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札》何去潇湘

2、黄杨（一）

　　大殿阴冷晦暗，浓郁的血腥味直往鼻子里钻。蜀国国主拎着长剑站在殿里，愤怒和兴奋让他的脸扭曲起来。
　　他慢条斯理地将长剑架在华服女子肩上。
　　“爱妃，孤的宝物哪儿去了？”
　　女子惨笑，哑着嗓子道:“你死了这条心吧，我断然不会让那妖物再害了蜀国。”
　　国主的脸不可抑制的抖了一下，扬手，随着“咚” 地一声轻响，一股血柱喷在他长袖上。
　　最后一名女子伤痕累累地跪在满屋尸体之间，闭着双目，脸上依旧平静。
　　杀起性的国主又扬起长剑。
　　“主上，且慢。”
　　一个身影从黑暗中显露出来，白色斗篷从头到脚将他罩得严严实实，透露出一股怪异的气息。
　　“请将她交给我。”
　　国主眯了眯眼，将长剑还给一旁的侍卫。他有些累了，没有宝物，他觉得自己精神大不如前，便摇摇晃晃往后殿走去。
　　“国师，务必替孤找回来啊。”
　　“是。”
　　待国主离开，那国师将手伸进斗篷，拿出一颗白色小球，放在女子眉心。女子只觉得冰冷黑暗的气息如同无数只手，从她攀着想要钻入脑子里，各种各样的声音在脑海里嚣叫，这感觉同那东西一模一样，令人窒息。她猛然睁开眼，强行将那气息和声音压退。
　　“嗯？有趣。”国师收回小球仔细端详，“净化师，好久没见到这种能力了，你们一族早该灭绝了吧。”
　　他说着重新将小球放回女子眉心。这一次小球没有散发出那股浓烈的恶意，而是慢慢渗透，从眉心融了进去。
　　“你有多坚定呢？”
　　国师轻笑一声，重新隐入黑暗中。

　　蜀地的三月春寒刚刚过去，坐落在山沟里的小镇带着温暖的烟火气息亦从寒冬中苏醒过来。镇子上人不多，加上地处偏僻，少有外人到来。出了镇往山上去个十多里，有一个自给自足的村庄，村里每一代族长可以帮人祛除病邪，镇上有人得了什么疑难杂症，带到村中请族长看一看，往往就能痊愈。村中也会有人到镇上，用草药、粮食换些货物。
　　叶昭赶到时，族长已经为病人看过诊，正接过小镇百姓何二递过来的布匹。他吊儿郎当地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啥子事，非要找我。”
　　族长将他从上到下打量一番，恨铁不成钢地用手隔空点了点他，半天才噎出一句话:“你，套上推车把帮忙何夫人带下山！天天就晓得皮！”
　　叶昭懒懒回了声“要得”抱着头出了门去套车，走到门口，听见何二低声问族长:“叶老，刚才说的那个事……”
　　“我们哪里有这个本事，你也不要乱传，要是真的怀疑，先找除妖师看了再说。”
　　何二连连陪笑，也不敢再提。
　　“出了啥子事么？我看你婆娘不是简单的病哦。”叶昭慢悠悠推着车往山下走，何二在一旁紧张地扶住自家那位，生怕滑下去摔出个好歹。
　　“没什么，没什么……”
　　叶昭眼珠一转:“先前我跟姑姑去都城时，听见好多人都在说，这些年不晓得咋搞起，妖怪越老越多，都城，你晓得嘛，那么多厉害的人，都有妖怪出没。姑姑一听，就联系了以前认得到的除妖师，别个说，有啥子问题尽管喊他们来。”说着，瞥了一眼何二，“老何，你晓得，我和村里的人不一样，我经常下去耍，跟你们关系亲近得多，就怕妖怪也跑到我们镇子头来了。”
