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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五) ...

  •   自那日之后连续几晚我都梦到曲卉溪死状,躺在地上罗衫半解的她突然坐起面目狰狞地朝我扑来,嘴里喊着我的名字。
      我顿时惊醒大口喘着粗气,颤颤巍巍地下床寻水喝。
      裴之涵是两日后才来找我的。
      他见我魂不守舍的样子,清了清嗓子到,“这两天我已经求父亲让我参与那个舞女的案子了,不知姐姐可有兴趣?”
      我眼睛一亮,“找到凶手了?”
      “还未,不过大理寺已经把案子交给陆寺丞了,我会跟着他查案。”
      “嗯....”听罢我眼里的光转瞬即逝。
      “这查案嘛,是可以带个助手的。”
      “你莫不是想捎上我?”我耸耸肩。
      “咳咳,女子汉家家的难道是怕了?”
      “我帮不上什么忙...”我低下头,搓着手中的衣带子道。
      “姐姐,人各有命,你不能都把事情往自己身上揽啊,你不想一起找出凶手吗?”
      我缓缓抬起头只见他眼神柔和表情坚定,顿了顿道,“也好,一会周祭酒来了我向他告假几日便是。”
      他又问,“姐姐可有男装?办案着男装倒更方便些....”
      “我找周祭酒借一套。”
      “我的衣裳不比他老人家好看吗?都是京师城最好最新的布料,我都带来了!”
      说罢他从身后取出一叠被叠的棱角分明的蓝黑衣衫,我接过一看,果真是上好料子,缝线平整有序,面料柔软舒适,只一看便知是新做的衣裳。
      “这是新衣裳啊?”
      “是啊,我娘刚给我做的,我还未来得及穿,姐姐穿了记得还我,我要好好保存。”
      “.....”

      高高的匾额上刻着苍劲的三个大字,我和裴之涵站在底下,他一脸轻松,神色自如,我却眉头紧蹙一脸担忧。
      一只大手晃入视线,寻眼看去裴之涵眸光闪闪正盯着我看,我挪开眼不理会他,正了正衣领大步走进去。
      我原以为大理寺内的人都该是穿着深色衣服面色冷峻一副生人勿进的样子才对,眼前的陆寺丞却完全和印象里的相反,是个长相亲和身着白衫的年轻男子,他正举着一张人像细看近乎将头都要埋进去了。
      见我二人走进来,他放下手中事情上前来向裴之涵作揖,道,“见过裴公子,不知这位是....”他朝我身前端了端手。
      “我是裴公子的小厮。”说完我突然想到什么,低头看了看自己不凡的衣着瞬间后悔了,都怪裴之涵硬是塞给我这么贵气的衣裳。
      “陆寺丞,这是我朋友,那日见过死者,多一个人多一分力,你不介意吧。”
      裴之涵淡淡说道,我心想这孩子在我面前倒是一副乖顺小辈样子一口一个姐姐的叫着,没想到在外人面前也会摆架子,只几句话便堵住了别人的嘴。
      陆寺丞愣了愣,偏过身子对我鞠了一躬,又转头对裴之涵说:“目前为止还未有特别有用的消息,仵作验尸证实死者就是被勒死的。”
      “那日我见一个肥硕男子与她在一起。”我开口道。
      “此事我们也听说了,只是那人好像是第一次去浮堰楼,客人小二对他几乎没什么印象,我们的画师根据三三两两的描述才描摹出了这么个样子。”他拿起案上的纸双手呈上。
      我觑了裴之涵一眼,见他没有动作,便伸手接过了画纸。
      “不对,他的鼻子应该更宽更大些,眉峰很粗,这嘴也没...”我自顾自的说到,“不知陆寺丞这儿可还有纸笔?”
      裴之涵使了个眼色,陆寺丞讪笑,“有,有”
      我伏在案上撑手描着那日人的模样,解释到,“我自小学习丹青,看见东西便习惯看个中细微之处,实不相瞒这个舞女与我是旧友,我自然看的更仔细些。”
      “小娘子这副架子便知是对丹青独有千秋。”
      我笑着点了点头,又乍然抬起来看着他,“你你你,你怎知......”
