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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黄杨(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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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昭看了看躺在另一张床上的叶老,良久,将叶繁星的手轻轻放回床上,静静看着从小将自己养大的姑姑。叶繁星长发已被束起,瘦极了的脸上高高凸起两块颧骨,她不敢去想姑姑究竟经历了些什么。
“这个东西,应该可以控制或者扰乱她,不过不知她用什么方法抵抗住了,只是这种抵抗也耗尽了她所有精神力,让她变成一个,没有思维的野兽。”归蝶捏着从叶繁星眉心取出的骨珠,好奇而兴奋的观察着,“真厉害啊,就算这样,她也凭着本能找回家,怕是想要提醒你们吧。心智坚定到这种程度,令人佩服。”
“那,之前说她吸人精气的传闻……”叶昭脸色惨白。
“那应该是她保存理性的一种方法,用人的‘念’来抑制骨珠的妖力。”归蝶指了指自己的眉心,至于被取了“念”的人晕倒,那多半是吓的。
“姑姑……”
叶繁星拍拍叶昭的手:“臭丫头。”六年前还是小丫头片子的叶昭,健康长大了,因为常年在山上瞎跑,她的皮肤黝黑,眉目坚毅,透出一股子英气,身材高挑,体内似乎蕴藏着用不完的劲儿,活脱脱一个假小子。
“最后还是让你王姑姑说对了,你不像我,你谁都不像。”叶繁星喃喃道。
王曼,叶繁星的挚友,蜀王前贵妃,在她眼前被蜀王砍下首级时,她却控制自己连一丝悲伤都不敢有,只想着一件事。
绝对不能说出骨鼎的去向。
骨鼎是那不知什么时候出现的国师献给蜀王的宝物,在那之前,蜀王是一个充满思虑、郁郁不得志的人,虽然能力不强,但他勤政节俭、心怀慈悲,也算得上是位仁君。一切都从国师的出现开始发生变化,他拿出那个花盆大小的骨鼎,说只要滴上鲜血后诚心膜拜,必能心想事成。
没人知道蜀王许得是什么愿,他从此变了,变成一个雄心勃勃、残暴不仁的君主。他毫无节制扩充军备、增加赋税,律法不行、私刑遍地,他对周遭一切都充满了疑心,属臣稍有不慎便可能面临刑罚,对身边伺候的宫女更是动辄处死。
看着一天天壮大的军队和他建立起来令蜀地人闻风丧胆的黑骑军,王曼坐不住了。
她出身将军世家,与蜀王青梅竹马,后来不顾家人反对,坚定嫁给了这位资质平平、不受喜爱的王子。可在王曼心里,蜀王是善良的,这种善良在这个世上不常见,在帝王家更不常见。可什么时候,他的善良消失了呢?
是国师和骨鼎出现之后。
刺客、除妖师,王曼自己都记不住究竟雇了多少人想要除掉那位神秘的国师,可这些人全悄无声息消失在世界上。
后来,她遇上了叶繁星。那时叶昭不顾生命安全从黑骑军铁蹄下救出小孩子,她将两人带回行宫。
叶繁星听了王曼的话,觉得既然无法从国师身上着手,不如先处理那骨鼎。有些妖物,或因材质或因做工的特殊,吸收了戾气灵气后都有可能妖化,从而迷惑人心。净化师,最初就是为了净化这些妖物而存在的。
将叶昭送回去后,叶繁星作为宫女入宫,用了四年时间布局,终于,将那骨鼎偷了出来,可叶繁星也发现,凭她自己的力量,只能压制而不能净化这骨鼎。前思后想,只能用式神将暂时封印的骨鼎送回村里,希望凭借族人和黄杨神树的力量净化它。
而她和王曼,必须留下来分国师和蜀王兵的注意力。
她们早已预见了自己的命运,因此到最后一刻才可以毫不动摇动摇。
只是,叶繁星低估了那国师,当国师拿出那枚充满恶念的骨珠,她知道自己根本无法长久抵抗,所以在骨珠嵌入一刹,她毁了自己的“念”,从此只作为行尸走肉,无喜无悲,无欲无求。
可她没有意识到,在这同时,自己也产生了新的念,那就是“绝不能让他找到骨鼎”。这个念在无意之中竟带着她回到村中,也正是这个念,让她引来了追兵。
“是姑姑带来了祸患,可是昭儿,若再来一次,姑姑也会做出同样的决定,你懂吗?”
