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些记录》雨青青

5、小动物（一） 卧室里

　　卧室里有一只棕色的八音盒，扭动齿轮，穿着白裙子的小女孩就会在上面转呀转。

　　房间里的小动物不想看到它跳舞。

　　因为只要八音盒一响，卧室的门就会被打开，胖胖的影子会走进来。

　　影子拿着饼干、小碗、绷带和金色的小刀，对着小动物慈爱地笑。

　　然后熟练地封住小动物的尖叫，再温柔地把他的袖口推高。

　　尖利的刀割破皮肤，鲜血流到深深的碗里。

　　滴答，滴答 ，滴答。

　　袖口被放下，伤口被包扎，影子走了。

　　门关上了。

　　小动物咬着硬硬的饼干，看着挂在窗外的远远的云和太阳。

　　.......

　　小动物是一个健康的孩子，有着大大的眼睛和天生卷曲的头发，他的头发是淡淡的巧克力色。

　　我的小宝贝呀，你笑起来就是一块甜甜的巧克力！女人总这样甜腻腻地夸他。

　　这位棕色头发的母亲喜欢亲吻自己的宝贝，然后额头相抵。

　　他们爱笑，他们总会在开满鲜花的院子里咯咯地笑，一旁的男人也跟着笑。

　　小动物的父亲是一位成功的商人，虽然他有些迷信，但这些神神道道的东西确实给他带来了好运。

　　他把现实的丑恶挡在门外，用坚实的臂膀为妻儿遮风避雨。

　　幸福的一家人住在大大的别墅里，这家里弥漫着欢声笑语。

　　可美好总不长久——蛋糕总会发霉。

　　......

　　有一天，小动物在院子里摆弄着玩具。

　　小机器人真巧妙啊，小动物问他什么问题它都会，它好聪明。

　　但它为什么不能回答爸爸在屋子里做什么呢？小动物问了好多遍，小机器人只会死板地重复一句话。

　　天气很好，草坪躺着很舒服，风吹着身上暖暖的。

　　可是屋子里的尖叫声好刺耳，小动物捂住了耳朵。

　　尖厉的女声听不到了，耳朵里是呼呼的风声。这是妈妈告诉他的秘密。

　　用手捂住耳朵...就像这样。听到了吗，是海的声音哦！巧克力发色的女人这样说。

　　从下午三点到晚霞满天，小动物乖乖地听着爸爸的话，在开满嫩黄花蕊的草坪上和小机器人玩不会腻烦的游戏。

　　叮咚——太阳终于完完全全地消失了，小机器人也自我关机了。

　　小动物怕黑，怕到忘记了爸爸的嘱托。

　　他跌跌撞撞地跑向紧闭的大门，他要找妈妈。

　　找到妈妈温暖的怀抱，找到她头发香香的味道。

　　......

　　屋子里很黑，小动物够不着墙壁上的灯开关，他只能摸着黑走。

　　他怕黑呀，但一想到妈妈在房间里，小动物就握紧小小的拳头。他告诉自己，不害怕的。

　　小动物今年7岁了，这是他生活了七年的家。他知道家里的台阶很高，楼梯很长，爸爸妈妈的卧室在高高的地方。

　　屋子里好空啊，小动物够到扶手的时候才发觉。

　　客厅里的大沙发，大花瓶，还有妈妈最喜欢的大钢琴，都不见了。

　　灰灰的月光从落地窗里照进来，小动物只看见小小的灰尘在空中飘。

　　他想起来了，几天前有一群长着厚厚肌肉的叔叔冲进来，他们在客厅里闹呀闹，然后又走了。

　　女人死死地捂着小动物的耳朵，他只听到很小的声音。

　　还有凉凉的东西掉在头发上，不知道为什么，他很难过。

　　小动物更想找到妈妈了，他小心翼翼地往楼上爬。

　　却摸到了凉凉的，黏黏的东西。他搓了搓，它变成了泥样的碎屑，静静地躺在地板上。

　　有些黏在他小小的手指上，他凑近闻了闻。

　　腥腥的，像冰箱里肉的味道。

　　.......

