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窗烛》夜雨探香

5、瘟疫疑云 开始行动

　　李青山走进书房，老公爷端坐在太师椅上，表情凝重，一双虎目紧盯着他。到了这个时候，李青山反而轻松了许多，他拿起书桌上的一副山水画细细端详，由衷称赞道：“钟爷爷文武双全，情趣高雅，青山实在是佩服。”

　　老公爷面无表情：“你拿反了。”

　　这就很尴尬了，好在李青山脸皮厚，又把画卷颠倒过来仔细看了一遍。

　　老公爷有些惊奇：“你不知道方才那句话意味着什么吗，怎么还有闲情欣赏字画？”

　　李青山放下画卷，坐在老公爷对面，他淡淡一笑：“这不是有钟爷爷撑腰吗，我还有什么好担心的？”

　　老公爷冷笑：“如果天水的劫难真的是一场阴谋，无论是谁在幕后谋划，此人必定权势滔天，老夫在姜国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你不怕我杀人灭口？”

　　李青山把玩着书桌上的一枚鼻烟壶，有些心不在焉：“您没有做这件事的理由。”

　　老公爷拍了拍桌子，有些无奈：“你脸上的肌肉在颤抖，说明你心里很紧张。”

　　姜还是老的辣，更何况是一块常年身居高位的老姜。

　　既然被看穿，李青山索性不再隐藏，他把鼻烟壶放在桌子上，朗声道：“二十年前，南边的卫国联合北边的中山国，南北夹击姜国，姜国风雨飘摇。

　　钟爷爷临危受命，统率南北六十万大军，南征北战，击败两国联军，两国二十年不敢犯边。得胜回朝后，钟爷爷若是想改朝换代，只需要一句话就可以，没必要等二十年以后，再用这些下三滥的手段。”

　　“人是会变的。”

　　李青山摇头：“钟爷爷确实变了很多，对姜国的忠诚却没变。更何况，青山直到今天才肯告诉您，自然是有一定的把握。”

　　老公爷长叹一声：“你如此聪慧，是天生的吗？”

　　李青山咧嘴笑了笑，露出雪白的牙齿：“青山以前只知道骑马射箭。”

　　老公爷默然无语，一个赳赳武夫，在短短的几个月里竟有如此大的转变，心思缜密，做事稳重。可想而知，他在那片人间地狱里经历了多少挣扎。

　　李青山接着说：“天水劫难，疑点重重。天水的河堤，每年都有官府检查、整修，已经有上百年不曾出事，今年的雨水虽大了些，还不至于冲垮堤坝，可它偏偏冲垮了。

　　洪水之后，瘟疫并未出现，但是短短七日后，恐怖的瘟疫却在天水下辖的十五个县同时爆发，以至于形成灾难，到处都是瘟疫，躲都没地方躲。

　　最重要的，洪水之后第六天，天水的常平仓被大火烧毁，活下来的人没有足够的粮食，只能被活活饿死。”

　　“什么！”

　　老公爷双目圆睁，惊怒交加。

　　朝廷在各州府设立的常平仓极为重要，天水常平仓储备的粮食足可供天水全部百姓吃上三个月。如此重要的粮仓，朝廷有重兵把守，怎么会被焚毁。就算真的出了意外，朝廷也应该收到当地密侦司的情报，可如今，朝廷对此事一无所知。

　　老公爷缓缓坐下，他是征战沙场的统帅，很快就找到漏洞：“且不说瘟疫，朝廷并未收到常平仓被焚毁的情报。”

　　李青山缓缓吐出三个字：“时间差。”

　　老公爷脸色更加阴沉。

　　洪水爆发后到瘟疫大规模爆发，只有七天时间，从天水府衙出发到上京城，八百里加急也要两天时间。按照密侦司的制度，重要情报每隔六个时辰发出一次，直到朝廷做出回复。

　　必然是有人前后截杀两批信使，等到密侦司想发出第三批情报时，瘟疫恰好大规模爆发，连信使都染病身亡，情报就此断绝。心思如此阴毒，又对密侦司的运作如此熟悉，如果不能揪出幕后主使，此种劫难必定如梦魇般连续发生。

　　老公爷如鲠在喉，沉着脸问：“你还知道什么，都说出来。”

　　李青山双眼微眯，陷入回忆：“天水烽烟四起，沦为地狱。到处都是活不下去的难民，他们攻击成性，在知道感染了瘟疫后反而悍不畏死，连天水的驻军也发生暴乱。

　　很乱，到处都在杀人。

　　直到后来，我无意中见到蛮族的巫师，才知道瘟疫的爆发必然与他们有关。”

　　“蛮族？”

　　老公爷眉头紧张，蛮族生活在西南的十万大山中，悍勇绝伦却不擅攻城，一向很少主动攻击邻国，他们怎么会掺和进来？

　　事情简直一团乱麻，姜国的密侦司号称无孔不入，名震天下，却对天水发生的事情一无所知，现在连蛮族都参与进来，让人头痛欲裂。

　　李青山指骨轻轻地敲击桌面，慢条斯理地说：“我猜测，应该是内外勾结，这种大规模的行动仅靠内部人做不到，仅靠外部也不可能。唯一的解释就是，内部提供情报资料，外部出动人手物资。”

　　老公爷没有再问这件事，反而说道：“查阅密侦司卷宗的事，我来想办法。记住，天水发生的事情不要再跟任何人提起，包括陛下和娘娘。”

