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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5.01 202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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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05.01
拜那些药丸所赐,我逃脱了梦境中的人群,和我的友人在教学楼里汇合了。
这些小药丸就像“芝麻开门”的魔咒,或者是心想事成的聚宝盆,让我在死鱼一样的人群中找到了他,从而打开了下一重梦境的大门。
其实,我的友人一直紧紧地跟在我的身后,不曾离开我规范外的距离,他一直担心地跟着我。而因为梦境中的自我规避,我意识地把所有在队伍里的人都看成了活死人,却忘记了那个在人群中一直用担心的眼神注视着我的人。
在人们都跑起来后,他直接拉着我的手,神不知鬼不觉地穿插到了同心圆的最外层,我们紧紧地握住对方的手。穿过学校操场旁的灌木丛,我们就来到了教学楼面前。在这个诡异的不知道想告诉我什么的梦里,就连最熟悉的教学楼也这样令人观感不适。铺着瓷砖的阶梯干裂开,露出里面灰黑色的内在,犹如章鱼在水中吐出的漆黑墨汁。
沿着开裂的阶梯,把视角向上移,就看到了学校历届的校友雕塑,上面爬满了蜿蜒着绿色藤丝的植物。这些植物好似要编成一张活的巨网,把石像吞吃到腹中,又或是要扼杀这些被固定住的信仰。我又向上看,想细细打量这座困扰我多日的建筑,却突兀地瞧见了月亮。
这时我才回过神来,明白已经到了夜晚的时间。梦里的时间流速一直不正常,这不奇怪,我仰起头看向空中的圆月。如丝如缕的烟气拢着这轮月色,它们缠缠绵绵地簇拥着它,让原本皎洁的月光浑浊黯淡,我甚至从它们游走的轨迹中辨识出了几张狰狞的人脸。
教学楼也更阴沉了,这样的异象在我的心里添了堵,看什么都带着厌烦的有色眼镜。一直沉默的友人却突然出了声:“喻,我们快进去吧,不然来不及了。”什么来不及了?我用疑惑的眼神看他,还没等他回答,“咚咚”的脚步声就给我的耳朵做了回答。
对,还有那些讨厌的体育老师呢!他们怎么就这么执着,在梦里也对我们紧追不舍。没等我撒开步子,友人就猛地拉着我的手钻进了漆黑一片的教学楼,把沉重的脚步声甩在身后。
进了教学楼后,我们想往楼上走,想着找一间带锁的教室躲起来。可到了楼梯口才发现,平时学生习惯走的楼梯凭空消失了。它像个空空落落的、合格且优秀的天井,诱使浑浊的月光从上而下的穿透它,把粘稠的辉光绵绵密密地铺在暗白色的瓷砖上。这粘腻的月光也想黏住我们这两只误入的小苍蝇,想拖住我们仓皇的脚步,好让后头追猎的蜘蛛赶上。我和友人当即调头,转而直奔教学楼和小礼堂的接口,那里也有通往楼上的通道。我们呼吸急促地奔跑起来,心跳和汗水一起跃出紧绷的躯体,空旷的走廊上只有我们杂乱的脚步声。
备用楼梯间竖着一道挂着生锈的锁的栅栏铁门,拉开滑动门我们就看到了它。顾不得多想,友人直接用手粗暴地摇晃栅栏,他想让也生锈的门的接口断掉。这方法是很简单有效,栅栏真就给他推开了,但他的手也受了伤——被腐蚀成异形的门边直直地划破了他的手心,几滴鲜红的血洒在地上。
“给我看看!好深的伤口...你等等。”我着急地直接往他的手上凑,看到了他手上横亘了大半个掌心的伤口,那里已经攒了一小捧血,新鲜的还在争先恐后的溢出。我想撕自己的衣服给他包扎,却想起在梦里我们穿的都是校服,这种结实的棉麻布料很难扯开,更别提撕一块布料。可行动快于心理活动,等我回过神来就已经撕下一块黑色的布料,给友人包上了伤口。
