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不由己》林朱11

2、第 2 章

　　李旭言最近有了个不大不小的烦恼——无法集中注意力听课。

　　上课时，他总会看着林朱雪白的脖子出神，它是如此纤细，如此娇弱，让他生出一股想要摸一摸的冲动；或者他会把脚尽量伸长，挨着她的脚边，等在她偶尔挪动时被碰到。李旭言不曾有过这些纷乱的感觉，他感到隐秘的快乐，又有些愧疚。

　　一节语文课上，老师正带着大家读课文，林朱回过头递给他一本书，书里夹着一张字条。
　　纸条上是她娟秀的字迹‘我数过了，是两只’，翻开夹着字条的那一页，正好是一首童谣：

　　一只喜鹊，悲伤现；
　　两只喜鹊，欢乐扬；
　　三只喜鹊，女儿笑；
　　四只喜鹊，男儿闹；
　　五只喜鹊，银闪闪；
　　六只喜鹊，金灿灿；
　　七只喜鹊，藏秘密；
　　永远不会告诉你

　　他会意一笑，低声说，“我觉得是七只。”

　　“两只！” 她轻声却肯定地说。

　　“真的是七只。”

　　林朱转过头狐疑地盯着他，“ 两只！” 她提高了声量强调。

　　“ 你不听课别人还要听课，能不能安静点儿！不要总是转来转去！” 林朱同桌的女孩突然大声冲她吼道。

　　林朱吓得愣住，同学们纷纷扭头看向她们。

　　“对不起对不起。” 她一边道歉一边涨红了脸转身坐好。

　　课间，李旭言大声地穿过操场寻找他的朋友们。黄许笑他，新交了女朋友啊。他笑着瞪了黄许一眼，然后勾住他的脖子加入到他们的踢球队伍中。
　　李旭言有些过于激动，一脚把球踢飞得老远，队友跑过去捡球，大家站在那里等着时，他的心却早已溜回了教室，想要坐到女孩的旁边。

　　李旭言能理解各种复杂的数学公式，却从来搞不懂女孩儿。为什么有林朱这样的女生，也有梁璐璐那种类型。

　　如果说林朱是一旦受人关注就浑身不自在，那梁璐璐就正好相反，她希望每时每刻都被人注视着，走到哪里都成为最受欢迎的人，而她也的确有骄傲的资本。栗色的头发如瀑布般垂下，微微上翘的杏眼配上修长的身形，在一群还未褪去青涩的同学中间，她的美毫不费劲便能被捕捉到。她深知自己的魅力，而且很善于利用这一点。

　　事实上，每个外貌出众的人都清楚自己的优势，即便一开始不知道，也会不断有人提醒她/他。

　　李旭言还记得大约两个星期前的一天早晨，梁璐璐忽然出现在教室门口，手里拿着的袋子里装着一套红色泳衣，就像斗牛的红布一样。

　　“ 早上好，李旭言！听说你每天早上都去游泳馆，我也很想学游泳，可以教教我吗？” 与其说她在询问，不如说在撒娇。

　　听说？听谁说？去游泳馆的事情，除了林朱，他没有跟别人提起过，她是怎么知道的？
　　学校的每个人好像都能用一种神秘的方式了解到其他人的所有事情，就像有人所说的，“如果你洗澡的时候打了个喷嚏，有人就马上拿着纸巾出现。”

　　李旭言注视她的目光里有一丝琢磨不定的神情，像是轻蔑，又好似厌恶。她想干什么？在这儿等多久了？对他的事情了解多少？
　　他不想问，也没兴趣知道，唯一的希望她能马上离开。
　　他想方设法终于把她打发走了。

　　可奇怪的是，那天早上林朱一直没有出现，直到七点，她才姗姗来迟。

　　“ 你迟到了。” 李旭言很不高兴，他不喜欢别人迟到，那样会打乱原定计划，也会浪费时间。

　　“ 抱歉，昨天复习得太晚，早上没听到闹钟，睡过头了。”

　　林朱看到他没去游泳馆，而是一直等在教室，有些惊讶。

　　“ 明天不要再晚了。”

　　“ 我想......以后我还是不陪你去游泳了吧。”

　　其实，那天早上六点，林朱如约到了教室门口，但是看到等在那里的梁璐璐，她下意识找了个角落躲起来，这让她恰好听到了他们的争执。

　　李旭言拒绝了梁璐璐的请求，这让她感觉受到了轻视和羞辱，她愤怒地质问凭什么林朱可以去，而她不可以，还说同学们都在传他俩的事情。

　　她以为这样可以激怒李旭言，没想到他听到这话，嘴角不自觉地上扬，看起来竟然有些开心，

　　“ 嘴长在别人身上，人家要说什么我控制不了，但是请你不要再做这种事情，我对你没兴趣。”

