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窗烛》夜雨探香

6、呦呦鹿鸣

　　清晨，李青山结束每日早课，便换上一身黑色武士服，窄袖瘦腰，脚踩皂色牛皮靴，掣剑负弓，英雄之气扑面而来。如意看得俏脸发红。

　　老公爷笑道：“不错，不愧是李家的种，像个将军样子。”

　　原来，昔日曾经交手的七皇子派人传讯，九月十五这一天，邀请李青山前往白鹿围场打猎，还说要与李青山切磋一下骑射云云，未免没有报之前一拳之仇的心思。

　　李青山心中暗忖：“若是不去，倒显得我怕了他，如意那边恐怕要受些委屈。既然如此，索性就去见识一下，若是能够结交，对日后计划也大有裨益。”

　　一番思索，李青山便在九月十五这一天，装扮整齐，带上宝弓、长剑，同如意一并前往白鹿围场。

　　白鹿围场是皇家猎场，在上京城南郊，此处地形平坦，草木茂盛，鸟兽繁多，其中又以白鹿最为出名。

　　传说白鹿是仙界竹寒仙子的宠物，通体雪白，颇有灵性，只亲近纯洁无暇的女子，若是男性或者不洁的女性强行触摸白鹿，它们便会迅速死亡。

　　姜人把白鹿视为祥瑞，他们认为能够得到白鹿亲近的女子会获得竹寒仙子的祝福，永远幸福快乐。

　　获得白鹿的认可，是每一位姜国少女的梦想，因此，每年都会有许多少女前往白鹿围场碰运气，可近百年来，白鹿再也没有出现过。

　　皇家并未十分霸道地将白鹿围场封锁，反而每年春季都会向全国开放，只是要严格遵守围场规则，不能破坏围场环境，以免惊扰了白鹿休养生息。

　　如今正是秋季，围场独属于皇家，十分清静，正适合纵马射猎。

　　如意还是老样子，上了马车就开始打瞌睡，一路睡到围场才醒过来。

　　只不过这一次李青山和如意并不在同一辆马车，毕竟七皇子就在围场等着报仇呢，要是看到他俩待在同一辆空间狭小的马车上，简直就是火上浇油，气急攻心之下，说不定会直接给李青山来上一箭。

　　守卫的禁军士卒验明身份后，为两人放行。

　　初入围场，李青山就觉得心旷神怡，此处地势开阔，流水潺潺，青黄相杂的树林，土黄色的草地，艳丽的野花，天高云淡，大雁南飞，其间有骑士纵横驰骋，实在是不可多得的胜景。

　　李青山想起了他的家乡天水，每年秋季，他也会带着大批卫士，猎杀虎豹。秋季射猎，这是李家的传统，借此磨练家族子弟，彰显勇武。

　　一位年轻男子纵马来到李青山面前，气宇轩昂，身穿描金边的武士服，胸前绣着一只张牙舞爪的火麒麟，他扬了扬手中的宝雕弓，冲着李青山说：“李青山，话不多说，前些日子着了你的道，今日敢不敢与本王比试一番射猎的本事？”

　　姜国传统，皇子们除皇太子外均封王，七皇子受封卢王。

　　李青山笑道：“既然来了，就没有认输的道理，说吧，怎么比？”

　　七皇子指着远处的一只沙漏，朗声道：“一个时辰为限，谁打到的猎物多，谁的猎物更珍贵，谁就获胜，如何？”

　　李青山纵身跨上一匹雄壮的黑色战马，说：“没问题。”

　　这匹战马是老公爷特地为李青山挑选的，是从遥远的天马之国运来的纯种大宛马，价值数千金，并且是有价无市。

　　上京城的勋贵们最爱四样宝物，大宛国的汗血马，南海之滨的珍珠，东北白山黑水间的人参，塞外的胡姬，这四样宝物风靡姜国上流社会。

　　老公爷对珍珠和胡姬不感兴趣，却设法弄到不少保命的老山参和汗血马。

　　常言道：“瓦罐不离井口破，将军难免阵前亡。”