      他笑着不言,也对,人家也是在大理寺当职,每日同形色各异的人打交道的啊。
      画好后,我将画纸摊开供他二人查看。
      “对了陆寺丞,这作案动机你们也没半点头绪?”裴之涵问。
      “回公子,昨日有客人称看到舞女和这个中年男子一同进入厢房,半夜有人见男子走出厢房,可那人称当时还从厢房门缝看见舞女在吃菜,男子临走前还同她道别。现场并无打斗痕迹,死者身上也没有挣扎的迹象。”
      “难不成是自缢?”裴之涵若有所思的说。
      “在下也怀疑过,但死者的朋友和酒楼老板都说她平常惜命的很,前些日子还同一郎君见面,再者这若是自杀,也不该会褪去衣裳啊....”
      “你说她见了郎君?”我惊讶地说。
      裴之涵轻拍了拍我的肩,“这郎君可有查出是什么人”
      “此人那日并未现身,但已经派人沿着这线查了。”
      “如此,我们能做的就是先跟着这画像找出当日唯一和死者接触亲密的人了。”
      次日,我同裴之涵走在人来人往的长街上,我正发着呆,他突然抓起我的手腕拉着我进了一家衣料铺子,“你看,这就是我和你说过的,有京师城最好布料的店。”
      我抽出手,不以为然地说,“你是想让我再做一身,好把现在穿的这身还你”
      “哪里的话啊!”他慌乱道,“这,我,我只想着你看看有没有心喜的样式,我那日赔的礼都不在你手上,现在想再赔一次。”
      我摇了摇头,只见老板娘摇着步子朝我们走来,衣襟巧缝细碎边花,袖口上绣着淡蓝色的牡丹,裙摆上金丝线勾出几片祥云,整体衣裳与她身形相得益彰,叫我也有些心痒。
      “这不是裴小公子吗,旁边这位清秀不凡的小公子是弟弟吗?”
      “....”
      “老板娘,我这弟弟想看看女子的布料,给她心悦之人裁一身衣裳。”裴之涵憋着笑说道。
      “哎呀,那正好啊,我们这儿啊刚到了一匹新款式,前些日子还有个常来我们这儿的姑娘看了图式就定下了,谁知刚到货,这姑娘就香消玉损了呀。”
      “你说什么?”我和裴之涵异口同声地问道。
      她见我们神色严肃,愣了愣神,“这,这前几日浮堰楼不是死了一位舞女吗,就是那姑娘定下的。”
      “老板娘,你这的衣裳可不便宜,五品以下的小官都只能逢年过节光临一回,这酒楼女子竟也时常在你这里买衣裳?”裴之涵皱着眉头道出了我的疑问。
      “啊...也就今年吧,今年光顾地倒是多了,之前也未曾有过。”

      之后我和裴之涵便无心再挑什么衣服,直奔大理寺去了。
      “此话当真?!”陆寺丞大为一惊,我和裴之涵确定地点了点头。
      “如此一来,死者亲友说的话也可以证实了,没有人会在寻死前去京师城最好的成衣铺里定衣服。”
      这日冬雨倾盆,寒凉透骨却一洗昨日纤尘,我支着脑袋撑在空白画卷上看着这场于我来说阔别甚久的安宁,街上行人小贩踏溅水花仓皇躲入屋檐之下,一晃而过的功夫我连他们的轮廓都不曾看清更别提印在脑海里了。
      心中思绪如此滂沱大雨般翻涌而来,我们永远无法知晓此一面是否就是此生最后一面,人世之间,总是如过境之风不曾回头,如落地之雨不再重逢,我亦未曾想到那晚一眼之后便与一生命永远告别。
      “若无啊,关上窗吧,我.....冷”一旁周祭酒一手抱着暖炉一手拿着玉酒壶说道。
      我与周方平的屋子只隔一长廊,侧门相通,正门都面朝街市,他无杂务时便赖在我房里同我下棋看书或是拌嘴吃些茶饭。他对我很是照顾,一得空便在后厨研习菜谱,做成的黑暗料理便由对对子输赢决定谁吃下一口。这样的日子过了小半个月我潜意识里也真把这里当成了自己的家。
      “屋里的汤婆子都给你了,怎还不让我看看听听这爽快的雨。”我转过头看着他淡淡说。
      “我可是老人家,自是不如你这自小含着金汤勺长大的身子,不过你个小丫头为何这般不怕冷?”
