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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他就像个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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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微明的时候程也宜才眯上眼。
被程着胳膊重重一压,她差点没喘上气。
他睡姿自由散漫,刚在一起那会程也宜没少因为这个和他生气,谁也不愿意睡着睡着就被压醒。
程着笑嘻嘻地说会改正。
可是人睡梦中怎么能控制,程也宜是眠浅的人,醒了很难入睡,后来她说,“程着,我们分开睡吧。”
程着也像这样搂着她,往她颈侧拱,语气却无比认真,“抱着你,就不会打到你了。”
程也宜默许了,因为待在他怀里,比蒙进被子更让她心安,不空虚。
程也宜推不动手长腿长压附在自己身上的程着,气不打一出来,用力往他腰侧拧,偏生硬邦邦的拧不动,“你是想压死我,好换人是吗?”
他没睁开眼,委屈地缩了缩手脚,语气惺忪不忘为自己辩解,嘟囔,“我不想……”
凌晨回来她没留意,只觉得家里有点乱,现在起床一看,太阳穴突突的跳。
昨天航班因为天气原因延误了四个多小时,如果程着真的在机场等了她这么久,她宁愿他在家把房子收拾干净。
她洗漱完,拿了冰箱里孤零零的鸡蛋,做了面。
吃完早餐,把他散落在各处的衣服收拾到一起。
也不知道是穿了没洗,还是没穿的,她干脆分了类,能机洗的一窝堆倒进洗衣机,准备找个桶把不能机洗的衣服先泡起来。
余光瞥见,客厅塞满烟头的烟灰缸。
她脚步一转,去他那个影音室,把他大的夸张的游戏倚怼在卧室门口,脏衣服一股脑扔上去。
外面的天灰蒙,云层低沉。
程也宜记得带伞,却把它落在玄关。
她今天上午有场面试,匆匆忙忙出门,到了楼下想起,也没折回拿。
面试点外人不少,大多安静地看着资料或是手机。
程也宜手机有些突兀地震动,她看了显示,锁屏。
那头却不依不饶,她干脆关了机。
这场面试她准备得很充分,面试过程是她预想内的顺利。
她也没意外地在两天后收到了人事部通知正式上班的通知。
走出大楼,她开机。
五通未接里面有一通的是程着的。
她又翻了翻微信,确实有他的消息。
“老婆对不起,衣服我洗好了。”又带了一张脸上挨着巴掌印的表情包。
她顿时放松,忍不住笑了。
程也宜和程着是一个高中的。她高一的时候,他高二。
有次活动,他坐她侧前面,她无意间瞥见他在和别人聊天,正打开图片,相册全部都是表情包。他看上去高冷难接近,很难想象他还有个有趣的灵魂。
“要去外省签售一周,等我回来。”
她回了一个好。
剩下的四通电话都是另一个人,她敛了笑,走出大门。
外面有些下雨。
雨幕中可见对面广场上的巨幅海报上的女星,那人以前和她有张极为相似的脸。
不恨她吗?
那那年她为什么活得那么难。
但恨她吗?
她和她一样可怜。
唯一的不同,是她有个清醒时关切她的爸爸和一个一直爱着她的妈妈。
她不再停留,把电话回拨。
“也宜?”
雨没有大到要撑伞,而她也没有伞。
“嗯。”
“你回国了?”
她脚步不停往前走。
有些好笑,她没和任何人说回来,可谁都知道她回来。
“回家吧,妈妈给你——”
她打断了她,“你还要和他一起过吗?”
她的头发被雨丝无声无息地沾湿,她没在意,过了马路。
沉闷氛围中,那边默然片刻,她才说,“也宜,他是你爸爸。”
听到这话,她很快的开口,“这次不用见了,他很快会再找我的。也许到时候你们想说的,就不是现在这番话了。”
挂了电话,她走进去。
从警局出来的时候,雨停了,她往路口走。
有人说,结婚是为了集中财富,更好地生活。
程也宜觉得这话没错,虽然很大程度上是她占了程着的便宜。
好比那年程着问她想出国读书吗。
她觉得很荒诞,她暑假打工两个月的钱都不够来回一趟的机票。
可当时他也不过大二,却有着她想也不敢想的一切,名校、名声、和睦家庭。
但她太想要经济独立了。
两年前,程着对她说我们结婚吧。她几乎没有犹豫就答应了,因为他要的是她能给的。
她接受程着的馈赠,却不代表她能心安理得地享用。
不能否认的是,程着说这句话的时候,她心底总有个声音,他们能在一起一辈子。
他就像个赌,蛊惑人心,她心跳得像筛盅里的骰子,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好。”
她忘不了回国和他登记那天,他问她想回来吗?
