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阅世知白》酥心酥

8、（七）

　　这夜我还是发烧了，周祭酒守在榻边，替我不停地擦拭额角上不休的细汗。半夜梦魇缠身，我在睡梦中呓语哭泣，周祭酒忙握着我的手，安抚地摩挲我的肩肘，如此反复，我才安心静静睡去。
　　次日醒来周祭酒正伏在榻边案上打着小鼾，我揉了揉太阳穴，轻手轻脚地下了床拿了一披风替他盖上，然后走到桌案旁。
　　取出纸笔来想将事情理顺，不料鼻头痒得难以自持，还是出了动静，周祭酒跳起转头看向床榻空无一人，转身看到我正盘坐于案前执笔傻笑着看他。
　　”长，若无，你怎么起来了？“他语气轻柔，眼里充满倦意。
　　”我想写字画画了。“
　　他摇了摇头，上前碰了碰我的额头，眉头一蹙，不由分说地将我带回床榻上，”你还病着呢，国子监那里我替你延长了病假，你不要乱跑了，再者日后少开窗。“说完他摸了摸汤婆子，”我去给你做点吃的再暖个炉子，莫要再起床了，不然罚你吃百味羹。“
　　我耸耸肩，点了点头，他替我掩上被子便去后厨了。
　　躺在床上我睁眼思考着，我自小不知朝中有何许人亦不关心，只游转在三两个书伴和丫鬟小厮之间，对朝廷政权纷争更是一问三不知，对那些留着长胡子一句话三个意思的大臣们我几乎是认不得的，更别提其中错杂的利益关系了，我成日除了玩闹闲下来时便是画画写字，且母后也是有意于此而为之。记得有一次我觉得林鹤喜欢子青许是因为林太傅与许贵妃关系好，便问母亲父皇和她同林太傅关系如何，母亲慈爱面色旋即变得正经严肃让我不要再问这些碎事。
　　而后来我与林鹤成婚，也少许踏出长月府，再后来三哥兵反我更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许羡这人自小在府中教养后来与他父亲去了塞北，所以我应当与他全无交集才对，那为何他会识得我的样子？再是他不便透露管家死亡的真相，若是也与曲卉溪之死有关，那么他又为何要置她于死地？这个人凭空出现又会对我的生活带来怎样的翻覆？
　　”若无，我上街去买些荤食，你得补补，等着我啊。“周祭酒进门递给我一个暖炉随后披了件外衣出了门。
　　我抱着汤婆子翻了个身，头有些晕，困意涌来正欲入睡，敲门声又是响起。我叹了口气起身去开门。
　　只见裴之涵颀身长立，神色淡然地看着我探出的一个脑袋，我吸了吸鼻子，”你怎么来了？”
　　他不语，推了门挤身就要进来，我有些出乎意料，踉踉跄跄地后退了几步。他背着合上门，距我一尺远，从怀里拿出了一个棕漆木雕花盒，递到我面前，“这是我去太医院拿来的，民间的药不比宫中的药有用。”
　　他的声音不似常日里脆润，反而同我一样带着鼻音，我满腹疑惑，欲走上前。
　　“你别过来。”他举着盒子挡在我面前。
　　“为何？”
　　“就是不许！”
　　“你到底在生什么气啊？”
　　我放柔语气，他神色又渐渐释然下来，”我，我也生了风寒，染给你你会好的更慢的，总之这药你得吃下。“
　　”你怎染得的？“
　　”你无须多问。“
　　”那这药给了我，你怎么办？“
　　他不做声，见我还是无意接过药盒，他端起披风掩着口鼻尽量与我拉开距离，进到屋内把盒子放在案上。
　　”你这样，我都要以为你是怕我传染给你了。“
　　”怎么会！“他忙撇下捂着的衣布激动地说。
　　我失笑，”好啦，虽不知那日你气什么，不过我原谅你了。“
　　”你原谅我？“他秉眉显得颇为不悦。
　　”对啊，你也生病了，我俩也算同病相怜了吧。“
　　”呵，你不用可怜我。“他握着拳头咳嗽了两声，蹙着眉又是小心躲着我向正门走去。
　　”欸，你等等！阿嚏！“我打了个大大的喷嚏，揉了揉鼻子说道，见他背着我的身影果然停住了，我上前两手环住他手臂深怕他跑了，他大概是没有想到，身子僵硬，仍由我将他拽到屋内案前。
　　”你别跑啊。“我举着食指郑重其事地说，然后松开手转身拿起案上药盒打开，将里头圆圆的药丸咬下一半，将另一半放在手中递到他嘴边，眨了眨眼示意他吃下去。
　　他木木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药丸，并无所动。
　　我拍了拍胸脯使劲咽下那半颗药丸，抬眼望着他，“你是在嫌弃我咬过？”
　　“不，不是。”
　　“那便好了，你替我从宫里拿来药丸，可是你也生病了，这必须一人一半。”
　　“这半颗哪有药效。”他偏过头去不看我。
　　“若你不吃，我就...."
　　"你怎样？”
　　“我现在就把那半颗抠出来。”说罢我伸手要去抠喉咙。
　　“别！”他抓过我的手将那一半塞入嘴里。
　　我望着他满意地笑了笑，替他掩了掩衣服，伸出手掌做了个请姿态，表示他现在可以走了，我可不愿一会周祭酒回来又费口舌同他解释半天。
　　他却是不抬脚，杵在那里怔怔看着我。
　　”要，要坐坐？“我试探道。
　　”我希望你不要把我当小孩子，更不要唤我弟弟。“
　　我收起”送客“的手，迎上他认真而又执着的眸子，”好，你是我最好的朋友，今日谢谢你。“
　　他又闷哼了一声，凑近我，盯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你听好了，我想做的，不只是姐姐的朋友，我不会哭了，我想做站在你身边的男子。“
　　”............."
　　这两日血气上头之事多的我肝儿颤乎，难怪裴之涵那晚阴阳怪气，原来是我同周祭酒澄清认了他做弟弟一事惹他不快。
　　我愣在原地不知择何话转移此事，终于门外周祭酒咋呼着叩响了门，我抓到了救命草逃也似的跑去开门。
　　开门后周祭酒看了看站在我身后的裴之涵，还未发作裴之涵这厮行了一礼便兀自拉开门走了，留我和周祭酒二人面面相觑。

