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阅世知白》酥心酥

7、（六）

　　许是昨日观街雨时受了些寒气，晨时起身略有些头昏脑眩，我向周祭酒借了一身不惹眼的淡色常服，里头多添了一层衣裳便出门赶向昨日同陆寺丞约好的出发地。
　　远远看见陆寺丞打着哈欠站在包子铺旁，见我走来眯着双眼瘪了瘪嘴。
　　“怎么这般看我？”我口气不爽地说。
　　“你怎不穿裴小少爷借你的那套衣裳了？”
　　“他给你银子了啊，干嘛要我穿他的？”想起昨日裴之涵莫名其妙的举动我怒从中来。
　　“倒也不是，只是周姑娘肤白貌美还透着几分贵气，女子样貌甚为明显，搭上这般老年款式的男子粗服真像是....”
　　“像什么？”
　　“像....”
　　“我不生气。”
　　“从宫中偷了衣裳跑出来的小太监。”
　　“......."
　　斯文人办斯文事，我啃着肉包大摇大摆地走在络绎不绝地大街上，陆寺丞一瘸一拐地跟在身后嘀嘀咕咕。
　　”我一个寺丞，没想到今日竟被一个小丫头踩瘸了脚，我好歹是个官...."
　　我猛地一回头狠狠向他射去了一个冷眼，他忙闭上嘴啃了一大口包子。
　　后来我又问了些关于许羡这个人的事，陆寺丞如说书先生连珠炮似的滔滔不绝。
　　“许大将军乃前许贵妃的胞弟任我朝骠骑大将军，年轻时眸似骄阳，气势刚健，满腔抱负不单为光宗耀祖还为建我朝霸业，驰骋沙场镇压动乱，此后又为表忠心坐于塞北疆土，一夫当关万夫不敌，此等胸襟气魄此等文韬武略，街巷孩童都唱我朝能有如今之光景，许大将军功不可没.......”
　　“......"
　　”再说到咱许将军啊，年轻时爱上一个寻常人家姑娘，从那以后任凭弱水三千，他只取一瓢饮，二人情比金坚，天地尚且不可撼动于是天公不作美，许夫人在塞北诞下最后一女后便香消玉殒了。可咱们许将军多一心一意，除去巫山不是云，从此再无婚配之意。“
　　”说许羡。”
　　“哦....许羡啊排行老二，上有长姐下有小妹，他长姐据说近日已进宫选秀了，小妹嘛好像还在国子监读书呢，他本人也是貌比潘安，英姿飒爽文武双全却只是个从五品郎将，好在本人也没有什么野心，不怎么管朝堂中事。据说已经二十有一了，皇上和许将军都在为他谋婚事呢。对了对了，我还知道一些八卦.......”
　　快到将军府时陆寺丞才停下嘴，我定了定神，不知为何心中闪过一瞬不安，许是黑色匾额上‘将军府’三个烫金大字有些刺眼。昨日的雨还未干，府内凤尾竹叶上雨露随凉风汇聚成珠，顺着细长幽雅的叶尾滑落而下，拉长的露水如透着光绵长的银丝。
　　小厮领着我二人来到了堂内，一路无言。堂内许羡身着黄白短装，腰间系一翠白羊脂玉，瞳仁似剪水，面目俊朗无双，还透着几分桀骜英气，身姿挺立如青翠苍松，郎艳独绝一词绝不夸张。
　　我望着他，一时之间心神凌乱.....再回过头来他已经走到了我跟前，反应过来我慌忙垂下头，才发现自己的脸已然滚烫如火。
　　他轻轻用手背碰了碰我的额头，一旁陆寺丞也感到不对瘸着走近盯着我绯红的脸颊瞧了瞧。
　　“小弟弟，你发烧了。”声音入耳犹如他院内凤尾竹间玉露般温柔清澈。
　　“周公子，你没事吧？”陆寺丞戳了戳我的脸，“这么烫.....你生病了居然还有那么大力气踩我。”
　　“......"
　　"无，无碍”我低声说。
　　入座后我仍有些发懵，垂着头轻轻拍着自己的额间，色令智昏色令智昏啊，这可是害我家破人亡的人的儿子，我虽不想着什么报仇了，但还是少同这家人接触为好，莫要像从前一般因一男子万劫不复，想到这我深呼吸了一会终是清醒了一些。
　　“许公子，我乃大理寺寺丞，今日前来打扰您还是为得您府中管家的事。”陆寺丞切入正题，我也正神进入状态。
　　“许某定知无不言言无不知。”
　　“那管家可常去酒楼作乐？”
　　“将军府上下数百人，个个忠心不二，而管家亦有二人轮流当值，许某一不可能知晓每个人闲暇或当值时候的行踪，二更不可能派人跟踪自己选出来的的家仆。”
　　“所以您并不知道管家与曲姑娘的关系？”
　　“是。”
　　“许公子，当晚管家回来后可有人见到过他吃什么东西，又或是有过什么人进过他房间？“
　　”当晚只有门口侍卫见过他，我已经带给你们看过了，除此之外恕在下无能为力。"
　　"额，那管家死状许公子可有发现什么奇怪之处？”
　　“没有。”
　　“.....”
