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札》何去潇湘

4、黄杨（三）

　　一百一十七人，被恶狼似的铁骑团团围住，如绵羊般发出轻微求救声。他们是在恐惧和困惑中被强行带上山的，有的人直接从床上被拎起来，卖早点的师傅手发着抖紧紧捏住擀面杖，还有一位小娘子抱着刚取回来的红布匹，铁骑如狂风过境从小镇上卷过，一片狼藉。
　　叶老拄着杖站在黄杨树下，树影投在她苍老的脸上。
　　“东西在哪里？”
　　“小人不晓得。”
　　人群中传出一声惊叫，人们先是退散开，后又一涌而上，惨烈的呼喊声响开来。有人胸口穿出带血的箭头，倒在地上抽搐几下便没了动静。献血如蛇一般静默地蜿蜒流出。
　　“东西在哪里？”
　　“……”
　　又是一人倒下。
　　哀嚎四起。镇上没有人知道铁骑问的是什么，有人大声乞求屠杀者，有人朝着叶老哀求请她无论是什么都交给铁骑。
　　叶老没有动。她仿佛变成了一尊雕像，连被时光纹刻在脸上的皱纹都没有一丝颤动，她就这么挺直了脊背，静静站在那里。
　　不能动，不能想，这是一场生死博弈，她必须比所有人都更坚定，像身后黄杨那样岿然不动。哪怕是她心中微小的波澜，都有可能引起灭顶之灾。她不知道倒下了多少人，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更听不清人群中渐渐响起的咒骂声。她只是站在那里，将淋漓的鲜血尽收眼底。
　　“你找不到的。”叶老终于开口，带了笑意，“如果我不愿意说，就算你杀光所有人也绝对找不到。”
　　军士长抬手示意停止。
　　“我如果现在告诉你，肯定这里的人都只有死路一条，我一个都不要想救。不过，我们可以做个交易。”
　　不知何时，村里躲起来的人除了孩子，出现在黄杨树下。
　　“放了镇上的人，我可以告诉你。”叶老摆手制止了正想开口的军士长，“自然，”她看向村里人，“我也会给出足够的筹码——用我的族人来换。不然，你们啥子都不要想得到。我净化师一族那是说到做到的。”
　　军士长久久未动，透过头盔看着眼前这个干瘦的老妪。良久，才开口道：“放人。”
　　铁骑们迅速让开一条路，同时重新将村中人围困在内。
　　镇子里的人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变化一时反应不过来，直到有人喊了一声“快跑”，大家猜纷纷手脚并用逃下山去。
　　“现在，告诉我东西在哪里。”
　　叶老抬头看着繁茂的树叶，她想起接任族长时，自己师父的叮嘱，一定要护住族人：“为了即将到了的灾难。”她不知道是什么灾难，确切的说，除了第一任族长外，没人知道是什么灾难，可她就这样一生将保护族人、培养族人作为唯一的使命。但是，她也想起叶繁星离开时说的话，她说：“眼前的灾难都解救不了，又谈什么将来！”
　　叶老活了八十三年，可自己一直没有活明白，究竟应该救眼前还是救将来、救身边能救之人还是救所谓的天下？
　　呵，老人轻笑。自己怕是永远也想不通了。