　　那之后好几日裴之涵和陆寺丞都未来找过我同我说案情，我直在心里骂他们二人不讲义气，说要带我的是他们，现下又是不管我了呵，我愤愤想着，心终是放不下捡了空直奔大理寺。
　　谁知还没进大理寺，我便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脸庞在门口徘徊着犹豫不决，竟是张侍卫......
　　他怎么会在这？我记得我给三哥的信里，交代了把钱财分拨给他们后，遣散所有人各回各家，张侍卫并非京师城内人。
　　我正要走上去却被人一把抓过拉进了偏巷里，我正欲大喊，那人大手盖上我的嘴，我旋即咬了上去，用力咬了好一会似是将皮肉都咬开了那人仍就不动声色，见此我猜那人无意害我，也冷静了下来，缓缓转过头，正对那人双眸，还是那对如有春意秋水的眸，他平静地看着我，未有波澜。
　　是许羡，尚不知此人意欲何为，我心还是吊了起来，详装镇定道，”你现在是要干嘛？“
　　”那人是去自首的，你莫要节外生枝。“
　　”自首？是你让他去的？“
　　”不是。“
　　”不是你还能是谁...“
　　”那你便这样认为好了。“他字字清朗，面色淡然。
　　我在心里冷哼一声，这厮定是心里有鬼还详装淡定，我不会再为他的美色自乱阵脚。
　　可张侍卫的出现着实令我惊诧不已，难不成裴之涵先前所言非虚，多年来我身边真有异己？
　　我捏着下巴若有所思，彼时却正巧瞥见许羡手上一排牙印陷进肉里还往外渗着血点，心中不自觉紧了紧，抬头瞄了一眼他，他正探着头看向大理寺的方向，好像这触目惊心的伤口不长在他身上似的。
　　我也未曾想到自己的牙口如此锋利伤人，难免愧疚，想学着话本子里讲的那般潇潇洒洒扯下裙摆间一块衣布给他包扎。
　　哪知我一使力非但衣裳毫线未崩，失手扯时顺着那股劲儿手背突地撞上了许羡，他刹地一下扭过头，我正曲着身子双手悬在半空中，表情十分尴尬。
　　周祭酒这老气横秋的丑衣服料子倒还挺结实，这么好的做工还是不要毁了才好，我灵机一动，抬眼望着许羡谄笑，伸手解下了绾发带子，棕黄长发如瀑垂下。
　　许羡面色微动，不解地看着我。
　　我拉着他蹲下，拾起他被我咬伤的手，置在自己的腿上，“你既无心害我，是我下狠嘴了。”
　　他“噗嗤”一下笑了出来，嘴角微微沟起漾出好看的弧度，我如沐春风，手上动作滞了一下看着他稍稍出了神，又晃了晃头继续包扎。
　　说是包扎，但我哪会包扎 ....
　　许羡看着他手上缠得乱七八糟的头布，露出了一言难尽的表情。
　　“其实.....”
　　“你先凑合着，回去让你家丫鬟给你包呗。”
　　“其实你不用介意。”
　　“啊？”
　　“这点小伤，不足让你披头散发。”
　　“没事啦。”我转着眼珠子憨笑道。
　　“有伤风雅。”
　　“...........”
　　？？？？
　　我怫然不悦，站起身来欲走，他却一把将我拽下，“公主脾气不小，得罪不了，可怎么记得上次还惧我惧得腿软。”
　　我气到一时失语，“你，你这人，好歹嗔拳不打笑面吧。”
　　他笑了笑撇过头去不再说话，又过了一会，他偏过头来正容亢色说到，“此事已了结，你既然不是公主了就不要多管闲事，只管过你的安宁日子去，若再横生事端别怪我没提醒过你。”
　　说罢他起身就走，留下明黄色的秀颀身影。
　　而待我反应过来跑向大理寺门口时，已经空无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