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札》何去潇湘

3、黄杨（二）

　　叶昭初次见到归蝶是在何二家的店铺里。何夫人那时精神头儿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惊吓过去之后，她不肯待在家，要去铺子里守着才安心。叶昭作为“护卫”，自然也要跟着。百无聊赖地坐了好些天，妖怪没看见，倒是这天看见夫人娘子们簇着一位陌生少女进了店里。少女一路人畜无害地认真倾听，时不时点头应和，可叶昭总觉得那看起来灵动的眉眼间隐隐透出异于常人的神色。
　　“那是哪个，咋没看到过？”叶昭用肩撞了撞何夫人。
　　“嗯？哦，那是老六从外边捡回来的女娃子，说是迷路了，等雪再化化就把她送走。”
　　叶昭冷笑一声，饶有兴味地打量着少女，这家伙分明有什么地方不对劲，老六也真行，什么人都敢往家里领。正想着，冷不丁撞上归蝶清凌凌的目光。
　　似是知道自己正在被探查，少女眼睛微眯，咧开嘴笑起来。那瞬间，叶昭感觉仿佛有一股冰冷的水从自己头顶注到脚心。
　　妖？
　　叶昭说不清是紧张还是激动，随着归蝶的靠近，浑身都收紧轻颤着，冷汗从手心、背心渗出来。
　　应该怎么做呢？叶昭脑子转得飞快把所有计划都过了一遍，不能在这里动手，会吓到大家。但是要小心这妖怪先发制人，要做好准备，可身体太僵硬了，自己都无法控制，只能眼睁睁看着少女走到自己跟前。
　　归蝶只是轻飘飘绕过叶昭面前，抬手指了指挂在一旁的月白色布匹。
　　“这个好看。”
　　女人们跟上来看了看便炸开了锅。
　　“这个不得行！
　　“白色不好，不能随便穿。”
　　“小女娃不要穿太素了，要穿鲜艳点。”
　　“这个，这个。”不知哪家的小娘子指着一匹花布，“小女娃子穿这个好看。”
　　归蝶表情微妙地看了看那匹大红底色翠绿纹花布，忽地朝叶昭偏头问道:“你觉得呢？”
　　“啊？”
　　“这个好看不？”
　　叶昭注意力全在归蝶身上，哪里注意她们在说什么。被这么突然一问险些惊散了魂，什么妖啊怪啊一股脑忘了个干净，只能本能地点着头答“好看好看”。直到推荐布匹的小娘子得意地抢着付钱时才反应过来自己着了道。再看归蝶，那粉白的脸上挂着意味深长地笑容呢。
　　臭妖怪！叶昭小麦色的脸上因愤怒升起不易查见的红晕。
　　女人们定好布匹，又围着归蝶推推攘攘地往外走去。叶昭伸着脖子看她们走远了，“哗”地翻出柜台跑出铺子。
　　“哎，小叶——！”何二张嘴时已看不见人影，“这，怎么能走呢！走了，走了谁来保护我夫人？”
　　何夫人见了反而宽慰丈夫:“小叶会回来的，不急，不急。这不大白天么，晚上回来就行。”
　　可到了晚上，叶昭也没有回铺子里。
　　何二和夫人这才吓到了，找了周边大胆的年轻人在院里护着，两人也不敢上床，坐在桌边手握成一团。
　　“臭叶昭，究竟跑哪儿去了啊！”
　　叶昭死死捂住口鼻打了个无声的喷嚏，翘起嘴嘟囔一下，继续不远不近地跟着归蝶。
　　深夜的升起的淡乳色薄雾不知不觉笼罩了小镇，少女浅绿色的身影如一条鱼一般在雾气中若隐若现，悄无声息地朝何二家方向走去。
　　何二家院落轮廓在雾气中显现出来，少女慢慢走到大门口，顿了顿，忽然消失不见。
　　叶昭心道坏了，两个起落跃上院墙，往里一看，房门大开，院子里横七竖八躺着几个年轻人。叶昭正想着冲过去，却被一只微凉的手捂住嘴。
　　“看。”
　　叶昭在出手前瞥见归蝶手指的方向，一个瘦高人影正从屋里缓缓移出来，摇曳的灯火照出趴在桌上的何二夫妇。
　　顾不得妖怪和归蝶，叶昭跳入院中，扫一眼倒在地上的年轻人，都还留着浅浅的呼吸，又跨进屋里大致查探了二人的情况，肯定大家都只是晕了过去，这才重新站到院里。
　　那妖怪浑身被藤木一样的东西缠住无法动弹，归蝶弯腰半蹲在妖怪面前，轻轻挑开它覆面长发后，伸出手指想要触碰什么，却忽然飘然退开几步。
　　叶昭握着匕首从旁刺过来，却刺了个空，那妖怪已被拉到归蝶身边。
　　“哎呀。” 归蝶轻声笑道，“别急嘛。”
　　叶昭站直身子，目光如炬：“你啥子意思。”
　　“她可不是妖……”话音未落，叶昭的匕首已凌空朝归蝶面上飞来，归蝶抬手，一朵绚丽的花凭空幻化而出，化作盾牌挡在匕首前，可那匕首一碰到花，竟不知带着什么力量，让花朵散裂成残瓣。归蝶侧头，堪堪避开，却仍被那匕首上的力量灼伤，脸上留下一条深红色伤痕。叶昭已趁机扑向那妖怪，手上做出奇怪的术式。尚未出掌，归蝶已拉着那妖怪翩然飞出院墙。
　　“净化师啊。”归蝶似是自言自语，又好像是说给谁听，垂眸看了一眼那妖怪，腾出空的手抚过面颊，脸上的伤痕消失无踪。她朝身后看了一眼，叶昭还杀气腾腾地不远不近跟着，微微簇眉，“性格好像急了一点。”
　　总之，把正事儿办了。脚尖轻点，归蝶朝着镇外飞去。
　　曙光初现。
　　归蝶把玩着手里的小玩意儿，脸上透着惊喜之色。
　　“真了不起，放了这么久，居然没有半点污染。”她开心地拿起宝贝放在晨光之下，纯净无暇的白色小圆球像珍珠一般闪着淡淡光彩，“真的是，这样好看，都不能和其他的放在一起了呢。”
　　不然，买个净化师吧。要用什么办法呢？归蝶这么想着，她侧头看了看靠在树上的妖怪，小心翼翼将小圆球放进腰间的口袋里，拍了拍妖怪的脸。
　　“要我放了你么？”

