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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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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久以前啊,有七座仙岛散落在大洋里,这七座仙岛是天神送给我们的,天神通过这七座仙岛将神力传出来,让人们获得非凡力量。可是呢,这种力量也影响了其他东西,这就有了大家所谓的妖灵,它们可坏了,就爱吃白白胖胖的小孩子,那怎么办呢?”
冬日里依旧衣衫褴褛的孩童正围着一名老乞丐听他讲故事,老乞丐话音未落,周围就七七八八响起奶声奶气的童声。
“让仙人打它们!”
“把它们关起来!”
“我们,我们还是不要变得白白胖胖才好……”
“哈哈哈哈!”
老乞丐大笑着抬了抬手,小家伙们立马安静下来。
“也不怕嘛,人类也有获得非凡力量、很厉害的除妖师,可以把坏妖怪精灵赶跑。只不过时间一长啊,很多人就不满足了,他们还想获得更强大的力量。据说七座仙岛上都有不得了的宝藏和神物,所以就有不少人远渡重洋去找仙岛。后来,六座仙岛被毁,可第七座岛就麻烦了,据说那是一座锁妖岛,所有天下厉害的大妖怪都被关在里边,这可咋办呐?”
孩子们又七嘴八舌地说起来,老乞丐就吧嗒吧嗒拿着破烂烟袋一个劲抽起来,笑得露出缺了口的牙。待旱烟抽得差不多了,大家才停下讨论,眼巴巴望着他继续把故事讲下去,谁知他却在将旱烟猛磕几下,眯起眼睛:“预知后事如何,请听下回分解。”
小家伙们唉声叹气之后,倒也听话地散开了。还剩下蹲在墙边的少女依旧托着腮帮子,百无聊赖地“切“了一声:“什么嘛,难道妖灵就都要吃胖娃娃么?又不是没得东西吃。”
老乞丐看她模样有十七八岁,说话随意天真,一袭翠衫,雪白毛领衬得一张脸娇嫩欲滴,她模样甚是灵动,和街头衣着简陋表情木然的人群相比格格不入。他微微一愣,笑道:“编出来哄骗小孩子的嘛。真实世界那要可怕多了,妖灵吃胖娃娃,人就不会吃吗?说不定天神也吃呢。”他说着压低声音凑近少女,“近来可是传说,临安城那位还吃人治病呢!”
少女听了这番话亦笑了起来:“这话听着,老人家倒是有见地,说得再理。喏,这花送你。”说着随手拿出一朵黄色小花,放在老人手上。
此时,一个小小身形跑过去,却因脚下一个趔趄,绊倒在少女脚边,她怀里的东西滚落一地。
咦?少女低头,眼中闪现一丝光芒。
摔倒的女孩个子瘦小,衣服料子和花色看起来都好,可偏偏破旧又不合身,仿佛从哪里偷来套在身上一样。她慌张将地上的点心捡起来放在布带里,又一把抓起掉在一旁的白色簪子揣入怀中便跑开去。
“作孽哦。”老乞丐叹气。他在这临安城几十年了,大大小小的事知道不少,譬如这女孩。
女孩叫云儿,是安陆宰相家的奴生子,今年十一岁。所谓奴生子,是大户人家老爷与家奴所生之子,虽有着贵人血脉,实际上是最受唾弃和欺侮的,因为他们的存在是母亲不守规矩的结果,更是老爷们失德的证明。不少奴生子甚至活不到成年。
对于所有人而言,那个醉酒之夜究竟是奴婢不安分妄想还是安宰相一时情难自禁根本没人在乎,在所谓诗书传家家族发生这种事,奴生子受到的欺侮往往更胜一筹。
云儿的母亲——那位名叫清荷的婢女——虽然看起来总是柔柔弱弱,竟在虎狼环饲安府护着云儿活了下来。清荷求得安夫人,搬去了最偏僻的杂院,一间破屋、一张木柴搭的床,洗不完的泥靴子抹布和永远看不出是什么的饭菜,这就是活下来的条件。虽然也逃不开婆子小斯们的欺负,到也不至于碍了主子的眼丢掉性命。
她总对云儿说,活下来,活下来才能找出路。
清荷战战兢兢地带着女儿活过了十个春秋。第十年的这个冬日,她方将小姐们的缎面儿鞋揉过浆,前院嬷嬷便让她给夫人送盆双色兰过去。清荷愣了半晌,规规矩矩净了手,捧着双色兰去了前院。
夫人见了她也并露出不快,只让她安置好双色兰,又嘱咐人拿些小姐们穿不了的衣服回去。
“到底不能亏待了她。”安夫人看着站在屋外的清荷,嘴角似乎还露出微笑。
清荷捧着旧棉衣的手止不住颤抖,嬷嬷将她送出院门,低头对她低语几句后立直身子,面带嘲讽地看着她慢慢走远。
清荷脚发着软走回屋,仔仔细细将衣服折起来放好,想了想又拿出其中一件铺在床上。云儿从院子里回屋,看见母亲正若有所思地摸着什么,先将留着脓水的手藏在身后,才笑着蹭到她身边,看清床上的东西后忍不住低声惊呼:“棉衣!”