她掩饰卑怯,努力镇定地提要求,她想再读两年书。
命运被他人牵控的感觉,真的不好受。
她去路口的一家银行,把这些年备考和出国的学费如数转到程着的账户。
这么多年想做的事,也不过一个上午在一条街就做成了。
这一刻,她终于站在阳光下。
她刚到家的时候,接到了程着的视频通话。
视频会比当面见他,让她不那么紧张。
“刚到家?”
“嗯,”她把包放下,去厨房接了杯水,又掀了锅盖,锅干干净净,程着洗了。
她才看向屏幕,“你眼睛怎么红红的?”
程着有些傲娇,“粉丝做了VCR,被感动了。”
程也宜笑得温柔,“他们很棒。”
“我呢?”
程着的妆发还没卸,程也宜看着他忽然想起什么,“你那些衣服用洗衣机洗的?”
“怎么了?”
程也宜去阳台看着那些洗得皱巴巴的衣服,又看了屏幕前那张无辜的脸,力不从心,“你觉得没事就没事吧。”
他们又聊着一些有的没的,多是程着说,她在听。
程也宜感谢他没提转账的事,给她留了体面。
她听到他那边有人说了声外卖到了,催促他,“你快去吃饭,我挂了。”
程着还在巴巴地望着她。程着长着又邪又坏的狐狸眼,偏偏这双眼对着她的时候,多半在撒娇。
她自动免疫,“我也要烧菜吃饭了。”
“你去吧。”这回他挂的很快。
程着那边刚挂了电话,工作人员就揶揄地哄笑。
程着已婚一直是公开信息,但谁也没见过他的妻子,除了经济人张涛。
也不知谁先起的头,说程也宜看着有些眼熟。
几人附和,却没讨论出所以。
张涛白着脸,一颗心七上八下,看着那个跟没事人一样吃外卖的程着,问他,“你真的要参加吗?”
他点头又摇头,“回去得问问她。”
那天之后,她短暂的平静生活结束了。
王为民先是派人打骚扰电话,自称警局的人要她协助调查。
她回应对方,下次别用私人电话说这件事,那么可信度会大些。
而后又威胁她。
程也宜这些年听她的威胁听得太多了——你说出来你同学怎么看你?我要是完了,不仅是你,你妈妈和你妹妹就没有经济来源!你还敢起心思,是不想活了吗?
她冷笑,王为民还是一点长进都没有。
他之所以只打电话骚扰,是因为他不知道她住哪。
她知道他会找到她的,但没想到他派人在公司楼下堵她。
那人个头高大。
“你是王也宜?”
她没有后退,眼神直视他,“程也宜。”
那人啐了一口,“我想说什么你清楚,你最好跟我走一趟去找你爸!”
“他贪污伪造公章、财务凭证的证据应该不用我提供吧?至于□□——”她心中作恶,轻笑了声,“如果家暴需要证人,告诉他,我们可以法院见。”
她不在乎面子。
这些年她在乎面子,这些话威胁,她退缩了,可是到头来,她活得毫无尊严。
正值下班时间,来往人多。那人见两人僵持不下,大步往前跨,想拉走她。
程也宜还未来得及避开,就被一个人挡在身后。
“这条街就有警察局,我现在打电话,不用五分钟警察就能到。”
这人不似说假,电话已经拨了出去。
王为民找的那个混子,瞪着眼,脸色铁青地离开了。
陆祎回身低头看她,“是你…爸找来的吗?”
程也宜避而不答,她不觉得和前任叙旧,还是叙这种不光彩的事有意义,疏离地后退几步,对他笑笑,“刚刚谢谢你,我先走了,再见。”
——
那年她没有复读,直接上了王也若的那所学校,因为她太想逃离那个家了。
纵使这个大学万般不好,也能让她把户口独立出去,
她和陆祎的大学都在深市。
十一月,她去找他。其实也没费劲,她刚找到他学院的教学楼,就看到他和另一个人女生一起走出来。
去了街对面的拉面馆。
她也和他一起吃过拉面,那时候两人刚在一起不久。两人才面对面坐下,他就沁出一脑门汗,红着脸把菜单推给她,结结巴巴问她,“你,你吃吗?”
“吃啊,不吃为什么进来?”