　　老公爷的话让李青山稍稍怔住，老公爷一向忠心耿耿，这么重要的事情，他为何要对陛下保密？

　　略一思索，李青山就有些明白了，密侦司一直掌握在皇室手中，现在出了这么大的纰漏，要么是密侦司安逸太久，成了废物点心，要么就是皇室出了问题。就像当初李青山在国公府呆了一个多月才决定跟老公爷坦白，老公爷自然也要跟皇室试探一番。

　　李青山离开书房后，老公爷凝视着方才那幅山水画，上面画的是上京城最繁华的玉清街，行人交织，一派繁荣兴盛的气象。随后，老公爷把画卷扔进炭炉，烈火熊熊，繁荣昌盛转眼化为灰烬。

　　李青山仰望着天边，落日的余晖将浮云映照得一片血红，他双眼迷离，似乎又想起了那段血火滔天的日子。

　　姜国皇宫禁城，殿宇重重，金皇色的琉璃瓦，朱红色的城墙，汉白玉的阶梯，守卫宫城的禁军士卒，无一不显示皇家的庄严肃穆。

　　在皇宫禁城内，有一座长乐殿，是除了太极殿外最奢华的宫室，自从如意手握白玉出生后，皇帝陛下就把长乐殿赐给了她。后来，如意喜欢养金鱼，皇帝大手一挥，在长乐殿外挖了一条小河，专门用来养金鱼。为了安全起见，河水只有三尺深，河边每隔十步就有一名宫女看着，防止公主落水。

　　长乐殿外，如意坐在椅子上，椅子下面垫着柔软的垫子，她静静地看着在河里游来游去的金色鲤鱼，突然开口问道：“秦奶奶，您一向神通广大，您知道天水发生什么事情了吗？”

　　一个头发雪白，满脸皱纹的老婆子并没有立刻回答这个问题，她重重地咳嗽几声，那模样，简直就像一个行将就木的活死人。如意赶忙起身轻轻地拍着她的背，又帮她顺了顺气，这秦奶奶才勉强缓过气。

　　她慢吞吞地说：“奴婢只是宫里的一个废人，殿下心善，不忍心看我一大把年纪还要在浣衣宫劳作，把我接到长乐殿享福。

　　这些年，奴婢仗着一条活得长久的贱命，倒也在宫里攒下不少老兄弟老姐妹，可最多也就能帮殿下带点零食玩具，哪里称得上神通广大。”

　　听到这些话，如意叹了口气，苦着脸，连看金鱼的心情都没了。

　　秦奶奶混迹宫廷数十年，哪里还看不出公主殿下的心事，她踟蹰片刻，又接着说道：“我听说天水已经化为白地，人畜灭绝。向外逃亡的人也都被军队圈禁，后来都病死了。”

　　如意好奇地问：“为什么要把逃亡的人圈禁起来？”

　　秦奶奶苦笑：“因为瘟疫。

　　逃亡的人群里有人染上了瘟疫，若是任由他们乱跑，瘟疫恐怕会在全国扩散。阻止瘟疫的唯一办法就是把天水的通道全部堵上，熬过去就活，熬不过去就死。”

　　如意脸色煞白，心中像是滴血一般疼痛，她无法想象，李青山在那样的环境里是如何活下来的。

　　秦奶奶看着如意，眼中闪过一丝疼爱，她忍不住叹口气：“瘟疫很可怕，但是也不能做到人畜灭绝，比瘟疫更可怕的是人心。”

　　如意每天腻在国公府，宫里都传开了，说是公主情窦初开，看上了一个少年。直到今天，他们才知道这少年竟然是从天水逃过来的，他也是目前唯一一个登记在册的天水遗孤。

　　秦奶奶心中对李青山颇为好奇，但更多的是警惕。一个区区十五岁的少年，他究竟是怎么活下来的？

　　在那种环境里，再好的运气用上一两次也就没了，唯一的解释便是，他要比所有人都凶，比所有人都恶，比所有人都狠。否则的话，就算他没染上瘟疫，也要被活活饿死。

　　如意拉着秦奶奶枯树皮般的双手，两人进入长乐殿，屏退了宫女，如意扑通一下跪在秦奶奶面前，秦奶奶大为惊骇，慌忙闪开。

　　如意满眼含泪，哀声道：“秦奶奶，我想帮他，可是我还未及笄，手中没有力量。如意知道秦奶奶认识很多人，您就帮帮我吧。”

　　秦奶奶连忙将如意扶起来，她入宫五十多年，伺候过许多嫔妃、皇子和公主，自问见识广博，可她从没见过这样的公主殿下。作为目前姜国唯一的公主，只要她招招手，就会有无数人为她效命，至于及笄，也不过是再等一年罢了。

　　秦奶奶擦掉如意脸上的泪水，心有余悸：“殿下切不可再如此惊吓奴婢，再吓奴婢一次，奴婢就得上西天，可就没办法再帮殿下了。”

　　如意立刻笑意盈盈，奶奶长奶奶短叫个不停。

　　秦奶奶严肃地说：“为了殿下，奴婢就豁出去再拼一次，只是殿下必须要保密，奴婢的东西，有许多都是见不得光的，一旦暴露，连殿下都要受牵连。”

　　如意点头：“秦奶奶放心，如意知道轻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