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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住进一朵火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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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夜时分,飞机抵达。
机场人寥寥,几乎是一眼,程也宜朝着程着的方向看去。
他们两年没见了,她说不清他有多大变化。
他个子高,融混着高棚灯冷冷的光,整个人挺拔而凛冽。
可他的性格和气质却截然相反。
他一身平常打扮,没有墨镜帽子口罩,程也宜想大概他这两年混得比较差。
像是推翻应验般,早她出来的几个年轻乘客惊呼,认出他,跑去要合影。
喧哗声唤醒了她,她收回视线,推着行李往外走。
——
程着到家的时候她正在吹头发。
呼呼的风声在发顶作响。
冷不丁风停了,她抬眼看着拔了线的程着。
他们默然地对着。
他先问,“你回来怎么没和我们说?”
程也宜没有立刻回应,表情也没变。
程着觉得刚刚他的语气有些着急,怕程也宜误会他在质疑她,准备重新开口。
她却像是回神,把线从他手中拿来,“谁?”
程着看了她数秒,“我。”
“那你不是也知道了吗?”
吹风机的呼声响起,她没再抬头。
在飞机上恹恹欲睡,程也宜吹完头发睡在床上倒又清醒,听着浴室传来的淋浴声,水声渐小后响起的衣物摩擦声。
门响动的那刻,她背过身。
悄默中,床侧压陷,她被程着转了过来。
周围空气震动,他温热气息靠近,纠缠着她的。
晕黄的灯光中,他眼睛异常清亮。太过分明的黑白,让她密匝匝的慌乱无处遁行。
诚然他的脸太过诱惑,她不自在地错开目光,表情有点僵硬,好半天才找到理由,“你没刷牙。”
说完,被子拉高,把自己盖得严丝合缝。
他看着蜷成一团的程也宜,轻笑了下,“接你前刷的。”
他觉得她哪怕冻着身体也一定要把自己的脸盖住的这个习惯很好玩,又带着她会不会闷死自己的好奇,曾在她睡着后把被子拉下来。
她像是睡梦中也有意识,不满地皱眉,跟着被子往下缩了缩,直到再度把脸蒙进去。
闭了灯,他掀开被子,躺进去。程也宜每次见他都有些别扭,要过几天才能再次习惯他的存在。他不介意,没有继续刚才那个吻,只是把她从被窝里搂了过来,露出她的脸。
程着今天跑了一天的通告,收工后不停歇地往机场赶。现在她真真切切地在自己怀里,一颗心落定,疲惫感袭来。
黑暗中,他强撑着精神,像哄孩子一样一下又一下拍着程也宜,他知道她不喜欢所有人都睡着,只有她一个人醒着。
“我困了程着,睡吧。”
她说完闭上眼睛。
她感受到他胸膛震动,应该是应了一声。
睡朦朦的气息中,他的手没有停,频率却慢慢低了。
直到他的气息均匀绵长,她开了自己这侧的灯。
五月的深市的夜晚闷燥,窗户开着,被风撩动的窗帘影在墙面上跃动。
也不知过了过久,程着睡梦中把手伸到被面上,像是有点冷,又往旁边探了探,握着程也宜的手一起塞进被子里。
她手被他牢牢牵着,虽然姿势别扭,却没挣脱开。
她就待在他的怀里,近得可以听到他的心跳。
曾经给她最绝望的怀抱的是他,在绝望中给她希望的也是他。
当年的事,根本不怨他,可是她无故牵连他。
大概他是唯一对她好的人,所以有恃无恐。
她放松了自己,往他贴得更近了。
——
程也宜上高中后,搬了新家。这个小区都是独栋洋房,王家就是其中一座。
正午,日头毒热且刺目。
进了小区后,王也宜沿着树荫地往右走。七月的尾巴,无边无际的蝉声在控诉夏日的闷燥。
只有她一个人在路上,偶有疾驰而过的私家车,扬起的尘土掀动凝滞的空气往她裸露在外的小腿扑,一片灼热。
走到其中一栋,她站定,按响门铃。
一开门,袭来的冷气让她毛孔一瞬颤栗。她正面冰寒,后背滚烫。
出来的中年女人眼睛浮肿通红,犹挂着泪。
这种表情,她见了十八年,安慰了十八年,但这一次却犹豫了。
她没进门,就站在门口,屋内比屋外高了几阶楼梯,她微微抬头看向那个女人,“妈,我的录取通知书到了吗?”