　　陆寺丞问了一遭仍一无所获，挠了挠头尴尬地看向我。
　　“将军府何等威严，不知府内竟没门禁....”我装作不以为然的样子提出了其中疑点。
　　”哈哈哈，小弟弟倒是聪明人，只是管家这个位置平日需得采购东西或是为我办杂事，所以在府中是来去自如的。“许羡笑着说。
　　”那日办的是何事？“我微微抬眼瞟了他一眼。
　　许羡瞬间失了笑，面色泛起寒意，陆寺丞许是有所察觉干咳了两声，侧身拍了拍我的肩小声说：”你别问那么紧，这里是将军府。“
　　我心下会意，”得罪了，许公子。“陆寺丞歇了一口气。
　　”但在下向来喜欢一吐为快，在下相信许公子有难言之隐，但眼下还是透露给我们好，否则旁人知了怕是会向您身上泼脏水。“
　　陆寺丞五官蜷缩成一团，低头捂着眼。我却觉得身正不怕影子斜，他对案子有事相瞒是他的过错，陆寺丞定也看出来了却是不说，倒不如我先捅破这层纸，反正我一小老百姓的，他个五品小官还能让周祭酒卸我的职？曲卉溪平白死去难免和我有所关联，倘若当时我未将她赶出府，如今她定还在林鹤府中过着安逸日子，此事我定要查个水落石出。
　　”好。”许羡开口，随即冲我招了招手，面色渐暖，“小弟弟，你过来，此事我只告诉你一人，你听罢若是觉得理解，便示意陆寺丞，保留我原本的口供，你们今后便调查别的去吧。”
　　由他一说，我起身抬起头正对他的眸子，脚底像是粘着地，愣是埋不出那一步去。不知为何，他虽笑得至善纯良眸泛秋水，我却不敢靠近。
　　他见我站着不动，眉梢一挑，自顾自向我走来。我看着他带着笑意一步一步走近，却觉这笑容之中藏着刀子，心中悸动，下意识往后退去，他却加速迈了两大步子，伸手抵住了我的后背将我往他跟前推近。
　　"你想往哪里逃？“
　　他的脸近在咫尺，说话气息扑到脸上痒痒的，眼神中充满玩味，横竖打量着我像是要将我看穿了去，我当下血涌上头，脑袋昏涨的厉害。
　　身旁小厮丫鬟见此竟不为所动，难不成他们家少爷有龙阳之癖一事不是秘密？还是我扮男子当真如此不像？
　　一旁本垂着头的陆寺丞坐不住了，“噌”地站了起来，小跑上前对着许羡作了一揖，“许公子，不妨同我说，这位小兄台乃裴公子的朋友，此行托我照顾，他既不是大理寺的人还是莫要让他知晓了您的私事，免得他嘴碎坏了您的名声。”
　　许羡放下手直了直身子，淡淡道“陆寺丞，你是不信任我，还是不信任他啊？”
　　“我.....”
　　“小兄弟，你说呢？”许羡又看向我。
　　“陆寺丞，相信我吧。”我抖着声音说，根本不敢抬头看他的脸。
　　许羡听罢嘴角轻挑瞥了一眼一旁发愣的陆寺丞，陆寺丞心领神会点了点头回到了方才座位上。于是他凑上来附耳轻声说到：
　　“长月公主，我无心与你作对，此事与你无关，你还是莫要参与的好。”
　　我浑身汗毛耸立，他竟知道！刚才的血热旋即骤冷，背脊之上一片冷汗。
　　他继续道，“你放心，只要你不插手此事，我会让此事了结。”
　　天气寒凉，归途中我将手藏在宽袖里，因为－－我无法叫它们停下颤抖。
　　当时许羡说完我整个人便软了，加之身体本就不适差点昏死过去，没等陆寺丞冲过来，许羡扶上我的腰肢拿起下人递上前的药丸，捏开我的嘴塞了进去。老大颗药丸，还不知有没有毒倒是将我呛清醒了，我抓着他的领子剧烈的咳嗽，陆寺丞焦急地在我一侧踱来踱去。
　　再后来暖意逐渐从胃部向身体各处散开，我恢复了些力气，撑着起身作揖与许羡道别一套动作一气呵成，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此人危险，快逃！我加快步子走出将军府，陆寺丞赶忙跟上来。
　　一路无言，到家门口时，我摆了摆手同陆寺丞道，“我先进去了。”
　　他挤出了一个笑容，“好生休息。”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