　　沙场征战，一不留神就得马革裹尸，所以疗伤的人参和雄壮的战马对于军人来说都是宝贝。

　　如意看着李青山纵身上马，连忙挥舞双手，笑意盈盈：“青山哥哥，七哥哥不让我骑马，你带我好不好？”

　　七皇子感觉自己快炸裂了，他什么时候不让这宝贝妹子骑马了？长乐殿那匹纯白色小马都是他费尽心思弄来的！

　　唉，妹大不由人啊（妹妹长大就不听话了）。

　　七皇子闷声道：“如意，此举有失体统，我让人挑一匹温驯的小马给你。”

　　好嘛，一向活跃好动，视规矩为狗屁的七皇子居然开始向古板的老公爷学习了！宠妹狂魔果然是没有底线的。

　　如意理直气壮地反驳：“如意不会骑马，要是摔着了，一二三四五六哥会心疼的。”

　　七皇子额头青筋直跳，这话怎么听都像是威胁啊。

　　李青山心中暗笑，一二三四五六哥？叫得还挺顺口，一听就知道不是第一次这么干了。

　　七皇子平息一下心情，无奈地说：“那七哥带你吧。”

　　如意急得眼泪都快下来了，以前怎么没发现七哥是个榆木疙瘩呢？这话她要是说出来，七皇子肯定原地爆炸。

　　李青山跳下战马，习惯性地揉了揉如意的头发，温柔地说：“如意，等我一会儿，等打完猎，我带你去找白鹿。”

　　如意立刻笑起来，连声答应。七皇子冷哼一声，竟然一马当先，朝着远处猎物飞驰。李青山跨上战马，紧随其后。

　　七皇子手持宝雕弓，弓弦响处，一只硕大的野兔立刻被锋利的羽箭贯穿身子，他回头示威性地冲李青山笑了笑。李青山丝毫不恼，突然连发两箭，射中一只野鸡和一只獐子。

　　七皇子脸上一僵，再也笑不出来，李青山这一手连珠箭确实漂亮，若不是常年浸淫，是决计做不到的。

　　接下来的时间里，几乎是李青山的一个人的射猎时间，连发十数箭，箭无虚发。有一支羽箭甚至在射断了七皇子发出的羽箭后，仍然贯穿了一只野鸡。

　　七皇子驻马不前，心中感叹，这李青山的确不凡，马术精湛，射术无双，就连皇宫里的射术教头都要稍逊一筹。

　　一个时辰后，李青山共射中十四只野鸡，六只獐子，甚至还有一只皮糙肉厚的大野猪。这头野猪被李青山连发三箭，射中头部，最后轰然倒地。七皇子打到的猎物连李青山的一半都没有，胜负已分。

　　如意看着满地的猎物，兴奋地拍着小手，又转身安慰起落败的七皇子，让七皇子心头一暖，毕竟是自家亲妹子，还是知道心疼哥哥的。

　　李青山跳下战马，意气风发：“如意，一会儿给你做烤肉吃。”

　　如意眼角跳了跳，连忙转移话题：“青山哥哥，我们去找白鹿吧，如意好想看一看白鹿到底长什么样子。”

　　“好，上马。”李青山伸手，将如意一把拉上战马，如意靠在李青山怀里，笑个不停。

　　李青山转过头问七皇子：“要一起吗？”

　　看到两人亲昵的样子，七皇子立刻把刚生出的那点对李青山的敬佩给扔到西方极乐世界了。心里虽然恨不得砍了李青山，但他毕竟是个体面人，当着妹妹的面砍人这种事还是做不出来的。

　　他心中暗忖：“先敷衍他，等过几日，把他召进宫里，埋伏一百刀斧手，摔杯为号，一拥而上剁了他。”

　　想到这里，七皇子心情好了很多，他露出一丝微笑：“白鹿已经上百年不曾出现，碰碰运气也不错。”