清荷笑着拉她坐好,替她重新梳了梳杂乱的头发,换好衣服。
“暖么?”
“暖!哪儿来的棉衣?你有没有?”
清荷用冻伤的手牵起云儿的手,仔细打量着,在云儿的不解中流下泪来。活下去吧,孩子,不论是什么样子,活下去就好。
冬日第一场大雪一过,清荷就病倒了。她躺在床上,整日整日咳。最低等的下人自然是请不了郎中的,一位有些资历的老婆子来看过她一眼,随意抓了些野草让熬着服了。她就这么眼看着一圈圈瘦下去,形销骨立。
云儿每日依旧到后院干杂活,一天结束后就静静地陪在母亲身边照顾她,那野草熬的药一碗一碗灌下去却从未见效过,云儿用她乌黑的双眼凝视着母亲,轻笑道:“清荷,没事,明日就好起来了。”
清荷从不让云儿叫自己母亲。
清荷艰难抬起手抚摸了一下云儿的黑发,笑着回答声好,然后好似用光了力气一般,放下手又沉沉睡去。
云儿守在清荷床边,如豆的灯光渐渐黯淡,仿佛她正在消逝的生命。云儿的双眼在黑暗中格外明亮,她为清荷盖好被子,关上木门,借着草木的阴影像小兽一样潜行。穿过廊亭,避开护院,她轻车熟路地钻进东院书房的侧屋里。自清荷病重之后,她已观察此处很久了,这条路她悄悄也走过很多次,侧屋平时没有落锁,安宰相时常会随手放些好的石料、砚台或是别的价值普通的东西。
云儿很快选定了一个放在最里边的木箱,用手一抬,果然未落锁。她看不见箱子里的东西,只得伸手摸索。里边东西放得有些乱,她掏出不少,大部分是小块石料,还有做工精致的小玩意儿。突然,她手上一痛,被什么扎到手指,与此同时,她听见脚步声和说话的声音传来。
来不及多想,云儿一把抓住扎她的物品揣入怀中,又拢起地上的布袋,闪身躲进身旁的檀木柜后边。
灯光照进屋里。
“在哪儿呢?”一个年轻奴婢自言自语地窸窸窣窣的翻找起来。
“找到了。”年老一些的声音是安夫人身边的周嬷嬷。
“你说,这么个边角料能做出什么好玉佩?这是要给谁做呢。”
“杂院儿那人。”
年轻奴婢惊讶地倒吸一口气:“这么说,定下来了?”
周嬷嬷嗯了一声。
“这奴生子运气可真好,不过也得亏清荷不行了,否则夫人怎肯收下她,她这种……”
话音未落,周嬷嬷低声喝止:“管好自己的嘴,夫人那是心慈,再说,她即将是安府的小姐,不是我们下人能议论的,仔细祸从口出!”
“我这不是在娘你面前说说而已嘛。”年轻奴婢半是撒娇地顶嘴,却也结束了话题,转而谈论起今年过年的打算。
灯光褪去,周围重新陷入黑暗,月光照在一动不动的云儿身上。她只觉得自己从头到脚都是一片麻木,胸口什么东西滚烫。她缓缓掏出胸前发烫的东西。那是一根白色的簪子,做工普通,质地有些奇怪,看不出是什么做的。那簪子尖端还沾着血,方才应该就是被它戳破了手指。月光将簪子映得惨白,簪头鲜血显得额外诡异,竟让她看入了迷。
良久,她才一手攥着簪子,一手提着布袋,不知在想什么,行尸走肉一般从柜子后边走出来,摇摇摆摆钻入夜色中。她没有注意,那簪子上的血渍慢慢消失。
第二日,云儿起了个大早。她没有像往常一样第一时间洗那堆成小山一样的衣服和鞋,只抱着布袋从墙角的洞爬了出去。她以前也这样出来过,每次回去清荷都好气又好笑地给她拍干净,又心酸地抱住她,连声道歉,然后她会发现清荷已经把活做完了,饭菜也放上了桌。清荷总说,偶尔偷偷懒不怕,我在呢。
我在呢。那以后呢?
