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不由己》林朱11

1、第 1 章 林朱一

　　‘嘭！’
　　王凝渊办公室的门被人用力撞开，她猛地抬起头，看见摇摇晃晃走进来的那个人，不悦地皱起眉头。她尽力压下怒火，挥挥手让着急赶来的助理先退出去。

　　“大白天就喝得醉醺醺地跑我这儿来闹，李总，您这演得是哪一出？” 王凝渊揶揄道。她打量着眼前的李旭言，他们有多久没见面了？两年？还是三年？感情真是个磋磨人的东西，可以把矜持冷静的人折腾成这样，这人身上还哪有一丝从前温润如玉、谦谦君子的影子。

　　李旭言双手撑在办公桌上，身体前倾，用低沉暗哑的声音，一字一顿地说道，
　　“林朱在哪儿？”

　　“她在哪儿我怎么知道？那不是你女朋友吗？哦，不，前女友。” 王凝渊双手交叉环抱在胸前，将身子往后靠了靠。

　　李旭言用力撑住桌子，把身子往前送了一些，“你是她最好的朋友，一定知道她在哪儿，对不对？”

　　“你们已经分手了，她不要你了，也不要你们的儿子，你清醒一点好不好。”

　　李旭言眼神空洞，愣在了那里。

　　王凝渊轻轻推开他的肩膀，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外面，天空阴云密布。

　　她沉默了一会儿，转头看着李旭言那张原本精致，现在已经哭到变形的脸，心里不断泛起同情和痛惜。‘林朱这个混蛋！’她在心里骂道。

　　“这个世界不是付出就一定有结果，也不是相爱就可以在一起。放过彼此，重新开始，不行吗？” 她放软了语气。

　　李旭言用力摇了摇头，泣不成声地说道，“ 我活不下去的，每天看着公司楼下的B江，我都想跳下去。”

　　“知道她在哪儿又有什么用呢？”

　　“我已经和李氏集团签订了股权转让协议，一旦嘉盛完成收购，我就必须回李氏集团了......我和她......就真的完了。” 他越说越快。

　　他现在脑子里一片混乱，感觉有好多话想说，又不知从何说起，只能不断重复那句苍白无力的祈求，“所以，求求你告诉我，她在哪儿？”

　　“她出国了，不会回来了。”

　　李旭言感觉心里的那根弦一下断了，那些冰冷的话就像一把刀，一句一刀地凌迟着他，逼迫他正视三年来扭头不看的事实。他难以置信地盯着王凝渊，似乎想从她脸上找到一丝可疑的破绽。

　　王凝渊实在受不了他绝望哀痛的目光，转过身背对着他，一阵沉默过后，便听见他踉踉跄跄离开的脚步声。

　　她看着李旭言走出办公室，立刻拿起电话拨通了林朱的手机。她真想把那人从电话那头揪出来痛揍一顿，然后把她绑到李旭言面前，让她亲眼看看自己做的好事。

　　可她明白，这两人迟早会走到这一步，而离开的那个人也一定是林朱。这仿佛是魔鬼的故意安排，是命运对人软弱的嘲弄，他将命运的剧本提前展示给我们，看着我们徒劳地挣扎，最后还是逃不过命定的结局。

　　李旭言说他活不下去，这个她倒是不担心。她记得托尔斯泰在一本书里说过：人们不是靠关心自己，而是靠对别人的爱活着。如果这个道理是正确的，那李旭言就不会有事。

　　王凝渊打电话给林朱是约她晚上去酒吧，最近她们常去李旭言公司对岸的那家酒吧，在那儿一直喝到半夜。林朱知道那里是安全的，他不会来这种地方。

　　她总是望着江对岸的大厦，从大堂开始数到第二十三层，那里是嘉盛公司的办公室。她会不由自主地想：他现在在哪儿？和谁在一起？每次看到总裁办公室里亮着灯，她都感到很开心，假如他在加班，那意味着他状态很好。

　　酒吧里经常有帅哥主动请她喝酒，她从来不拒绝。王凝渊嘲讽她是个颜狗，对着好看的人就知道摇尾巴，巴不得马上跟人回家，林朱无所谓地笑笑。她用好奇的眼光看着那些年轻的男人，和他们喝酒、调情、接吻，但每次当他们想更进一步时，她又都落荒而逃。她内心充满了负罪感，在诱惑过程中感受到的快感，都成了她背叛感情的证据。

　　她每天还是畅快地笑着和同事朋友打闹，认真工作努力赚钱，不时约上王凝渊逛街吃饭混酒吧。仿佛生活翻过那一页后又回到了从前，她有时恍惚地觉得那一年和李旭言在一起的幸福时光只是自己做的一个绮丽的梦。

