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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上弦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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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弦月挂中天,夜更露重,荣明王府廊上悬灯盏盏,“呕轧”地一声,一双纤细的双手拔掉门栓,在稀疏枝桠掩饰之下,那道人影四下张望了一会儿,灵巧地将后门打开,一个溜身地闪了出去。
紧接着,后头嶙峋假山处,冒出两个人影,一个提脚麻溜地跟了上去,另一位,则是转身往阁中主屋赶去。
早膳间,以江南上等天蚕丝为台布的八仙桌上,各色清淡小菜铺满桌子,宋怀如依着红木椅边,染有红凤仙汁液的纤纤十指有一下没一下地,舀动白瓷碗里头热粥。
如今立夏将临,天气闷热,她实在是吃不下任何东西。
“郡主,昨晚出去人有消息了。”冯妈妈脚步利索走上前,用公筷为宋怀如布了几个开胃小菜,“郡主,身子要紧,多少吃点。”
宋怀如眸中一动,“那人,可是她?”
“郡主料事果真如神,昨夜楚姑娘身边的谷雨连夜赶了出去,那脚程快得呦,我家柱子差点跟丢了去。”提起谷雨名字时,冯妈妈语气重了几分,言语里的鄙夷味愈发浓郁。
宋怀如忍不住蹙眉,眼波微动,嫣唇轻启,“妈妈可知,谷雨连夜见了谁?可是那城郊五登坡马肆黄老板。”
“确是黄老板,不过柱子回报说……”冯妈妈扭头瞄了几眼四周,凑到宋怀如耳边,掩嘴道:“谷雨塞了几张大银票给黄老板,让他下月初三将那巴豆粉混在饲料中。”
巴豆粉?饲料?宋怀如勾唇一笑,想不到楚若兮为了让自己嫁给江阴侯府,居然下作到拿荣明王府上下性命来开玩笑。
开国以来,马匹一直是邺朝重中之重,宋怀如记得前世大约是接近芒种的那几天里,胡人来朝觐见,使臣呼延华在招待宴上提议与邺朝赛马,胡人若输了则赔三百匹汗血宝马给邺朝,若是邺朝输了,则开放边关商埠,放任胡人买卖。
上一世里,邺朝选用的是荣明王府中上等马,可这上等马儿也不知如何回事,竟身体虚弱到跑了不到半柱香时间,一匹两匹接连倒地,邺朝丢了个大脸,庆帝不敢迁怒到荣明王身上,唯有将火气全撒在了宋怀如身上,以她悔婚为由,撤除掉郡主身份,贬为庶人。
当时她还沉浸在周云帆情爱之中,浑然不觉得失去郡主身份对她来说有什么大碍,想到这,宋怀如眼睫轻眨,眼眸暗淡,失去了往下吃早膳的念头。
连翘一言不发候在一旁,察觉到宋怀如情绪低落后,误以为是冯妈妈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赶紧上前挤开冯妈妈,扶住宋怀如小臂,一块进了内室。
“郡主今早吃食甚少,不妨品一下太子殿下前些日子差人送来的雀舌毛尖?”连翘边说着,边端来一杯澄清茶水递给宋怀如。
宋怀如接过来,淡呡一口,唇齿间立刻充盈着空山新雨般清新之味,她心中甚是喜爱,继而又呡一口,慢慢赏着。
啧啧~好茶,只是这一股味道太熟悉了些,像是……江阴候府之味。
“你方才说,这雀舌毛尖是太子殿下送来的?”宋怀如将手中茶杯放置连春手中托盘上,看向连翘问道。
宋怀如严厉质问,连翘惊慌失措,脸色煞白,支支吾吾地不知说些什么,唯有在心里头懊恼自己怎么就嘴欠,提起了太子殿下。
“连翘不说,那连春你说。”宋怀如葱白指尖一挥,朝向肩膀发颤地连春。
“这茶叶,是郡主躺床上时,太子殿下差人送来的。”连春膝盖一软,扑通一跪,连连磕头,“郡主,饶了奴婢吧。”
宋怀如瞧见连春泪眼汪汪,磕头求饶地模样,双手放膝前,借衣袖遮挡,不停捏掌心肉。
“都起来吧,本宫也就随便问问。”宋怀如扶额,在心里头叹了一口,连自己贴身婢女都晓得自己是有多么讨厌顾君酌了,如果自己贸然告诉顾君酌自己喜欢他,那他的反应说不定也好不到哪里去。
只是这茶叶,前世她嫁给了周云帆后,在江阴侯府也喝过,雀舌毛尖乃是上品,历来专供皇室使用,如今重活一世,想必江阴侯府里的雀舌毛尖是顾君酌命人偷偷送来的吧。
只是当时自己锁在内宅大院中,费心耗神地与周云帆诸位姨娘、通房斗法夺宠,哪里会在意这些细节,有好喝的,难不成要拒绝吗?