云儿抱着用典当来的钱买的东西,越跑越快,脚下一滞,绊倒在地,怀里的东西洒了一地。
那是她从看起来最大的糕点店买来的糕点。清荷常说,安府外边那条街上有一家最大的糕点店,以前夫人最喜欢里边的杏仁桂花糕和百香月,据说好吃得不得了。
云儿顾不上别的,将那没有拿出来典当的簪子捡起来,又捡起掉在地上杏仁桂花糕和百香月放进布袋,匆匆往安府跑去。
她身后,瘦骨嶙峋的老乞丐不住叹息,而翠衣少女饶有兴致地看着她跑远。
云儿抱着糕点推开门时,两个老婆子正一左一右现在桌边等她,清荷挣扎着想从床上爬起来。她冲过去扶住清荷躺回床上,将布袋放到清荷手里,吵她露出灿烂的笑容:“杏仁桂花糕和百香月,清荷,你吃,别担心我。”又转头对老婆子们道:“我跟你们去。”
两个老婆子虽然惊讶,但在来之前得了上头吩咐,倒也客气。跟在云儿身后朝外走。
“清荷,不要担心,我一会儿就回来。”
木门关上,将清荷和她哭泣的呜咽声隔在另一边。
云儿是由安夫人亲自审问的。
她跪在地上,浑身怕得发抖,却毫不犹豫地承认了是自己偷的东西,拿去买了清荷最想吃的糕点。
“就买了糕点?”安夫人问。
云儿点了点头。
安夫人忽然笑起来:“倒是像我安家人,有一片纯孝之心。”
此言一出,似是往平静的水里扔下一块石头,荡出一片片无声的涟漪。
“不过,”安夫人正色道,“窃取是错,当罚,罚你十大板。明日起,每日到管事嬷嬷那里学规矩,你好好地学,别坏了安家名声。”
云儿应下,咬牙受了罚,还不忘回头同管事嬷嬷约好学规矩的时间。便一瘸一拐地回了杂院。
“清荷,明日我就要去同管事嬷嬷学规矩了!”
她刚推开门还没进屋就喊起来。这顿板子虽然痛,但没伤到她哪里,从小挨惯了打的她心里很清楚,她更知道,这定然是有人私下吩咐了什么。
云儿笑着小步快挪到床边去看清荷。清荷还抓着个糕点在手里,云儿心想,倒像是个孩子一样。她绕过去,坐在床边,抬头就看见清荷平静的、苍白的、毫无生气脸。她的母亲,眼睛轻轻闭着,瘦得像鸡爪一样的手指弯曲着,将糕点拢在手心。
淡黄色的糕点上还沾着一片灰尘。
昏暗灯光下,女孩慢慢弯下身子,将头埋进发硬的棉被里。
翠衣少女站在杂院木屋外。
她方才谈好了一笔交易,费了一盆花才换下那根簪子,不过条件让她有些懊恼。四十年啊,会不会太长了呢,都怪自己脑子发热,想看看那孩子能将它喂养成什么模样。
罢了罢了,也不过四十年,东逛逛西逛逛也就过了。再说,她找到了新的玩意儿。
想到这里,少女突然笑了,伸出手来,掌心悬浮起一朵黄色小花,下一刻,她消失在黑夜里。
水滴落在岩石上,发出的清脆声音在山洞里回响。
老乞丐闭目坐在石床上,良久,慢慢睁开眼,笑道:“小姑娘,何必对一个老乞丐穷追不舍。”
“想看看你究竟是什么东西。”翠衣少女指尖的花朵慢慢转动,她亦缓缓打量着老乞丐。从见他的第一面时就分明感觉到他身上有一丝异样的气息,却找不出是哪里不妥。
看着闭目端坐的老人,少女心里竟有些激动。有意思,要不先抓起来再慢慢研究?
她手臂轻挥,那朵花如闪电般倏然打在乞丐身上,迅速生长出无数藤蔓将他紧紧裹成茧。
老乞丐呻吟几下后彻底没了声息。
少女脸色微变,原本裹起来的藤蔓有从老乞丐面部位置上退开一些,里边露出一段枯木。
替身么?翠衣女子眼中的惊异一闪而逝:“倒净是碰上有趣的事情。”
她轻笑,藤蔓像毒蛇一般缠紧,发出“咯吱”声,枯木应声变成碎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