我的梦就是这么不讲道理?无限循环的操场,穷追不舍的体育老师和轻易就被撕碎的校服,我抗拒的没有被驱逐,我疑惑的反而有正确答案,这太无理。
我自嘲地笑笑,就和友人去往了高楼层。他依然紧握着我的手,用他受伤的那只。我想,这是和平时一样湿滑的触感啊,原来血和汗都拥有相同的质地。
在楼梯间我们不敢停歇,生怕身后的脚步真的跟上,被抓住可就不是在操场上多跑几圈那么简单了,这至少得跑到死。最后我们选择躲藏在五楼的监控室里,幸运的是那里没有从外面上锁,我们把门推开钻进去就马上反手上了锁。我和友人顿时就放松了下来,现在的我们除了祈祷老师们没有发现我们的踪迹,能做到的事就是好好喘口气了。于是我们偎在一起,一起靠在监控室里的沙发椅上,手拉着手不分离。
我多希望,我多希望能这样一直抓着他的手....我们就应该永不分离。他是我从小到大的玩伴,除却上大学,我们从没有离开彼此超过一整天。我甚至觉得他该是我母亲不幸流掉的一个孩子,不然我们怎会这样亲密?亲密到现实中的我在失去他之后,无法打理好自己的生活,甚至无法建立一段正常的关系。我日夜征讨自己的心,怨恨我那时突发的心意。我、我、我为什么要在那样一个晴朗的天气约他出来散心,为什么要心血来潮,约他去高中附近的小餐馆吃饭?如果那天,如果那天我放弃了这个想法....
我就不会在烈日下,看见他四分五裂的躯体。
“你怎么了?脸色怎么这么差?那些老师吓到你了?没关系没关系...我们跑出来了,我们安全了,一会儿等他们走了,我们就能出去。”耳畔响起他的声音,这把神游的我拉回了梦境。友人看我还是呆呆的,就用手刮了刮我的鼻子:“别紧张了,没事的,我们待在这里很安全。”他用的是受伤的手,几滴腥甜的液体滴到我嘴里。梦中的我见他这么乐观,情绪就也被感染,放松了紧绷的神经。
有人说,暴风雨来临前,总会有一段虚假的平静。
但是啊,我们相偎相依,对方的体温能抵得过近在咫尺的恐惧。
......
呼,打字打到这里,我去煮了杯黑咖啡,把它一饮而尽。苦涩的酸味占据了我的口腔,顺着食道滑到空空的胃里,给身体一个颤栗。我平时是不喜欢黑咖啡的,这种酸涩的饮料不比兑了糖的速溶咖啡,喝它无异于受虐。但我需要一些刺激的东西来维持大脑的运转,来把我的精神固定在身体里,不要随着惶恐和不安散去。尽管我不想去回忆在梦里,友人最后面对的东西,但我不得不去把真相写下来...我这是在血淋淋地把自己剖开,我本该如此。
......
面对散发荧荧幽光的监控屏,友人突然出声:“我们躲在这里也不是办法。要是他们一个一个房间地搜,迟早知道我们躲在这里。而且,”他晃了晃受伤的手,“血流的太多了。根据楼梯上的血迹,他们肯定能知道我们在五楼,然后像老鹰抓小鸡仔一样把我们抓出来。”
都这个时候了,友人还是一如既往的幽默。我说:“可我们只能躲在这里,这里好歹还有一道锁。现在出去,脚步声太明显了,那些人肯定能知道。”“那就我去引他们离开,你乖乖躲在这里。我先去隔壁的教室,然后再大喊大叫引起注意,你就好好呆在这里啊。”
什么?我的友人跑步一直不在行,他怎么能跑得过那几个五大三粗的体育老师?他说这话就是要把自己当做弃子,换逃生的机会给我,我自然不乐意。
在现实里,我已经目睹那样的惨剧,我怎么能在梦里再让他被那些活死人抓住呢!我想挽留他,想拉住他的手,可是血液充当了润滑剂,他用力一甩就挣开了我,打开门冲了出去。
那股不可抗力又来了,我想和他一起出去,却被突如其来的心悸笼罩,与之而来的还有呼吸衰竭。肺部像高压锅似地把所有气体都挤压到体外去,喉头出现阻塞感,全身尤其是肺部和脑部几乎要被沸腾的血液炸开来,我几乎要憋死过去。这感觉太真实了,刹那间我自觉我不在梦中,这是不是现实的我曾遭受过的经历?我像一只在深海里游荡的小鱼,浮上水面见到阳光的那一刻就是我的死期。