　　七皇子一向以行事豪爽闻名，简单来说就是一个字：莽！他也不想想，真的把李青山给剁了，如意怕是要恨他一辈子。这种年纪的女儿家，情窦初开，一旦动了心，那才是最要命的。

　　李青山一手揽着如意腰肢，一手驾驭缰绳，进入林荫之中，七皇子也纵马跟上。林荫之中，道路越来越崎岖，三人索性下马步行。

　　如意很是兴奋，时不时摘下一朵野花，插在李青山和七皇子的长发中，不一会儿，两个顶天立地的七尺男儿头上就全是五颜六色的野花。

　　如意大笑，李青山和七皇子无奈地对视一眼，彼此心中生出同病相怜的感觉。

　　走了一个多时辰，如意气喘吁吁，连连喊累，没等两人反应过来，就手脚并用爬到了李青山的背上，李青山无奈，而七皇子则是脸色一黑。

　　“青山哥哥，七哥哥，我们能找到白鹿吗？”

　　如意小脑袋趴在李青山肩膀上，有气无力地问道。

　　七皇子抢先回答：“白鹿都上百年没出现了，应该是灭绝了吧。”

　　李青山瞥了一眼七皇子，心中好奇，就凭这家伙的情商，他是怎么找到七王妃那么好的女子的？据说七王妃知书达理，温婉贤惠，多次被皇后娘娘称赞。

　　李青山却忘了，七皇子只要动动嘴，满大街都是他的女人，既然如此，干嘛要劳心费力去讨好女人呢？时间久了，情商自然就变低了。这就叫莽的次数多了，就真的变成了莽夫。

　　果然，如意听了之后，一脸的不乐意。

　　李青山安慰道：“如意是天底下最幸福快乐的女孩，要是找不到白鹿，就说明这群白鹿只配被送到烧烤架上，至于那虚无的传说，只是无稽之谈罢了。”

　　七皇子听得咬牙切齿，心中暗骂，自己怎么就想不到呢？他痛定思痛，深刻反省，觉得以后对女人不能太粗暴了。

　　李青山停下脚步，笑着说：“这么走下去不是办法，干脆我们就在这里停下，喊上两句，说不定白鹿听到声音，就自己跑过来了。”

　　七皇子冷笑，呼喊声只会把白鹿惊走，一会儿看你怎么办。

　　李青山扯着嗓子喊了一句：“白鹿快出来。”

　　声音雄浑，在林间回荡，惊起无数飞鸟。

　　如意哈哈大笑，也跟着喊：“白鹿白鹿快出来。”

　　声音清丽，如黄莺出谷，珠落玉盘，与李青山的雄浑恰好一正一反，倒也相得益彰。

　　七皇子看着如意和李青山高兴的样子，年仅二十一岁的他突然觉得自己是不是有些老了，他张了张嘴，却始终发不出声音。

　　七皇子兴趣缺缺，只好朝着四周乱看，突然，他看到后方出现一抹白色。他揉揉眼睛，仔细一看，激动无比，这不就是传说中的白鹿吗？

　　百年前，白鹿现世，书画大师马良特意为白鹿作画，真迹就保存在宫里，七皇子看过许多次。他连忙迎上前，白鹿却避开他，朝着李青山和如意跑去。

　　李青山和如意察觉到七皇子的行动，转过身一看，两人都忍不住发出惊呼。白鹿跑到两人身边，头颅扬起，看着这两人，大大的眼睛里满是善意。

　　李青山把如意放下来，如意小心翼翼地伸手触摸白鹿，白鹿也不闪避，反而主动把脑袋凑上来。

　　如意触摸着白鹿柔软的皮肤，脸上的笑容便再也停不下来。她心中默默地想：“如果传说是真的，请竹寒仙子保佑青山哥哥，如意会照顾好自己的。”

　　过了片刻，白鹿又把脑袋凑到李青山身前蹭了蹭，如意、李青山、七皇子目瞪口呆。

　　七皇子见状，伸出大手就往白鹿身上放，白鹿灵活地避开，看向七皇子的眼神中充满了警惕。七皇子脸色一黑，莽夫脾气顿时涌上来，横跨几步，猛然伸手抓向白鹿，白鹿纵身跳跃，消失在林荫深处，只留下悦耳的鹿鸣声在林间回荡。

　　如意有些不满地叫道：“七哥哥。”

　　七皇子讪讪不已。

　　白鹿现世，却被七皇子惊走，三人只好沿原路返回，各怀心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