　　那晚看到有关他将嘉盛控制权转让给李氏集团，而他自己则回到李氏总公司任职的新闻时，林朱正和王凝渊在酒吧喝酒，她又再次体会到那种从心脏蔓延到四肢百骸的疼痛。她已经不用数就可以准确找出对面大厦二十三层的位置，谁知那里却已物是人非。

　　“他前段时间来公司找过我。” 王凝渊突然说道。

　　“嗯。”

　　“他让我告诉他你在哪儿？” 王凝渊抬起头看着林朱。

　　“然后呢？” 林朱又给自己倒了一杯威士忌，不过这次没有加气泡水。

　　“我跟他说你出国了。呵，你真应该亲眼看看他当时的样子，那可是李旭言啊。” 王凝渊用手撑着下巴，斜过头盯着林朱看了好一会儿，说道，“我以前怎么就没看出来你这么混蛋呢？”

　　林朱沉默着端起酒杯，把杯子里的酒一饮而尽。

　　第一次听见林朱的笑声，李旭言正趴在课桌上睡觉，那年他十四岁。那是高中开学的第一天。他不知道进来的是谁，也没动，继续闭着眼休息。那是一个女孩的笑，张扬而肆意，没有这个年纪大多数女生的羞怯和做作。

　　初秋的太阳轻抚在背后，窗外的微风将笑声吹进他耳朵，在他的脑海里轻轻地打着节拍。笑声突然停住了，只听见微风翻动书页的声音，李旭言感觉到有人走近，他飞快坐起来，猛然睁开眼，周围的一切都蒙着一层模糊的白光。

　　那是一个高挑的女孩，他偷偷瞥了她一眼，又瞥了好几下。她乌黑的长发散落在后背，皮肤白皙，柔软的刘海卷曲在白净的额头上，看上去有几分调皮。知道他在偷看自己，她微微翘起嘴角，做出想笑的样子，这个表情让李旭言的心跳突然加快了，他觉得有些不自主，于是将目光移向窗户外面。

　　“ 你好，我叫林朱。以后咱们就是邻居了。” 她一边和他握手，一边指了指他前面的座位，

　　“ 你好，李旭言。”

　　“ 李旭言？”

　　“ 是的。”

　　“ 哇哦，你就是那个摸底考试三门满分的学霸，没想到本人长得这么好看，有没有人说你长得像那个......唉，忘记名字了，反正就是一个明星。” 林朱有些激动，看着李旭言羞涩的样子，她发出一阵轻快的笑声。

　　那就是他刚才听到的，她的笑声。

　　“ 你是不是不太爱说话？”

　　李旭言听见她这么问，更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于是朝她笑了笑，转身走出教室。

　　第二天清早，李旭言走到教室门口时，林朱已经在座位上了。教室里只有她一个人，正趴在桌上写作业，她看上去比昨天要娇小一些。窗户敞开着，教室里充满了早晨湿润微凉的空气。

　　她似乎心情很好，嘴里哼着曲子，“ 新的一天啦啦啦...啦啦啦...，阳光照耀着大地啦啦啦...啦啦啦...”。

　　整间教室都是她的歌声，有时她记得一两句歌词，但更多时候只是无词的哼哼，唱得高兴了，她还会伸出双手在空中打着节拍。

　　她显然没什么唱歌的天赋，不仅歌词记不住，曲子也完全不在调上。她突然又换了一首歌，不过调子还是和前一首几乎一样。

　　李旭言站在门口静静地听着，两人一个在教室里，一个站在教室外，虽然隔着一扇门，他却觉得那些都是专门为他唱的小夜曲。这个只属于他们两人的秘密，让他感觉有些兴奋。

　　尽管意犹未尽，可估摸等会儿同学们也该来了，他轻咳了一声，就听见哼唱的声音戛然而止。

　　调整好表情，他慢慢走进教室，装作惊讶地看着林朱，说道，“ 早啊，没想到有人比我还早！”

　　她认真地盯着他的表情看了看，确定他没有发现什么，这才松了一口气。

　　“ 我脸上有什么吗？” 李旭言故意问道。

　　“ 没有，看见帅哥当然会忍不住多看几眼。” 这回轮到李旭言尴尬地假装低头找东西。

　　姣好的外型加上天才的光环，开学不久，李旭言就成为了学校的风云人物。在他的同龄人还对着明星照片和作业本挖鼻孔的时候，他已经在集训队和出国比赛中度过了许多时光。

　　没有比赛、在学校上课时，他也严格遵循早就养成的作息规律。每天早晨六点起床，吃完早餐先去学校游泳馆，游二十个来回，七点来到教室开始一天的学习。他厌恶懒惰和散漫，把自律当做了一种信仰。

