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札》何去潇湘

6、莠（一）

　　荒山半腰无月无星，乌鹊啼鸣。
　　书生将手中灯笼打高了些，灯光反被黑暗侵蚀得瑟瑟缩缩，漆黑的荒山好似一头蛰伏的巨兽，隐隐就要张开嘴将眼前这渺小蝼蚁吞下。
　　他一脸愁苦，暗叹自己还是江湖经验不够，没想到日头落得这样快。明明入山前太阳还明艳艳没有半点衰颓迹象，结果刚走到半山腰竟已暮色四合，上不得下不得，如何是好？赶考之人是万万走不得回头路的，前路再是艰险也要硬着头皮跟上。
　　恍恍惚惚、晕头转向，撞入黑暗中，也不知走了多久，他远远看见两点星火明灭，再走近了些，竟是一间山中宅院。两头石狮蹲在门口，头顶昏黄的灯笼映着暗红色朱漆大门，光影在山风中微微晃动，门似乎也活动了起来。
　　书生此时有些累、有些饿，更重要的是，他的确不愿再摸着黑往前。他站在门前，挠了挠头，露出一丝苦笑，伸手敲响了大门。
　　空旷的铁器碰撞声后，一声拉得长长的“知啦”声，听得人汗毛倒立。门后露出一张娇柔可爱的面庞。
　　“公子有何贵干？”女子笑意中有一丝惊讶，弯起的唇边露出两颗尖尖的小虎牙。
　　书生弯腰作揖：“在下李默，本是进京赶考，不料在这荒山迷了路，还望姑娘能让在下借宿一晚。”
　　门又开了些，那女子身着水色薄衫，身材窈窕匀称，笑着应了一声，伸手他接过灯笼，将他引进宅子，一面走，一面同他说些话。
　　原来，这里住着两姐妹，座宅子是位富家老爷修的，那老爷惧内，所以特地将宅子修得偏僻些，避免被人发现。老爷也来得不多，平时就姐妹俩相互照拂着生活。为李默开门的正是妹妹。
　　“也是不易，也是不易。”李默笑着轻声附和妹妹。
　　妹妹将书生带至正屋，那姐姐正好在准备晚饭，只见姐姐黑发红衣，和妹妹比起来美貌不减，更多了一分妩媚。
　　李默看了看桌上，八宝鸭、清蒸鲟鱼、烤鸡，还有一众叫不出名字来的珍馐，惊道:“怎么二位姑娘平日里都吃这样丰盛？”
　　女子二人一愣，还是姐姐先反应过来，笑道:“今日恰是舍妹生辰，所以破费了些。”
　　妹妹笑着将书生拉到桌边，伸手想要帮他摘下书篓，可在碰到书篓时突然呆在原地，直到李默唤她才回过神来。
　　“书蒌太重，在下自己来就好。”
　　妹妹“哎”了一声，满脸兴奋地看了姐姐一眼，拉着不知所以的姐姐坐下来。
　　饭毕，三人又略略在桌边说了会儿话，看李默脸上显出疲惫之色，姐妹儿二人忙起身，一前一后将他带至侧院小屋中。屋子不大，倒一应俱全，屏风后甚至还放着一桶热水。李默连连道谢，待二人离去后，他笑着绕过屏风，从背上取下书篓，放在不远处，这才开始宽衣入水。
　　水汽氤氲，一洗李默多日来的疲惫。他靠着桶边微微眯起眼，就在这半梦半醒之间，他仿佛看见妹妹柔美的身躯靠过来。
　　“公子，让奴家来服侍公子可好？”声音甜得如蜜浆，空气中也带着丝丝甜味。
　　“嗯……”他在桶中舒服地喟叹一声，“好啊。”
　　绰约的身子靠了过来。
　　“烦请姑娘再添点热水。”
　　那身影一顿，房间角落传来轻微的“噗嗤”声。
　　妹妹咬着牙回头，对嘲笑自己的姐姐瞪过去，却愣在原地。
　　“怎么啦？”尖细的声音令姐姐自己也吃了一惊，低头看去，原本修长的手指变成毛茸茸的褐色爪子搭在书篓上。
　　哎呀，怎么变成狐狸啦？
　　褐色狐狸也顾不得那么多，伸出两支爪子将书篓中的物件捧出来，那物件外边包着一层黄色的丝绸，丝绸上写满了符文。
　　“快走，快……”狐狸话音未落，只听得“轰隆”一声，屋子被破开一个洞口，一根绿色异物的飞快退出去，紧接着一个黑影钻入洞中，一手拎起褐色狐狸，另一只手朝那妹妹射出一柄雪亮的短刃。
　　妹妹惊呼一声，身子一缩化成一条灰狐堪堪躲开短刃，转头便往门外逃去。
　　黑影冷笑一声，抬腿跟上，谁知刚来到水桶边，那灰狐竟然转回身子，闪电般冲着黑影面庞跃来，黑影下意识伸手去挡，那灰狐却在空中一扭身子，朝着那拎着褐色狐狸的手咬去。黑影吃疼松手，两只狐狸几乎同时落地，一着地便朝门外窜去。
　　“畜生！”那黑影低吼，另一柄短刃随声而动，却被另一股力量拉得身子一歪，短刃失了准心，只擦伤了褐色狐狸的侧腹，钉在门框上。
　　黑影从桶中撑起身子还欲追上去，却被一把抱住。
　　“兄台，得饶人处且饶人吧。”
　　黑影回头，正看见李默放大在眼前的脸，带着释然佛性的微笑。很快，那抹微笑慢慢转化成疑惑，在他手掌轻轻捏了两下之后变成了惊恐，染上了绯红色的惊恐。
　　“兄……姑……兄娘，不，姑娘！”他猛然松开手，同时将黑影推得摔出桶外，看着那湿漉漉的黑影慢慢从地上爬起来，他蹲在桶里，紧紧抱住自己双肩。
　　黑影站直身子，微微偏头看他：“老子还以为你是中了幻术，没想到你还有两把刷子。你为啥子要让妖怪骗你？”
　　李默摸摸鼻子：“她们也骗不了什么啊。”
　　“她们明明想偷你的东西！”黑影捏了一把衣服，拧出许多水来。
　　“像那个妖怪一样么？”李默朝黑影身后看去。
　　黑影一愣，仿佛明白了什么。“归——蝶——！”转过头去，果然看见白衣少女正抱着李默书篓里的物件不声不响朝大洞的方向挪动。
　　“姑娘放心，”李默轻声安抚黑影，“这东西旁人偷不了的。”
　　仿佛为了证明他的话，那物件发出耀眼的白光，而后将白衣少女弹了出去，在墙上撞出了第二个洞，落在院子里。
　　黑影惊讶地看了看李默，又看了看掉落在地上的物件。
　　“家传之物，认主。”李默笑起来。
　　“我没事，我很好，不用担心我。”院子里传来少女的声音。