      “许是大冬天在结了薄冰的寒水里泡过吧”我微微起身将窗户拉上,“还有啊,我饿了。”
      “想吃什么?”周祭酒盘着腿直了直身子说。“决明兜子和紫苏鱼。”我咽了咽口水说。
      “嗯....我去做个百味羹。”说罢他起身便要去。
      “欸...别别,你上回那什子自创的百味羹叫我吃了一口非得喝一壶茶才缓过劲来。”我赶忙制止道。
      “你就这般不信我,这回保准按照书上来。”
      “不...!”
      余音刚落,屋外传来敲门声,我与周祭酒对视一眼,他踱步走过去打开门露出半个脑袋,我心下好奇,起身跟过去。
      “见过周祭酒。”
      “周周周,周祭酒....”
      两个截然不同的声音,我便知道来者何人。
      但我还未和周祭酒说过裴之涵陆寺丞和近几日的事情,只好心虚地举着袖子掩着脸不去看他此时的表情。
      屋子不大,四个人挤在一席只够两人围着的案桌上,周祭酒神色严肃地盯着我,我尴尬地快将脑袋埋到盘着的腿上去了。
      裴之涵见状先开了口,“周祭酒,我与周姑娘机缘巧合下认识了之后相谈甚欢便交了个朋友,冬至那日在浮堰楼小聚瞧见了前几日死去的舞女,我父亲正巧借此磨练我,我想这周姐姐可以帮上忙便拉着她了,是我百般苦求她她才答应的。”
      话音刚落,周祭酒浑身哆嗦地盯着我,“你竟敢去浮堰楼!”他一拍桌子凑进我咬牙切齿地说,旋即又转过头斥声裴之涵,“你你你,你竟敢带她去那种地方?!”
      “这去一个酒楼怎么了嘛...”我稍稍抬了半点头偷偷看了看周祭酒小声嘀咕道。
      “你!”
      他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却又即时止住了对着我即将出口的训诫,再是转过怒目瞪着裴之涵呵斥道。
      “你可知道她是谁!?”
      “就是...带人家侄女去京师城来往人最杂最乱的酒楼,裴公子你不厚道...”一旁陆寺丞小心翼翼凑近裴之涵低声说道。
      我心下一松,还好这家伙做梦也想不到我是这京师城“已故”的长月公主。
      周祭酒顿了顿,咳了两声坐下,我忙过去抚了抚他的背讨好地笑笑,他瞪过来,我被被一噎悻悻收了笑。
      “罢了,不要再有下一次 。”又是捂着嘴干咳了两声,指了指茶壶,我和裴之涵争抢着帮他倒了一杯茶,毕恭毕敬地递给他。
      “你好歹在我国子监读书,这传出去别人倒要说我教不好学生了,再者我的宝贝侄女可是未出阁的黄花闺女,你将她带到那般风花雪月场所传出去还怎么见人?!”
      “风花雪月?你不是说....”我疑惑地偏头看向裴之涵。
      “我我我,我上次听我爹和我娘赔礼道歉说的....”
      搞了半天,这家伙上回也是第一次去,还非要装着一副老来熟的样子!
      周祭酒这一听好像知道了什么不得了的八卦消息,偷偷憋着笑。
      裴之涵忙开口,“还是说回正事吧。”
      “额,是啊是啊,这我和裴少爷来是想和周姑娘说说案子的。”
      陆寺丞继续说到,“周姑娘,那舞女会面的郎君已经找到了。”
      “是谁?”我正了正身子,认真地问。
      “是前驸马,林太傅之子,林鹤。”裴之涵接过话,倒了一杯茶递给我。
      一旁周祭酒站起身,“我去给若无做吃的。”语落便往后厨方向走去。
      我回了回神,“那这也解释了曲卉溪买那衣裳钱的源头了。”
      离开了长月府半个多月,再听到这个熟悉的名字,才发现从前那般苦闷痛彻心扉的反应已然淡去了许多,甚至化作了隐隐的疏离。
      “是,自从长月公主甍逝,林鹤林少爷也为许一官半职便回了林府,我们今早去寻,竟然被他那小妾赶了出来!”