不知过了多久,莫名的窒息感褪去,我汗淋淋地趴在冰冷的瓷砖上。这是过了多久?我的友人呢?他被抓住了吗?我小心翼翼地拉开黑纱布做的窗帘,往室外看去,却不小心被阳光闪到了眼。竟然是早晨了。
理所应当地,我听到了操场那领导发言的回音,梦境的时间流速真是令人惊奇。“.....有同学不遵守规则....昨天.....辛苦我们的体育老师.....现在....你给全校师生......”以往一直在耳中模糊的声音,此刻居然能大概听清。
友人果然被抓住了,我赶紧飞奔下楼。学校领导是很严厉,但也是会听学生的求情吧?不管怎样我都不能让他们罚友人跑圈,以他的体质要跑一整天是会死在我梦里的,我绝不会让这样的情况在梦境里重演。
也许是我的情绪波动过于剧烈,我竟直接来到了操场人群的最前方,直面主席台。我想从主席台的侧边楼梯上去,双脚却灌了铅似的动不了了,连身体也动弹不得,双手死死地贴着校服裤的边,脖颈也被迫扬起,双眼直直盯着台上的人。
是的,我想。从友人离开监控室开始,我就没办法自由地控制自己了,只能随着梦境的安排去往它想让我待着的或者它想让我出现的地点,全然不顾我的个人意志。也许是我缺少面对真相的勇气?所以一个人时我没法前行。而友人就是我的勇气,离开了他我马上就陷入梦境的钳控,像那些活死人一样,成了这场梦境剧演的看客。
在我的视野里,主席台上的人就是一团又一团的黑影,只有友人的身影清晰。他的脸上都是血痕,原本干净的校服也染上了红褐色的血渍。操场一片寂静,我甚至能听见他不安跺脚时响起的踏水声——黏糊糊的水声。一旁的黑影又开始嘟囔,我只能听见零星的几个单词,“惩罚”“怒火”“勉勉强强”“承受”之类的,完整的句子在它们的口中是不存在的。无意义的台词说完了,黑影就噤了声,开始向友人靠近。
这是要做什么?我依旧不能活动,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影子们指挥着体育老师把一个木架子抬上了主席台,我看着它们把友人的双手拉开,双脚捆到一起,然后把他放到了木架子上。这个木架子....这是十字架!我悚然。它们把他的头摆正到最短的一端,让双臂顺着横木自然摊开,然后把双腿捆在一起,直直地依着木架子的形状。我知道它们下一步要做些什么了,怒火和颤栗在胸腔中酝酿,下巴止不住地颤动。
紧接着,粗大的铁钉就扎入了友人腕骨间的空隙,我听见了噗的入肉声和友人隐忍的吸气声。
下两次入肉声很快就响起了,友人都没有发出声音。我不敢看也不想看,可梦境死死地把我钉在原地,它用不可抗力强迫我睁开眼睛,我就像发条橙里可怜又可恨的主人公,在日光下狰狞着流泪。
然后我听见了粗糙木料摩擦地面的嘎吱声,木架子被竖起来了,它被固定在了一个巨大的圆盘上。这个圆盘是用一种泛着奇异光芒的金属...?或者是质地温润的玉料做的?我不知道,它的颜色和质感都很奇怪,我从没见过这种材质的东西。在太阳光的照射下,它还泛着令我生理性反胃的彩光。
然后,我听见了一声巨大的“噗嗤”声,我感觉我能控制自己了。
这也许是因为,有一大泼炙热的血浇在了我脸上,其中还混合着絮状的碎屑。
这些猩红的液体模糊了我的视野,也让我一直濒临崩溃的神经断裂开。我颤悠悠的抹了把脸,强迫自己往台上看去,尽管我知道我会看见什么,可我想相信自己心中那个渺茫的万分之一的可能.....但真相总是那么残酷,它天真地把事实摊开在我脆弱的视网膜上,不加一点修饰。
现实中的噩梦重演,友人血淋淋的身体零件就落在我面前的塑胶跑道上,我甚至能看见白色的骨茬。
......
于是我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