　　何二听得愣愣的，也不知叶昭说得有几分真假。
　　“怕啥子嘛，你只管说，说了又不喊你给钱！”叶昭停下脚步，抬手拍了拍何二的肩，“放心，肯定也不得出卖你的，哪个都不晓得是你说的。”
　　何二踟蹰一会儿，觉得叶昭说得对，自己就是说情况，谁还管得了这个。也就打开了话匣子，把最近镇上的怪事一股脑说了出来。
　　话要从二月说起。
　　年关刚过，封山的大雪也渐渐融化，镇上的人照例安排了一支商队出山往南边的大城市里换些山里没有的东西。山路崎岖，地处偏远，一来一去往往要用上半月时间。可这一次，都二十多天了，还没有商队返回的消息，镇里着急了，盗匪？官兵？雪崩？大家惶惶然把所有可能性都想了一遍，终于在三月初等回了商队。
　　人无碍、货无碍，倒是带回来一个机灵活泼的少女。
　　商队的人说，城里出了妖怪，传闻那妖怪长发罩面，喜欢在野外寻找旅行者，然后紧紧跟在其身后，若观察到旅行者是普通人，便会慢慢接近，最后趁人睡着时贴上来。
　　“贴上来之后会怎么样？”有人问。
　　“这……反正根据遭过的人说倒没有大碍，主要是觉得吓人，想嘛，你睡得上好，突然来个妖怪把长头发撩开，然后跟你头碰头，哎呀，那个青面獠牙贴到脸跟前，吓得人脚趴手软，好几天起不来床。”
　　周围听的人一想这画面，无不冒出一身鸡皮疙瘩。
　　“这妖怪也不坏嘛。”被商队带回来的少女笑嘻嘻地说道。
　　众人的眼光便齐齐落在她身上。
　　少女穿着淡绿色短襟襦裙，衣裙边包了一层短短的白绒，衬得她娇嫩灵动。她见大家都看着自己，也不怯，依旧浅笑着，手指轻轻敲在陶瓷茶杯上，“说不定她也就是独自呆了一个冬天无聊了，逗着大家玩耍，亦或者想要告诉我们什么事？”
　　商队首领皱眉：“小女娃娃，你想得太简单了，单纯得很。”他环视周围，摇摇头，“看嘛，她就弄子天不怕地不怕的，自己一个人从屋头跑出来，在山里头迷路了，要不是我们怕被妖怪看上换了条路，说不定她都……哎呀，想想都后怕。”
　　这么一说，大家于是换了话题，从妖怪身上转移到少女那边，纷纷询问起她的身份，家住何处，几个回合下来，基本将如何送她回去这件事定了下来。
　　“等开了春，雪化得差不多再走。”
　　“哎，也不晓得那个时候妖怪的事情解决没有。”
　　话题又抛了回来，引发一阵沉默。
　　“不是，老六，你确定没有被妖怪跟上嘛。”
　　“肯定没有！”商队首领梗着脖子，又慢慢地缩回去，“应该没有的，我们走的是和妖怪出现完全不同的方向哒嘛……多半没有，要是跟上了，我们那么多人还能不晓得？”
　　这，怎么说呢。老六说没有，那就没有吧。希望没有。
　　大家心里都嘀咕，晚上睡觉还是点上油灯，大家尽量睡一间房好了。
　　少女捧着脸儿，明亮的双眼带着笑意：“那可不好说哟。”她用无人听见的声音轻轻呢喃着。
　　时间就在大家的担忧中过了四五天，就在所有人快忘了这件事的时候，出现了一个可怕的事情。
　　镇外山下的桃林有陌生人徘徊。
　　最开始发现的，是黄木匠。他本来是去桃林选木材的，三月桃树始焕新机，这个时候先选好胚木，待到五月份再砍下来最好不过。那日他总觉得背后有悉悉索索的响动，可一转头又看不见别的东西。半刻钟不到他便受不了了，扛起工具急急往回走，走了大约数百步，他没忍住回了头，这一看险些看得他魂飞魄散。
　　在他原来站的地方，出现个高高瘦瘦的人影，长发披散，就那么一动不动背对自己。