顾君酌生下来就被庆帝封为太子,身份尊贵无比,自幼便学帝王之道,惯来喜怒不形于色,哪怕气急了,仍是板着一张面无表情的脸庞,背后再使千万手段痛杀惹他之人。
落水救命之恩,茶叶品赏之福,这会自己还与他闹着退婚,他做这些事,怕是费了不少功夫来瞒庆帝耳目吧。
这个人,怎么就……这么傻呢。
“郡主,风动了,奴婢帮你栓上窗吧。”连翘察觉到宋怀如鬓边发丝随风拂动,生怕风大吹坏今日妆容,细心地将窗子合了起来。
接连着几天烈日炎炎,暑气加重,宋怀如歪躺在树荫藤椅下,越发提不起精神,将手中书本往眼帘一扣,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浑浑噩噩晕睡间,倒扣在脸上书本被拿开,刺眼夏日灼光晃到眼睛生疼,她眨了几下眼睛,适应了这突如强光后,才睁开眼。
一个约摸四、五岁的小男孩,顶着一张白嫩稚气的脸庞,嵌着微翘鼻子,双眼黑不溜秋地绕宋怀如转,仔细点看,这雪玉童子五官同她相似,就这么面对面瞧着,像极了穿男装的她。
“姐姐,怀桑想你了,可是母亲说你病着,不同意我看望你。”
宋怀如楞楞地望了好一会儿坐落自己怀中的小孩,眼神瞬间一霎,张开双臂紧紧地抱住他,“怀桑,姐姐也想你。”
说话间,眼中泪水夺眶而出,顺着她洁白脸庞,落到宋怀桑衣襟内。
怀桑是她亲胞弟,从小天资聪颖,乖巧懂事,可前世活到十岁便落水身亡,如今再见,宋怀如自然要给他一个熊抱,可转念想到怀桑活不过十岁,她心中疼痛深上一层。
“姐姐,我让李妈妈给你带了你想吃稞子糖。”宋怀桑扭头叫李妈妈将稞子糖放在紫木矮桌上,他打开拿出里头自己认为最大的一颗,递给宋怀如,“姐姐快吃,可甜了。”
宋怀如含着怀桑递来的糖果,想着那李妈妈是怀桑奶娘,可前世怀桑死后,她非但没有受到处罚,反而生活越过越滋润,难不成……前世怀桑死于人祸?想到这,宋怀如眸光一凛,扫了李妈妈几眼。
院里凉风簌簌摇叶,沙沙声悦耳动听,宋怀如摸着怀桑圆圆地小脑袋,任由他蜷缩在自己怀中入睡。
前世怀桑死后没多久,叶氏便有孕了,彼时宋怀如正在南烟阁潸然落泪,楚若兮知道了,前来劝她,让她将叶氏肚子尚未出世的孩儿当做怀桑投胎,加倍疼爱他,如此一来,相当于怀桑再次回到她身边。
可现今望着怀里头熟睡的小孩,宋怀如仔细想想,当日楚若兮所言,只不过是为叶氏肚里孩子找个靠山,毕竟宋怀如只是被夺去郡主身份,可只要庆帝这个舅舅还在,就没有人敢欺负宋怀如,而叶氏的孩子得到宋怀如喜爱就相当于得到了庆帝认可。
宋怀如捏起一块稞子糖,送进嘴里,目光清明起来,叶氏和楚若兮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啊。