叶昭郑重点头。
她从前或许不懂,可现在懂了。有的事无法选择,只能明知不可为而为之,只能牺牲。
叶繁星微笑着闭了闭眼:“姑姑累了,睡一会儿吧。”
叶昭替她掖好被子,又细细端详着叶繁星的脸,将她牢牢印在心里。转身走出房间。
归蝶正站在不远处的黄杨树下,一旁摆放着死去的人们,毫无生机的尸首被排成几排。
像从未活过一样。
归蝶挨个儿看过去,一个女人手中紧紧握住的东西引起她注意,那是一块红底绿叶的花布,因恐惧被女人当作救命稻草一般紧紧抓在手中。
归蝶走到女人身边,蹲下,那张满是血污的脸让她看不清女人的模样。不过,就算看得清自己也记不住那是谁吧。可她还是伸出手在女人脸上轻点一下,那张脸瞬间变得苍白洁净。
“果然不记得呢。”归蝶轻声叹息,指尖顺着女人脸颊移过,将她手中的花布挑起,拿在手中。
“我想好了。”
归蝶闻声抬头,看见叶昭双手握拳垂在身体两侧,微微发抖。
“是吗?”归蝶露出灿烂笑容,“那么,救谁呢?”
“等等,我还有一个要求。”
少女好整以暇地看着叶昭。
“我要先拿回骨鼎,再履行承诺。”
“这可是一个过分的要求。”归蝶眼睛微眯。
叶昭露出她特有的倔强神情:“我猜,你手里的妖物若不净化,你也会头疼吧,毕竟,这些东西似乎可以不断累积吸收‘念’。这才是你之前救下姑姑的真正目的——你需要一个净化师。”
归蝶低下头,目光落在手中的花布上,片刻,她开口道: “我答应你的要求。不过,如果你死了,按照交易,我仍会从这里带走一个净化师。”归蝶走近叶昭,少有的认真看着比自己高出半个头的净化师,琥珀色的眼睛盛满危险,“交易可不能儿戏。”
“我不会死的。”
归蝶笑起来,抬起双手,巨大的黄杨树突然开满了花,那些花自己从枝头挣脱,集结在一起,一部分洒落在地上的尸首上,一部分则纠缠缭绕着飘进屋里,慢慢覆在叶老身上。
——“我可以救一个人,但只能救一个人。”
——“你想救谁呢?”
叶昭泪如雨下。
黄杨花慢慢渗入叶老体内,归蝶身形不易察觉地晃了晃,她看着覆在地上的黄杨花和低着头的叶昭,伸手拈起一朵。
黄杨,坚韧之花。一开再开,愈开愈美。
叶老醒来时,叶昭已离开多日。她撑着身子在众人的围绕中坐起来,看了看躺在另一边的叶繁星,眼神一凛,不顾大家反对下了床,独自拄杖出了房门。
归蝶见了严肃的老人一脸无辜地耸耸肩:“明码实价、你情我愿的交易,交易可是有交易的力量,就算妖怪也不能轻视。”
叶老当然懂,这不是一般的交易,是誓令,一旦定立,打破的一方将会收到诅咒。可她不甘心,不应该是苟延残喘的自己活下来,她不懂叶昭为什么会做出这样的选择,可冥冥之中,她好像又明白叶昭会做出这种选择。
叶老自嘲笑笑,过了这么多年,有时候竟像白活了一般。
她放下拐杖,靠着石墙坐下来。
“她还有多久?”