      我扶额,子青确实是不如从前恬静温柔了。
      “那画像可有带来什么消息?”
      “有的,已经查出来那人是将军府嫡公子许羡许少爷家的管家。”陆寺丞正眉说道。
      怎么我平淡无奇的日子里和这几个人脱不开关系了就?
      ”那不是就是你表兄弟吗?“我一脸不爽地鄙了一眼裴之涵。
      ”的确是我表哥....但只是他管家而已啊,还有,那管家同那舞女分开后回到表哥府中当晚就死了。”
      “什么!?”我惊得张大了嘴,“这,怎么死的啊?”
      “好像是暴毙,许府没去深查,毕竟是他们的人,他们想怎么处置都行,便将人火化了骨灰寄回那人家里去了。”陆寺丞叹了口气说。
      “那你们可有探得他是什么时候暴毙的?确定不是被人杀了?”
      “那男子回到府里已是深夜,除了门外守夜侍卫看着他进了房间便每人见过他了,第二日清晨喊他起床的小厮见没动静开门进了房间才发现他已经死了。”
      “这也太巧了。”我端起茶嘬了一口道。
      “所以,姐姐,明日你和陆寺丞去许府一趟吧,那毕竟是我表哥,我还是避避嫌,你们去了再看看有什么线索,我再去趟林府,现下只有这两条线索可以查了。”
      我点点头,答应下了。
      之后我三人又将线索疏离了一遍,周祭酒也端着热腾腾的酒菜来了。不出意外地,除了一些海鲜蔬果,他又做了他自以为称心得手的百味羹,同样果不其然的是羹汤的味道还是让人无法下咽。于是我和周祭酒一唱一和地将“对对子”比赛和输赢惩罚的细则说了一遍,强拉着另外二人参与。后来汤不够了,陆寺丞又同周祭酒一起去后厨热酒。
      屋内只剩我和裴之涵两人,我看着他被百味羹折磨地一言难尽的表情笑得前仆后仰,他本拧作一团的脸见了我这般又笑了,笑得僵硬难看,我见了更是乐得停不下来。
      他无可奈何,突然抓住我的手臂将我轻轻拉到他身前,接着将他整个脑袋贴在了我的肩上。我身子一颤顿时停了笑,定定转头垂眼看向他。
      罢了罢了,我认了这个弟弟了,我心想。
      “酒来了酒来了!”
      偏门外陆寺丞的声音传进,我急忙抽过手,哪知他正陶醉其中失了平衡突然跌进了我怀里。
      “......"
      "臭小子!”陆寺丞身后跟上的周祭酒一进门便撞见裴之涵倒在我怀里的场面,本拎着酒壶柄的手旋即变成了握着壶子要砸人的样子,我慌乱着盘起裴之涵的脑袋往旁边扔去。
      “周,周,叔伯!误会!误会!”我赶忙起身拦着他。
      “周祭酒,我只是靠着姐姐,没有干嘛啊!”裴之涵摸着脑袋一本正经地说道。
      “靠靠靠,靠到怀里去了?你小子不过十五六岁就这般风流!”周祭酒仍不罢休,举着酒壶说道。
      “叔伯,我都将他认作弟弟了,刚刚真的是误会。”我拍着他的胸脯替他顺气道。
      “当真?”
      “自然是真的啊,想什么呢?!”
      他听罢这才放下酒壶。
      我扶着周祭酒坐了下来,陆寺丞也小心翼翼地跟了过来,我刚要说话,哪知裴之涵突然夺过桌上的酒壶对着壶嘴狂饮不止。我刚反应过来,一壶酒竟已不剩一滴。
      “你干嘛....”眼见他又要拿起一壶,我止住了他的手,“你,你给别人留点啊。”
      他轻笑了一声收回手不再说话。我瞪了他一眼,他却是无视我只低着头苦笑。
      不知那晚裴之涵这厮吃错了什么药,之后游戏根本进行不下去了,我便找了个借口让他们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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