　　黄木匠跑掉了一只鞋。
　　小镇的居民听了，在惊惧之中组织了十来个胆大的青年，按黄木匠说的往桃林去查看。一连三天，查无所获。
　　“你铁定是被吓得生了癔症。”
　　大家都这么说，黄木匠也对自己产生了怀疑，想着啥时候得去山上村子里看看。
　　他的寻医计划还没付诸实践，另一则消息又在小镇爆发出来。
　　这一次是贾员外家的公子，他也看见了那个瘦高的人影。
　　“铁定是妖怪，铁定是妖怪。”贾公子铁青着脸。
　　黄木匠拨开人群钻进去：“你也在桃林看见了？”
　　贾公子的脸又青了几分，他哑着嗓子：“不是……，是，是在鸳鸯凼看见的。”
　　“啊？！”
　　“鸳鸯凼、鸳鸯凼不是离我们更近了么？”
　　“而且，我看得比黄木匠清楚了些，那个妖怪，那个妖怪，穿着灰黑色衣服，长头发披在后背，瘦瘦的，大概，大概比我矮不了多少……”说到这里，贾公子忍不住哭了起来。
　　巡查队不得已，又去往鸳鸯凼展开巡查，依旧没有半点收获。
　　这之后，不过三四天，就会有看见那瘦高人影的消息传来。稻子田、泥巴沟、善民路……那人影竟朝着小镇缓缓接近，对人影的描述也越来越清晰，虽然个子同男子差不多，但是个女人的身形，瘦骨嶙峋的手垂在身体两侧，总是微微弯着腰，头发垂在大腿的位置，将她上半身盖住。小镇越来越恐慌，有人到城里告诉知州，谁知那知州一听妖怪可能出了城跑到北边了，脸上的喜色压都压不住。
　　“这要除得了，我当初还怕成这样干嘛？既然走了，就走了吧，别再惹回来了。”知州偷偷和师爷商量，绝不能出手，还要牢牢封锁消息。不然，若传到上头的耳朵里，他还不知道会怎么样呢。
　　镇上的人着实没了办法，商量着让何二去山上村子里求助。何二是买布匹的，跟山上人打交道最多。山上大多东西都能自己生产，唯独这布匹必须到镇上买，一来二去，也跟何二熟悉得多。何二义不容辞接下任务，却铩羽而归。
　　“叶老说她们也不敢招惹妖怪，要咱们快些派人去找除妖师。”
　　大家彻底没了办法，镇子上的人跟外界联系都很少，更何况是除妖师。想来想去，只得又安排商队首领老六带上家家户户凑出来的银子，下山找除妖师，可谁也不知道需要多久才能找到。偏偏这时候，人影又出现了，这次，是何二家的看见的。
　　那日，何二家的早早赶着驴车将布匹送到几户人家中，送完时天边才方镀上太阳的金色，她正准备回家，就看见空荡荡的小路上站着一个人影，长发披散，身着黑灰色薄袍。那时何二家的还没反应过来，心里想着，这么冷的天，谁一大早站路边上。就这么想着，那人影突然转了个身。却看不见脸，那黑色长发依旧从头散到腿根，看不出究竟哪个是她的正脸、哪个是她的后背。
　　何二家的“嗝儿”一声晕了过去。
　　何二说道这里，忍不住摸了吧头上的冷汗，在自家夫人醒来之后他断断续续从她听到这件事，又惊又怕，心痛地抱着夫人大哭一场。
　　“小叶，这铁定就是那个妖怪了吧。”
　　叶昭呸一声吐掉嘴里的草根，眼中透出兴奋。还以为自己这一辈子都要困在这里，永远没有展现实力的机会，居然让自己碰到一只真正的妖怪。
　　“走，我先下去看看，如果真有妖怪，我倒要看哈有好凶。”
　　“不是，哎，小叶，哎，等等，你可对付不了那妖怪。小叶！小叶！不是说好了找除妖师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