾上羞恼,着急把东西送出去,直接把盆往他怀里送,也没注意到盆上是否沾到泥,“平白拿你东西不就欠了你人情。”
“我才不要欠你人情!”她慎重其事地把这句话说出来。
这副红透耳廓还死要面子的怂样有点意思,利威尔忍住想要驳斥她的冲动,抬手算是把她的“希望”接过,打算离开。
“再等等!”脆生生的声音再次打断他。
“又怎么了?”他知道这种程度的不耐烦她已经完全免疫了。
她睁着一双圆圆的杏眼问他:“那利威尔先生害怕过吗?”
她想起来他刚才突如其来问她的问题,她十分认真谨慎地作答了。那么...她也好奇,这个不可一世盐油不进的男人,害怕过吗?是不是也在某些漆黑的夜里缩在角落紧抱自己的腿,注视这个世界无尽的黑?像她刚来这里那样?
他的影子没有丝毫晃动。
多多听到他的嗓音不假思索回复:“你又在说什么胡话。”
*
“地上居住权...”
“地上居住权!”
无数次重复,无数次震惊。
从下午开始,伊莎贝尔念叨这五个字无数遍。它像个魔咒,在她耳边频繁猛烈地回荡。
何等诱惑!无穷尽的新鲜空气,慷慨的月光,还有充满蓬勃朝气的每个日出与日落......都将唾手可得。
只要杀/掉谁?她稍加思索,“埃尔文·史密斯”,只要杀/掉这个名字所代表的人,就可以获得地上居住权!
夜已降临,屋内烛火摇曳,人心中的暗涛汹涌足以将火烛扑灭。
法兰坐在椅子上,腿敞开,两臂撑于膝盖之上,半身向下弓,双手交叠。他维持这个姿势思考很久,直到黑发男子洗完头从里屋走出。
“你会做的吧?”法兰抬头,问句中的渴盼意味不加掩饰,“钱不是大事...当然也不是小事,罗博夫承诺过一辈子也花不完的钱...”
说到这里他自嘲地轻笑一声,“一辈子都花不完,他究竟有多少,想必早就堆成山了。但是,利威尔,地上居住权!王都的地上居住权!这是我做梦也不敢想的,如果早早有了它,我的母亲或许也不会因为腿疮死去......”
他直起上半身,猛地喘气,刚才那段话让他喘不上气,“我会做的。”他一字一顿,“我要离开这里。”
一旁盘腿坐在沙发上的女孩缓慢却坚定地抬起精瘦的手臂,也下定决心:“我也做。”
男人没有言语,从柜子里取出叠好的毛巾擦拭头发上滴的水,坐到沙发,两腿照常翘到茶几的一角,“那就做吧。”他的语气平平淡淡,如同陈述明日的食谱。
他不管动了权贵蛋糕的究竟是什么角色。
伊莎贝尔和法兰对视一眼,心里的石头落地。
法兰长吁一口气,而后颇为轻松地说:“不过,没想到杨的腿这么快就得到医治,确实去了当地最好的医院。”
利威尔揭开茶壶盖,看见洗头前冲泡的红茶叶此刻已经完全舒展开,像在泡澡。他给自己倒了杯茶水。
那个人送的茶杯漂亮是漂亮,但是过于娇贵,他那天真的有用那么大劲吗?他暗里怀疑,伸手本想握住杯柄,最后还是落在杯沿。
稳妥,安全。
“人质而已。”他更正。
“他们不是说吗,这是‘定金’,上流人的说法就是不一样。不像地下街都是绑架要挟哈哈哈。”伊莎贝尔回想白日那位管家样子的人口中说辞,不由发笑。
男人握杯的手微微顿了顿。
与“上流人”周旋以及后续的犹豫焦灼已经用尽法兰的精力,他趴在桌上,将脸掩藏于双臂之间,“我听打探消息的人说今天尤多拉也去医院,还和那行人打了个照面。那天看到还好好的......”
法兰听见屋门开了又关,抬起头,屋内只剩他。
还有伊莎贝尔,有点没反应过来地,接过男人刚才扔给她的毛巾。
“茶有这么烫吗......”伊莎贝尔愣怔望向被男人放下的茶杯,些许茶水从杯中溅出,在桌面留下一片潮/湿。
法兰迷惑:“人呢?”
伊莎贝尔指向被关起的屋门,和法兰一起组成摸不清状况二人组:“跑出去了啊。”
*
希望,希望,充满希望的未来。
花盆一点也不沉,单手便可托住。他脚底的土地正在努力按捺夏花的馥郁香味,他有点怀疑这种香味来自手中的绿植。
虽然手指沾染泥,但好在衣服上没有,所以她暂时逃过一劫。
前方就是通往地下的甬道,萝卜草的花语还在他脑中回响:希望。
没入黑暗前,他多此一举地回头,被满月牵住目光。今晚没有碍事的云,它的清晖丝毫不被遮挡。
在黑暗中前行,前方似乎有一盏诡灯在飘摇,除了此处没有别的方向,他凭着本能朝向闪烁的诡灯,感觉有种长期以来当作妄想的东西在微末处野蛮疯长。
二十年几来,月亮都像今天这样亮得生厌吗?
他静静思索。
*
所以,谁来告诉她,他害怕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