她知道他想问,你吃什么。
他脸爆炸似的发红。她点好了面,问他要一样的吗。他还是恍惚的点点头。
程也宜没走上前,也没离开,就坐在他们楼下的长椅,远远的隔着一扇玻璃窗,平静地看着他们。
他们不亲密,却暧昧。
程也宜看着陆祎毫无负担地对着那个女生笑,她在想,是不是她做错了。
她只和他说她高考失利,他不知道她的学校,甚至不知道她在哪个城市,因为她不想让他知道她在替另一人过她的人生。
高中她在白天尚能逃离那个可怕的家,偶有喘息间,能和他谈笑,可大学的这几个月,只剩他单方面的联络。
可他还是完美男友的人设,哪怕他不知道她在哪,他也会把所有她志愿学校的城市的天气预报看了,告诉她哪个城市哪天降温了、下雨了。每天絮絮叨叨自己的生活,今天食堂阿姨给他的饭太多,吃不完浪费了,电路实验有点难,下午的课差点睡迟到……
让她有种错觉,她好像一直在他身边。以至于到现在才发现,原来他们的感情早就有裂缝,那里都是他和别人的回忆。他能第一时间分享喜怒哀乐的人,是别人。
程也宜拿出手机,给他发了消息,“吃饭了吗?”
他回的很快,还附上了一张热气腾腾的拉面图。
她打了电话过去,“陆祎,我想吃芒果。”
看着玻璃窗内的他们,她再熬不住,双颊全是湿的,“可是我买不到了。”
他几乎同一时间捕捉到她的悲伤,他带着慌乱的安慰,“不会的,我给你寄。”
在高三那个生日,她第一次拥有属于自己的生日蛋糕,蜡烛是为她而点燃,她想着闭眼前那个笑得傻气的男孩,诚挚地许愿,希望他们能够快乐。
她喜欢芒果,蛋糕上满满的芒果,她把自己喜欢的分给他,他没拒绝。
之后她几天没见他,她去他学校找他,他避无可避,她才看到他脸上还没消退完的疹子。
她说,“没有了,陆祎,过季了。”
她安静地坐着,等泪滤干。
她还是希望他能快乐,她也会的,只是不再是他们了。
那天之后她拉黑了他的所有联系方式。
第五天,她在宿舍楼下看到他。你看,其实只要五天,他就能找到她,可是之前的两个多月,他都没有来。
她说了,她劝了,可他依旧没课就往她这里跑。
他听到了别人喊她王也若,只是吃惊了一瞬却没开口问她。他也在别人笑问王也若这是不是你男朋友的时候,陪她一起沉默。
程也宜忙着转专业的事,白天上完王也若选的服装设计的专业课,晚上就去旁听物信院的课,空余的时间就去教钢琴。
她没再管他,他只是默默跟着她上课下课,陪在她来回兼职的路上,只有在她补物信课本愁眉不解的时候在旁边忍不住提点两句。
就这样从秋天到冬天。
这学期最后一次给小朋友上完家教,回宿舍的路上,她指了指一个没人的长椅,对他说,“陆祎,我们去坐坐吧。”
她很久没和他说话了,他一瞬间脸上的欣喜遮掩不住。
他们位置隐蔽,外面的人不会注意到这里,他们却能看到外面来来往往的男女。
“陆祎,我们就这样吧。”
她的目光从路边收回,侧头注视着他。
他眨了眼,像是没反应过来,半晌急慌慌道,“我和她——”
她轻轻摇头,“我知道你和她没什么逾矩举动。就像你一开始没有找我解释,你也知道我不会听。可是陆祎,你的心不在我这了。”
她心里梗着的那口气突然消散殆尽。
“你也看到了,我现在就过着这样的日子。我的家里……我的学校和你就隔了一条街,很近吧?可差距也很大。我不希望你在我身上浪费时间了。我们不可能在一起了。”
学校很旧,长椅也脱漆斑驳。
她能毫无介怀地坐下,但看他也不在意跟着的那刻,她的难过止不住地翻涌。
她又重复了一遍,“别在我身上浪费时间了。”
说完,转回头不忍再看他。
陆祎哭了。
她忽然想起来两人在一起的那天。
她不知道陆祎怎么认识她的,高二开学不久,就有这么一个人每天放学等她,推着车并肩陪她一起回家。
她从开始始的抗拒到漠然到最后偶尔能被他的冷笑话逗笑。
高二快结束的一天,他很紧张,却专注地看她,“王也宜,我们在一起好吗?这样你可以不用走路,我可以载你回家,我骑车很——”
“好。”
他还在背那些腹稿,她的打断让他呆了一呆,然后他看着她,突然红了眼。
也像现在这样,但什么都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