　　“怎么办，怎么办，还痛吗？”山脚下的水塘边，灰狐正急得围着一直褐色狐狸团团转，尖声尖气的叫着。
　　褐色狐狸肚子剧烈起伏，右侧方的腹部流出鲜血。原本一般的伤成了妖的狐狸是不怕的，可是这伤口带着一股净化之气，不停瓦解她的妖气，妖气不能凝结，便没法自己疗伤。好在伤口不重，只是需要多养养了。
　　“怎么办怎么办……”
　　“咕噜咕噜”
　　“银子银子”
　　“咕噜咕噜”
　　“美人美人”
　　“咕噜咕噜”
　　“春香楼啊春香楼啊”
　　一个一人高的半透明物体从林中慢慢蠕动着出来，它没有形状，同时又在不停变换着，发出男人、女人、老人、孩子各种不同的声音，那个没有形状的东西头顶上伸出一根管子一样的东西，在空中转了转，慢慢朝着一个方向停了下来——两只狐狸的方向。
　　褐色狐狸半撑起身子，灰狐则是将它护在身后，朝着那透明物体的方向龇牙。
　　“什么东西？”灰狐问。
　　褐色狐狸迷惑的摇头：“有点像妖怪，但又不完全是妖怪。”
　　那物体就这样一动不动留在原地。
　　“你能起来吗？”灰狐背对着伙伴：“我们慢慢往后退，离开这里。”它对这东西有一种恐惧感。
　　褐色狐狸应了一声，强力站起身来，两只狐妖慢慢往后退去，想要躲进丛林的掩护中。那怪东西始终没有动。
　　再退一步，再退一步，就这样慢慢离开。
　　可是，那物体动了起来，异常迅速，朝着两只狐妖冲来。
　　“啊啊啊啊哦哦——”男人、女人、老人、孩子的声音混合在一起发出叫喊。
　　“跑！”褐色狐狸用尽最后的力气将灰狐撞开，自己则朝着那物体的方向奔去。
　　“跑——！”它对着伙伴喊出了最后一句，尖声尖气的、充满绝望的、充满勇气的，喊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