　　叶昭愣愣站在一片狼藉的大街上，狠命掐了自己脸一把，好确定自己不是在做梦。
　　什么情况？什么意思？一夜之间，鲜活的小镇就成了一座死城？
　　这完全超出自己能够思考的范畴了。
　　狠拍几把脸，将脸几乎打得血红之后，叶昭冷静下来，再次四下环顾后蹲下了身子。
　　地上有奇怪的痕迹，虽然很乱，但若是仔细看仍能看出轮廓。这种痕迹她见过，尽管时间很久了，但仍然能清晰记得。
　　那是姑姑带自己唯一一次下山，在蜀都看见过的。那时自己从黑甲骑士马蹄之下救下一个小孩，可那马蹄踏在自己小腿上，几乎将腿骨踏得粉碎。后来姑姑几经周折才勉强治好自己的腿，可当时那马蹄铁奇怪的花纹至今还隐约印在自己腿上。
　　蜀都的人！
　　叶昭的直觉告诉自己，这些人是冲着村子来的。
　　再不敢逗留，叶昭转身朝村子方向奔去。在山间跑了不久，远远便看见一人正朝自己的方向狂奔，不久，身后又跟上了两三人，仔细一看，这些都是镇上的人，不知受了什么样的惊吓，一个个惊恐的目眦欲裂。叶昭迎头冲上正想要去问个清楚，却听见旁里传出破风声，匕首从袖中滑出，抬手挡住，铁箭头打在在匕首上发出“铛！”的一声。
　　似是发出号令一般，四面八方射出长箭射出，眼见跑在前面的几个人中箭倒地，长箭却又戛然停止。
　　“昭儿！过来！”
　　叶昭闻声看去，村中的卫队出现在林荫下。
　　“阿婶，咋个搞起的？”
　　被叶昭唤作阿婶的，是卫队长。她此刻正在引导镇上的人往山下跑，告诉大家，一刻也别耽误，别留在镇子里，赶紧逃走。
　　叶昭跟上她，见她空了些，忙问她。
　　卫队长也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只知道原本叶老让自己带着卫队护住村里人，可又突然发出暗令，让卫队护镇上人们下山逃走。尽管担心，她也只能执行族长命令。见村中人引导得差不多了，她也来不及解释，拉着叶昭的手招呼卫队回村里。
　　“出了大事，回去再说。你千万沉住气。”
　　卫队如鬼魅般重新隐入林中。
　　叶昭心急如焚，跟着卫队往回赶。到了村口，跟着卫队所有人一起，敛住气息，慢慢沿着暗道往村子中心走去。以往看来小小的村子，竟第一次让叶昭觉得太大了，不知走了多久，才停下。卫队所有人都屏住呼吸，从缺口处往外查探。
　　这一看，叶昭的心险些从嘴里跳出来。
　　村中人除了孩子，尽悉被一队重兵铁骑围在中间，不远处的地上横七竖八倒着许多镇上人，血流满地，如人间地狱。
　　叶老背对铁骑面朝黄杨，不知在做什么。只短短几个呼吸间，她便慢慢转过身子，手里捧着一个白色的东西。
　　卫队长驱马上前，朝叶老伸出手。
　　一声悦耳鸟鸣传出，电光火石之间，叶老手中木杖已刺透卫队长被盔甲护着的脖子。几乎在同一时间，村中卫队出现在铁骑身后，没人看清他们的动作是什么，可就在那一瞬间，一般铁骑从马上掉落下来。
　　叶昭虽然满了半拍，但也跟着卫队冲出去，将一名骑士从马上撂倒，手中匕首抵在他脖子前，却没有下得了手。
　　身侧的卫队队员闪身而过，将自己手中的匕首送入那骑士的咽喉，又拔了出来。浓烈新鲜的腥味从盔甲里窜出，叶昭脸色一白，胸口一滞，险些吐出来。
　　叶老缓缓立直身子，将手中物品护在怀里，看着剩余已经醒悟过来的铁骑摆出迎战阵型。
　　“一个不留。”
　　老人此时的眼神如同鹰一般锐利。
　　卫队得令，纷纷上前再次与铁骑战成一团，没了突袭的优势，卫队已不如之前那样轻松，几个回合下来，铁骑倒下的只有几个。
　　叶老护着白色物品，慢慢往后推到黄杨树下，想要将那东西再次封印，谁知刚抬手，便感到胸口一凉，低头看去，雪亮的剑尖从胸前透出。她在一片惊呼声中慢慢回头，看见本该已经死了的军士长正握着长剑，缓缓站起来。
　　不应该啊，他肯定是死了的。叶老这么想着，慢慢坐了下去。
　　原本倒在地上的骑士纷纷以缓慢而怪异的姿势从地上爬起来。
　　“叶老！”有人惊呼。
　　叶昭想要过去，却觉得脚踝一紧，低头看去，自己身旁那脖颈洞开的骑士左手正抓住自己，右手的剑已落到自己颈边。
　　完了。
　　血溅到脸上，没有想象中的疼痛，叶昭瞪大眼睛看着扑到自己跟前的灰黑色瘦高身形，长发披散遮住脸，伸出瘦骨嶙峋、黑长的指甲的手，轻喝道:“退！”
　　熟悉的声音，熟悉的术印。
　　“臭丫头，操控术。”
　　叶昭忍住眼泪大声喊道:“这是操控术，可以净化消退。”又转回身子，只停留片刻，便冲到叶老身边，化解军士长身上的操控术后，那尸体重新重重倒下，再无法动弹。
　　卫队得了叶昭的提醒，也纷纷回过神来，重新制住那些已死去的骑士。
　　“那东西……”叶老拉住叶昭的手。
　　叶昭这才发现原先被军士长夺走的白色物品不翼而飞。
　　铁骑只剩下几人，卫队却无论如何也动不了他们，那几人竟相互护着，慢慢逃出包围。
　　此时，一根手臂粗的藤蔓从地下窜出，卷住其中一名骑士，顷刻将其截成两段。在众人惊疑心之中，归蝶出现在另一名骑士身后，如法炮制。
　　“不在这里呢。”她喃喃道，藤蔓再次转向第三人。
　　这一次没有击中。
　　那骑士在藤蔓即将缠住自己时轻轻跃起躲过，翩然浮在半空。
　　归蝶双眼一亮，再次催动藤蔓，骑士仍是轻巧躲开，却感到身后异样，微微转身，一条细细长藤已劈了过来。骑士也不急，抬起手臂挡在身前。
　　长藤劈过，手臂横切断落在地。
　　嗯？骑士和归蝶皆是微微一愣，有些吃惊。受此重创，他再无心逗弄猎物，只往后一退，消失在空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