那人嘴唇有些颤抖,却没开口,沉默了一会转身,“我去给你拿。”
和王也宜同校同城的同学早俩天就拿到通知书,她怕有延误,特地多等几天才回来取。
她走来的路有一段在施工,鞋底粘了些沙土,凝视着地上的鞋印子,她往后退了两步,彻底远离里面的清凉,却自在不少。
里面的人拿的速度不快,但王也宜不在乎这一点时间。
接过通知书的喜悦只有片刻,片刻后她的脑海里反复思考自己的高考分数,志愿院校。
她睁大眼睛看着上面的院校和录取名字,她的心跳砰砰,“这不是我的,你拿错了。”
那女人的表情像是比她还悲恸,“也宜,你帮帮妹妹吧,如果你不愿意,你还可以明年再考。”
时钟像在这断了点,她耳边有女人的哭声,空调机的轰隆声和一直没听的蝉鸣声,和她自己的声音,“你们放过我吧,我求求你们了。”
里面的女人情绪更激动,一下跪坐在地上,声泪俱下,“妈妈求你了,你帮帮妹妹吧。”
她的妈妈,可以为一个女儿跪在另一个女儿面前。
王也宜看着那双和自己相似的噙满泪的眼睛,她不断拷问自己,究竟是谁的错。
她也跪下,不停地磕头,“把我的通知书给我吧。”
一遍又一遍。那份通知书是她这么多年唯一的盼望了。
她知道她该哭才能博取同情,可她眼眶干涩,掉不出一滴泪。
她联系不上王也若,但她又抱一丝希望,王也若那么骄傲的人不一定会做出这种事。
她想,可不可以有那么一次,能有一个人能坚定地选择她。
她找了所有能找的他们高中、初中、小学的同学,杳无音讯。有人觉得奇怪,问王也宜,“你们不是姐妹吗?”
她们是双胞胎,是家人,怎么她都不知道她在哪。
王也宜在路口停了多久,影子也跟着停了多久。
影子由短变长,动了。
她跑到程着的工作室。
她和程着不熟,哪怕彼此认识在校内校外碰到也不会打招呼。
他工作室在这座城市最繁华的一片,这里的夜晚就没有酒阑灯灺过,总是川流不息,霓虹璀璨直至尽头。
直到天暗了,灯亮了,她才看到他和朋友一起走来,王也若的男朋友刘豪也在。
王也宜不知道为什么这群人看她的眼神带着憎嫌,特别是刘豪的目光冷得像刀子。
她毫无犹豫选择问程着,除了因为她本质懦弱,而他是在场唯一眼神中只有意外的人,还有是出于双胞胎那点琢磨不清的心灵感应,仅凭几次照面,她知道,王也若喜欢的是程着。
“我能和你说几句吗?”
她知道自己现在模样狼狈,还是努力坦荡看着他的眼睛。
她怕他为难,很快的补上,“就几句话。”
她跟他走到楼梯口,感应灯很快就亮了。
程着眉骨高,是尖眼角,眼尾上扬的狐狸眼,偏偏现在这双眼睛里面都是平和。对上那双眼睛的一刻,她希望他能救度自己。
“你知道王也若在哪吗?”
他低眸,俩人相似的脸让他又想起昨天的事,“不知道。”
他在说谎,她看到了希望,有些激动地往前走了一步,“你知道她在哪,是不是?”
他这次看她了,泯灭了她那点希望,“对不起。”
“可不可以告诉我?”
回复她的是漫长的寂静。
王也宜觉得自己所有感官都变得空洞,她不再去体会他说的话,也不深究他的眼神,只是机械地重复,“我求求你了。”
不知道是第几遍,她突然捂住脸,脸上都是湿的,“没有了,我的通知书,没有了。”
她声音低了下去,静了下去。
程着没听清她刚刚的呢喃,看她突然崩溃有些不知所措,他开口前她如梦初醒,她知道了,不会有那么一次她被选择了,因为不会有那个人。
她说,“谢谢你,再见。”
这不是他第一次看她的背影。
去年的夏天,刘豪约了他和其他几个朋友出来玩,当时王也若也在。
她临时要回家拿东西,一伙人在等她。
有一对穿着校服的小情侣在这停下,那个女生他们都认识,王也若的姐姐王也宜。
虽然是一样的脸,但很难得看到王也宜会笑得那么开心,所以谁都没有留意王为民是怎么出来的。
他喝了酒,醉醺醺地冲上来扇了她,嘴里骂着难听的字眼。
王也宜推开男生想要拉她的手,让他快回去。
王为民紧紧拽着她头发,她挣脱开往前走了两步,站在楼梯上对他笑,“王为民就是你够贱,才会生我这样的婊子女儿。”
没有回头地往里走。
王为民骂骂咧咧地跟了进去。
王也若出来的时候表情算不上太好,像是一场闹剧散场,谁也没在意刚刚那件事的后续。
程着跟着大家走了一段还是跑了回去。
他报了警,到她家楼下的时候,警察刚到。
那个男生也没离开,走到他面前,“你报的警?你TM有病啊!”
他还没回答就被蒙头一拳。
两人扭打成一团。
直到都打累了,程着也想不明白为什么他要为一个算不熟的人和她男朋友打架。
但他们谁都没走,就在小区绿化带上坐着,被蚊子叮了一个晚上。
别问为什么不坐长椅,谁先坐都嫌娘。
终于天亮了。
那时候戴口罩遮阳还不流行。
程也宜中规中矩地扎着马尾,穿戴整齐校服红领巾,在几近四十度的天戴着口罩上课。
她走在曦光下,他看着她的背影,觉得自己真的有病。
但她比他想象的勇敢。
他那个时候就欠她一句对不起。他幡然醒悟,追了出去。
马路上人海熙来攘往,却没有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