　　林朱有些懵。她分不清李旭言对梁璐璐说的“没兴趣”和对自己说的“没兴趣”是不是一回事，他会不会误会自己和梁璐璐一样，对他有什么不切实际的幻想。竟然这么快就有人开始议论他俩，这倒是出乎她的意料，不过也可以理解，毕竟他太过耀眼，走到哪里都会引起注意。看来以后得注意点儿了，即便他没有误会，别人也可能会误会。虽然她不想承认，可是她的确很在意别人的眼光。

　　“ 你说什么？为什么不去了？” 李旭言拉下脸，露出受伤的表情。

　　“ 大家都开始议论我们了！”

　　“ 我们做什么是我们的事情，他们要说什么就让他们说好了，你就是因为这个不想去了？”

　　“ 也不全是，我不习惯那么早起，每天早上我都得躺在床上挣扎很久才能起床。”

　　事实上，每天清晨和他走过小路，在树下听喜鹊唱歌，坐在一旁看他游泳，和他畅所欲言地聊天，每一件都是她起床的动力，也让她感觉非常开心。

　　林朱不敢告诉他，她不愿意去的真正原因，是害怕同学们在背地里说三道四。早上听到梁璐璐在争吵中对她的诸般指责，说她没有自知之明，就凭她怎么好意思缠着李旭言不放，那些刻薄的话让她觉得很难过。

　　“ 好吧，随便你！” 李旭言猛地推开椅子，愤怒地走出教室。

　　可怜的林朱还不明白，她牺牲自己的快乐并不能换来平静的生活，因为恶意的流言就像是藤蔓植物，不管用真相还是逃避，都无法抑制它的肆意生长。唯一能做的只有耐心等待，等大家对此事失去了兴趣，它们就会枯萎、自行凋谢。

　　一天放学，林朱刚走出教室，就注意到走廊尽头有一群人围在那里，七嘴八舌地讨论着什么，不知道出了什么事情。那显然是一件所有人都感兴趣的事情，因为大家脸上的表情都很兴奋。

　　这会儿刚下晚自习，走廊上人还不是很多，林朱轻而易举就听见了人群中的对话。

　　“ 还好意思炫耀！”

　　“ 她怎么好意思？”

　　“ 脸皮真厚！”

　　同学们热烈地议论着，过了一会儿才注意到站在一旁的林朱，大家顿时都不说话了。

　　林朱刚才已经瞄到了他们的手机，立刻知道他们在谈论什么。那是学校贴吧里有关她和李旭言的一篇帖子，讲的是她如何纠缠李旭言，将她描述成了一个心机深沉、厚颜无耻的人。帖子还特意配了一张照片，那应该是在他们早上去游泳馆的路上偷拍的，照片里他们站在一棵树下，她抓着李旭言的胳膊，手指着树冠，偷拍者特意挑选了角度，看上去就好像她贴在他身上。

　　林朱站在原地没有动，她神情恍惚，喉咙发紧，想说点什么解释，颤抖着嘴唇却吐不出一个字。

　　“ 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有些人平时看着一副老实的样子，可真能装！” 人群里传来梁璐璐的声音。

　　“ 我没有。” 林朱小声地辩解。

　　“ 我们都看见了，你还想骗人！” 梁璐璐想起那天早上的耻辱，并不打算轻易放过她。

　　“ 我没有。” 林朱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她不知道如何才能让同学们相信她，只能反复重复这句苍白无力的否认。

　　“ 大家不要被她的样子骗了，上课我亲眼看见她给李旭言送东西，还一直找他说话，吵得我都听不见老师在讲什么。” 说话的是林朱同桌的女生。

　　“ 就是就是，我也看见了！”有人马上附和。

　　“ 真看不出是这样的人。”

　　“ 她以为她是谁啊！”

　　“ 就她也好意思追李旭言，也不照照镜子！”

　　人群的议论声越来越大，言语也越来越恶毒，大家把林朱围在中间，对着她指指点点。

　　“李旭言来了！” 不知道谁喊了一句，人群瞬间安静下来，从中间自动分开，留出一条通道让他穿过。

　　李旭言还没走出教室，就听见走廊传来的争执声。事实上，那天下午，黄许就已经把那篇帖子拿给他看过了。他没有感到惊慌，也没有愤怒，反而隐隐有些高兴。这似乎印证了他之前对林朱说过的话，那就是面对恶意的流言，我们只能等待人们的兴趣消退，躲避退让没有任何用处。

　　所以，当他在走廊上看到窃窃私语的人群时，感觉很平静，他并不想在这些无聊的事情上浪费时间，只想赶紧离开学校，早点回家睡觉。可当他注意到人群中间林朱孤立无援的身影和她脸上挂着的泪水时，他动摇了，有些犹豫自己是不是不应该就这样一走了之。

　　外面雷声大作，大雨倾盆，那些密集的雨点仿佛打在他的心上，然后传到了脚上，让他几乎迈不动步子。

　　“旭言，站在这里干嘛呢，赶紧走，外面雨下得好大，咱俩一起打车回家吧。”