　　就在归蝶和叶昭追赶着离开小镇不久，出山寻除妖师的老六回来了。他面色惨白的走在前边，身后跟着一队黑甲骑兵。马蹄扬起的尘土几乎遮蔽了半个小镇，镇上人们惶惶仰视着兵士慢慢走过，阳光也穿不透的黑甲将人笼罩在阴影之中。
　　没有人敢上前询问半句，只能看着老六瑟瑟发抖地将骑兵引着，往山上走去。
　　叶老站在黄杨树下，这颗树是族人隐居此处时第一任族长手植，几百年了，树干粗壮地要好几人才能合抱，张开的伞荫几乎遮得住半个村子。
　　她今日没来由的心慌，所以早早的到了树下。自从六年前叶星繁的式神将那东西带回来之后，她心中一直坠坠不安。不是没有想过拒绝，可星繁离开时的话总是在她耳边响起。
　　“净化师一族的根和魂总是不能丢的，否则，就算存活下来，又有啥子意义。”
　　那个单纯的家伙，这一走就真的再没回来过，自己一根筋就算了，还带出个一根筋的侄女儿，最后还送了个烫手山芋回来！
　　叶繁星，你要是回来，看不打断你的腿。
　　“族长，不好了！”
　　叶老看着慌张跑来的女子，心下一沉。
　　“一队黑甲骑兵从山下来，快到村口了。”
　　“黑甲骑兵？”蜀王卫队怎么晓得这里的？她伸手示意女子平静下来，“传卫队待命。”
　　“可叶老，他们挟持了镇上的老六。”
　　是挟持？还是老六引来的？黑甲骑兵到这里究竟是做什么？她来不及多想，下令让卫队躲在暗处，村中的老小全部藏入暗室，自己则往村口迎去。
　　骑兵来到时，村里安静的诡异。只有叶老和几位族长站在村口。
　　老六死死低着头站在军队前方，被领头的军士长用长枪柄一推，踉跄地跑了两步扑倒在地。
　　“军爷，到我们小村子来啥子贵干？”叶老微微弓背，诚惶诚恐地笑起来，满脸皱纹都缩在了一起，朝着骑兵首领恭敬做揖。
　　“将东西拿出来。”军士长的声音从冰冷的头盔中传出。
　　“哎呀，军爷，我们小村有啥子东西，稍微贵重点的就是些草药，军爷想要我们拿就是了，不必……”
　　老六的身子扑倒在地，头颅咕噜噜地滚到叶老脚下，圆睁的双眼看着叶老，里边透出恐惧。
　　“将东西拿出来，”军士长的声音如寒铁一般，“山下还有117人。”

　　叶昭刚出小镇便跟丢了归蝶，只得凭着直觉又往前跑出好远，又将周围的密林、山洞都走了一遍，还是没有看到归蝶和那妖怪的影子。
　　也不知这两个是什么妖怪，居然探查不到一点妖气，根本无从寻起。待阳光照在头顶上时，叶昭才觉得肚子饿得咕咕叫，心道只能先回去，镇上有了妖怪这件事无论如何要请叶老出面了，现在哪里是计较要不要藏着的时候，连镇上这些人都不能保护，大家有什么脸称自己是净化师一族。到时候叶老出手，那俩妖怪肯定跑不了了。
　　想着，转身放慢脚步朝着镇子里走去。
　　估计昨晚晕倒的人都该醒了，先去看看大家情况如何，诚心道歉、请求原谅吧。有时间再去张婶家蹭个红烧肉，这一顿吃了，估计得被罚好几天不能吃东西呢。叶昭有些垂头丧气，伸手搭在头上叹气。
　　“人生不容易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