宋怀桑在她怀里睡了多久,她便维持这个姿势多久,直到腰肩生疼,活动一会儿,否则怀桑怕是要睡到天黑了去。
怀桑临走前,宋怀如察觉到他眼底泛着青黑,将他挥别小手再次拉住,好生叮嘱一番。
深夜,黑云飘过遮挡弯月,李妈妈偷摸着溜进叶氏房中,“今日世子活动就是这些了,夫人。”
叶氏听完李妈妈汇报,细长眼眸划过一丝严厉,果然,不是自己肚子出来的,再怎么养都不会亲到哪里去。
李妈妈走后,叶氏掌心放在自己平坦小腹上,若不是入门时宋怀如逼着喝下那碗绝育汤,如今这会儿,孩子怕是有好几个了。
提到宋怀如,叶氏眼神犹如淬毒刀子,目光里仿佛能杀人夺命。
“锦书,赶明儿挑个好时辰,我们去看看郡主吧。”
“一切听从夫人做主。”名唤锦书的婢女将身子隐与烛火死角处,恭顺答着。
次日午时,叶氏带着宋怀桑来到南烟阁,说来挺巧的,叶氏前脚刚踏进来,楚若兮后脚跟着也到了。
宋怀桑似昨天一般,窝在宋怀如怀中吃着茶果子,楚若兮与叶氏眼神撞到一块儿,趁着李妈妈带怀桑净手,楚若兮换了位置,落座宋怀如身边。
怀桑净手回来后,想要再次扑到宋怀如身边,却被楚若兮眼疾手快地拦下来,往叶氏方向推去,“怀桑,你可不能只顾着姐姐,而忽略了母亲啊。”
“表姐,你也真是的,怀桑还小,自然要腻着姨母,如今你把怀桑霸占了,姨母不就白疼怀桑了吗?”楚若兮漫不经心捏着茶果往嘴里送,话语间连连是责怪意味。
宋怀如没有吱声,反是笑咪咪地望向被叶氏锁在怀的宋怀桑,怀桑眼眶红红可怜兮兮地望着宋怀如的模样,揪疼了宋怀如。
楚若兮见自己目的达到了,递了个眼色给叶氏,眉毛一翘,再次开口:“表姐,怀桑正是黏着母亲的年纪,你陪我去正堂瞧瞧掌柜们送来的珠花吧。”
说着,她便拉起宋怀如,想要出门而去。
“啪”地一声,宋怀如甩开她的手,任由楚若兮咬唇委屈站在门槛处,径直地走向叶氏,直接抱起宋怀桑,“表妹这话说得真是奇怪,我竟不知天下只允许母子情深,不给姐弟情深。”
宋怀如冰冷扫了叶氏一眼,见她装成老实被欺,低头不语的,宋怀如攒起眉头,再次对楚若兮揶揄道:“说起母子情深,她叶伊兰算是我和怀桑哪门子的母亲?我们只有一个母亲,便是当今邺朝庆帝之妹——荥阳长公主,若是什么阿猫阿狗都成为我们的母亲,那真是藐视皇威,我希望若兮表妹以后还是慎言原地些好。”
“这……这……”楚若兮没料到宋怀如嘴皮子变得这般厉害,自己竟一下落得下风,眼神偷瞄上堂里的叶氏,只见在宋怀如抬出来的皇恩面前,面色霎白。
现下叶氏指望不了,楚若兮闭眼站在原地,手臂不自觉的颤抖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