　　就在他游移不定时，黄许忽然出现在他身后，一把搂住他的肩膀，拉着他快速穿过了人群。他几乎是在经过林朱身旁的那一瞬间就已经后悔了，可是他根本来不及思考，就已经被黄许拽上了车。

　　几乎一夜之间，林朱成了学校的公敌，成为大家口中轻浮的女生。每个人都在谈论她，却没有人愿意和她说话。走在路上，会有人在她背后指指点点，说些含沙射影的话。只有李旭言还会主动找她聊天，可每当他想和她解释那天晚上的事情，她都默不作声地转身走开。

　　一天傍晚，在学校的食堂，林朱吃完晚餐正准备离开，一个她只见过一两次，甚至叫不出他名字的男生，当着很多同学的面，拦住她的去路，一脸严肃地说道，“林朱，别忘了把我落在你房间的外套还给我。”周围爆发出一片哄笑声，林朱整张脸涨得通红，双手垂在身侧，紧紧地握成拳，气得全身颤抖。

　　不知道李旭言站在旁边看了多久，他就像一头沉默的豹子，突然扑上去，将那个男生按倒在地上，拳头一下又一下地用力砸在那人脸上。男生刚开始完全没有反应过来，等回过神，他鼻子流着血，开始拼命反击。

　　大家试图将扭打在一起的两个人分开，可是情绪失控的两人让人完全无法靠近，于是同学们转而劝说林朱，让她劝他们赶紧住手。林朱没有接茬，冷眼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出去。

　　那天以后，林朱的处境似乎又一次发生了变化。虽然有两三次，有陌生女生在学校里拦住她，用一种混杂着嫉妒和愤怒的语气对她说，“你到底做了什么？居然把李旭言迷得团团转！”不过，大家似乎都默认并且接受了她和李旭言的关系，开始有同学主动和她说话，甚至有人邀请她参加社团活动，尽管她强烈怀疑，他们邀请她只是为了让她也叫上李旭言。因为李旭言通常都是独来独往，除了参加足球队和竞赛小组，对其他集体活动毫无兴趣。

　　因为食堂发生的那件事，林朱跟李旭言的关系明显有了缓和，甚至比之前更加紧密。他们重新开始交谈，分享看过的有意思的书，周末或者放学比较早的时候，还会一起去图书馆。但林朱会小心地克制自己，避免做出亲昵的行为和语气。李旭言就像一个引力巨大的黑洞，她必须非常小心谨慎，才能避免自己被吸进去。

　　高中毕业，李旭言毫无悬念地被保送进了全国最好的大学，而林朱则去了另一个城市上学。

　　如果说在人这一生或长或短的几万个日子里，有那么几天是一定会被记住的，林朱的记忆里一定会有她离开家去上大学那天。那是八月底的一天，夏天的C市潮湿闷热，但林朱的心情丝毫不受天气的影响，这是她第一次独自离开家去见识外面的世界，她感到既兴奋又紧张。

　　她的大学位于B市，她需要一个人坐三个小时的火车去到那个几乎完全陌生的城市。火车站位于市郊，开车需要大概一个小时。她是下午三点的火车，中午十二点她便和父母一起出发，下午一点到达了火车站。

　　这个火车站建于解放前，已经在风风雨雨里站了几十年，如今看起来有些破败，但车站大厅里依然旅客熙来攘往，人声鼎沸。林朱一边听着父母的叮嘱，一边好奇地打量着车站大厅。她注意到自己左手边隔了几个座位有一对情侣，两人看上去和自己年纪相仿，应该是男生来送女朋友去念大学。那个男生相貌清俊，林朱忍不住偷偷瞄了他好几眼。他女朋友此时正躺在他怀里抹眼泪，而那个男生则趴在她耳边说着些安慰的话。

　　“林朱！”

　　林朱似乎听见有人在叫自己的名字，可是除了父母，周围并没有自己认识的人，她觉得可能是自己听错了。

　　“林朱！”

　　这次林朱确信不是自己的幻觉，她站起身环视四周，忽然看到了站在火车站窗户底下的李旭言。八月的阳光透过车站破旧的窗户洒在这个十七岁少年的身上，他应该是刚跑了很长的一段路，胸膛剧烈起伏着，双手撑在膝上大口喘着气，脸上的汗珠一颗颗滴落在地上。

　　尽管看上去有些狼狈，李旭言俊朗的脸上还是带着笑容，正温柔地注视着她。林朱心里忽然涌出一股莫名的酸楚，觉得有些想哭。那幕场景就像一张照片，永远定格在她的脑海中。

　　林朱为什么会对那天如此记忆深刻，还因为她到了学校才发现，那个在火车站抱着男朋友大哭的女生是自己的同班同学，而她那位清秀的男朋友后来成为了林朱最短命的一任男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