　　屋子里好黑啊，爸爸妈妈为什么不开二楼的灯呢？

　　小动物踩着腥腥的东西，脚趾间都变得黏黏的了。

　　他来到了厚厚的卧室门前，敲敲它。

　　门自己开了，小动物踏着浑浊的光，走进妈妈的房间。

　　床上的被子好乱，好几个枕头躺在地上——白色的羽毛都飞了出来。

　　妈妈平时化妆的台子也好乱，镜子都碎了，有红红的东西溅在镜面上。是妈妈的口红吗？

　　墙壁也好脏啊，上面画了好多好奇怪的线，一个圆接着好多密密麻麻的小圆，圆里还画着好多看不清的奇怪符号。

　　看上去像砧板上鱼妈妈肚子里的孩子，它们都是红红暗暗的。

　　小动物心里毛毛的，他突然觉得这个房间好脏好脏。

　　他走近窗户，想要把窗帘拉得更开，好让房间更明亮。

　　——窗户上有好多红红的痕迹，这让卧室显得更脏了。

　　妈妈怎么能浪费口红呢？小动物想，她教过我浪费可耻的呀。

　　对了，妈妈呢？她在哪儿呀，他好想她头发的味道，想要钻进她温暖的怀抱。

　　碰咚。楼上发出重东西掉在地上的声响。

　　楼上有人。

　　妈妈是不是去了阁楼呀，她喜欢在那里看星星和月亮。

　　她还喜欢抱着小动物一起看星星，说着他听不懂的话，把闪闪的星星指给他看。

　　妈妈在楼上吧。

　　那就去阁楼，去阁楼找妈妈！

　　......

　　阁楼的梯子果然被放了下来，有人在上面。

　　小动物攀着梯子上凸起的花纹，一点点地把自己挪上去。

　　楼梯有点滑，透过暗暗的月光，他看见这些腥腥的东西是暗红色的，越往上就越鲜红。

　　他讨厌这个味道，喉咙发涨。

　　这些东西蹭的他身上脏脏，大人不喜欢脏脏的小孩，可小动物还想要妈妈抱他。

　　他后来想，他想让妈妈抱只是因为他怕黑。

　　如果他不怕黑，他会不会就不会回到家里，不会跑去阁楼，不会看到月光下妈妈苍白的躯体？

　　小动物呆呆地站在木制地板上，看着站在澄澈月光下的爸爸，和斜靠在玻璃窗上的妈妈。

　　妈妈好白啊，她嘴角微微扬起，靠着窗外的星空。像是睡着了。

　　爸爸站在她的身前，像守护女神的卫兵，保护妈妈的睡眠不被打扰。

　　可是为什么，妈妈的脖子上开了个大口子，手臂上也有红红的痕迹呢？

　　爸爸的手里为什么拎着削苹果的刀？

　　好奇怪，好奇怪。小动物避过地板上的脏东西，去拉爸爸的衣袖。

　　爸爸回过头，对他笑了笑，可是这个笑容也很奇怪。

　　和童话书里写的一样，爸爸的嘴角咧到了耳根，爸爸怎么做到的呀。

　　小动物确实这样问了。

　　这个胖胖的男人回答：因为我们是童话里幸福快乐的一家呀。

　　......

　　然后，小动物听着爸爸的话，让爸爸把自己的手割开，把流出来的东西喂到妈妈嘴里。

　　借着冷白的月光，他看见几根黑黑的东西在妈妈的喉咙里拍打，在争抢喉咙里的液体。

　　看见那些东西的一瞬间，小动物怔住了。

　　爸爸说：不要盯着它们看，你会迷失自我的。

　　小动物就听话地扭过了头，走到了一旁的玻璃窗前，乖乖看月亮。

　　今晚的月亮好圆啊，星星也好多，好漂亮。

　　可是妈妈还看得到吗？她的眼睛闭的那么死，身体那么冷，她甚至不能张开双手抱抱小动物。

　　小动物哭了。

　　爸爸捡起了杂物箱的大铁链，把妈妈绑在房间里的铁杆上。

　　然后催着小动物下楼，骗着哄着，把他关在了画满奇怪花纹的卧室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