　　这天清晨，他依旧早早来到教室，站在静静地门口，听着林朱走调的歌声。

　　“ 诶，李旭言？真的是你，你站在这儿干嘛？” 那声音在安静的早晨格外突兀，哼唱的声音顿时停住，李旭言不悦皱眉看了过去。

　　来人是黄许，学校里他为数不多的几个朋友之一。黄许一只手搭在他肩上，勾住脖子，拉着他一起走进教室。

　　“ 哟，林朱也来这么早啊。”

　　林朱涨红了脸看着走到她身后的李旭言，低声质问，“ 你站门口多久了？怎么能偷听别人唱歌呢？”

　　“ 刚来一会儿。没有想偷听，我走到这里，你正好在唱。” 李旭言一本正经地解释。

　　“ 那.....你能不能不要告诉别人我唱歌的事情？”

　　“ 这对我有什么好处？” 李旭言促狭地笑着看着林朱。

　　“ 你想要什么好处？”

　　“ 你会游泳吗？”

　　“ 会，怎么了？”

　　“ 那你每天早上陪我去游泳吧。”

　　“ 啊哈？你.....”林朱一脸惊诧地看着他。

　　“ 不要想多了，你什么都不用做，坐边上就行，我一个人游泳太无聊了。” 李旭言嘟囔着解释。

　　林朱听完沉默了一会儿，他也没有催促，哼着歌自顾自地打开书包拿出昨天的作业。

　　“ 行，成交！我陪你去游泳，你不许把我唱歌难听的事情说出去。” 林朱转头忿忿地看着李旭言。

　　“ 明天早上六点，教室等你。” 他满意地勾了勾嘴角，又像突然发现新大陆一样惊奇地抬起头，“ 原来你知道自己唱歌不好听啊。”

　　林朱瞬间转过身，拿起一本课本重重地敲在了他头上。

　　第二天早晨六点，李旭言在教室门口等她，看着她把课本和面包牛奶塞进书包里。两人一起穿过操场，踏上一条小径，路两边都是高大的洋槐树。半路上，他们在一棵树底下停住，李旭言知道这里有一窝喜鹊，而且总是在早晨这个时候唱歌。

　　林朱告诉他，她从来没有听过喜鹊的歌声，或者曾经听过也没能分辨出来。不知道为什么，他听她这样说感觉很开心，可能因为多数人从来不会跟你说他们不懂什么，或者只会对亲密的人说。

　　他们刚走到树下，喜鹊就停了。李旭言很想让她听听它的叫声，于是拉着她静静地等它重新开始。站在大树旁，他听见其他树上传来的鸟叫声，但他们的鸟却偃旗息鼓了。看着李旭言虔诚地盯着鸟窝的神情，林朱忍不住笑出了声，他把手放到她的胳膊上，示意她安静，感受到他指尖冰凉的温度，她红着脸努力把笑憋回了胸腔里。几分钟后，喜鹊开始了它宛转悠扬的鸣唱。

　　两人来到游泳馆。时间太早，平时拥挤的泳池现在空无一人。

　　林朱看着李旭言有些紧张，“ 我没有带泳衣，说好了我不用游的。”

　　李旭言撇了她一眼，指了指岸边休息区的白色桌椅，“ 你可以在那边待着，随便干什么都行，放心，我对你没兴趣。” 说完便没再理她，自己回到了更衣室。

　　林朱一边心不在焉地看着课本，一边偷瞄李旭言游泳。他身形高挑修长，在水里显得更加舒展，每泳四个来回他会换一个泳姿，游得倒说不上有多快，不过不管哪种泳姿，他看起来都灵活自如、姿态优美。

　　直到早上的锻炼结束，他也没再跟她说过一句话，好像真是叫她过来坐旁边陪着。看着李旭言换好衣服走出更衣室，林朱笑着迎上去将面包和牛奶塞进他手里，

　　“ 我吃过了，你赶紧吃吧。“

　　“ 不用。” 他轻轻推开林朱递过来的东西，来之前他已经吃过早餐。

　　“运动完必须补充点能量，不然一会儿该低血糖了。” 林朱装出严肃并带些责备的语气。

　　他只好乖乖接过那堆东西，在林朱的注视下，默默地消灭了干净。

　　那天以后，大多数早上他们都一起去游泳馆，李旭言会特意少吃些早餐，游完泳再把林朱给他带的东西都吃完。

　　两人不再像第一次相处时那么拘谨紧张。她给他讲小时候的故事，抱怨她父母的严苛，讲她听来的同学间的八卦。他从来不说家里的事情，只是教她辨认更多的鸟叫，但她始终只记得第一种，喜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