“大概十日。”
“叶昭去了蜀都?”
“嗯。”
叶老心头涌起深深的无力感。她到头来什么也做不了。究竟,保护族人,带着族人远离世事是对是错?
蜀都,王宫。
蜀王满脸笑容,近乎谄媚地坐在身披白色裘衣的国师对面,为他递过去一杯酒。
国师回来已有两月了,却一直不肯拿出骨鼎。
近来,他的噩梦越发严重,从前杀得那些属臣、宫人,还有他的贵妃都在梦里来找他。他倒不怕他们,他是怕自己。
梦里的自己又回到原来的模样,懦弱、胆小、没主见,竟因为这些人的死在梦中这些人伤心欲绝。蜀王很恐惧,他不要伤心,他要以前拥有骨鼎时那样,只要下定决心,做什么都不会后悔!
既然不给他,那就强取。那酒中有剧毒,身后的侍卫也是专门为国师准备的。
国师接过酒,短暂停顿后一饮而尽。
“殿下今日不问宝物?”
蜀王忙摇头:“既是国师有用,先用也无妨。”
“我已经用完了,正准备拿给陛下呢。”
国师将抄在袖中的左手拿出,缓缓将右手长袖撩起。
“殿下请看。”
蜀王在意外的惊喜中伸头过去,看清国师袖中之物后,脸上的喜色凝固,化作恐惧:“妖、妖怪!!”
国师的右手只是一截白骨,隐约还能看出骨鼎的形状,从那白骨上散出数条黑色雾气,如同触手一般,在蜀王话音刚落时便缠上蜀王和侍卫的脖子,只有一个侍卫挣脱开来,闪身躲在一边。
被缠住的人七窍冒出同样的黑色雾气,又飘回国师袖中,接在手上的骨鼎竟逐渐开始变形,变成了一只手臂的模样。
不多时,黑雾散尽,蜀王和侍卫似被抽干血肉,变成干尸倒在地上。国师举起那根白骨手臂,灵活地弯了弯骨指。
“倒也还行。”他低声自嘲。
躲在暗处扮作侍卫的叶昭心跳如雷,惊疑不已。
这是什么东西!他身上没有半点妖气,可也分明不是人了,还有那骨鼎,怎么能和他融为一体?
她还没来得及多想,就感到脚下一痛,一条黑雾不知什么时候已伸到她脚边,将她紧紧缠住。
脚下被巨大力量拉动,她倒在地上,随后被凌空倒提起来。叶昭凝神,缠住她脚步的黑雾被净化,可又多出几条黑雾将重新她手脚缠住。
“净化师。”国师嗤笑,“做了那么久的缩头乌龟,现在又妄出头。”他慢慢站起身,“可惜太弱了。”
叶昭却慢慢笑起来。
感觉到身后的某种危险,国师本能地往右侧一倾,藤蔓擦身而过。
“还想把你左手留下来呢。”归蝶清脆而慵懒的声音响起。
藤蔓在屋内暴起,叶昭身体一松,从空中落下。国师身后的雾气破开房顶,他白色的身影避开藤蔓,从洞开的宫殿中逃入夜空。
叶昭毫不犹豫跃起,手中匕首闪电般飞出。
“噗嗤!”
国师罩在头上的裘衣被匕首撕开,他伸手遮住面容,黑色长发在月光中散开,垂眸,目光撞上追来的归蝶。
归蝶心中一悸,浑身仿佛被抽光了力量,直直坠落下去。
国师的手动了动,却见叶昭已将她接住,沉声轻笑,消失在月夜中。
“喂,喂,你怎么样?”叶昭有些焦急地看着怀中少女。
“……快被你吵死了。”
“作为妖怪战斗力不太行啊。”
“我本来就不是战斗型的。”
叶昭看着远处赶来的王宫卫队,将归蝶背在背上往外逃走。
“不过……还是谢谢你。”她小声嘟囔。
归蝶翘起嘴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