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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花监第零六章 王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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披星戴月几日就到了城郊,特意避开挑旗楼随便找了一家店铺,虽然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何要这样做。
胡乱的吃了些东西,心绪烦乱的在房间里挨着时辰,师父的病让他揪心,而安凯的书字也一样让他放心不下。
如果按渔樵师叔所说大哥哥真的参与了党争的事,那么此时他的处境会很危险!他思前想后,决定不惊动府里任何人只趁夜回安王府直奔勤训阁找安凯。
他四岁起和师父开始各方游历,算来已经十三年了,十三年间这是他第一次在夏日回到京城。此间京城的夜晚和隆冬大不相同,冬日晚间尤其岁末年初,人们很少出门,晚饭后多是家人齐聚围炉夜话,而此时值酷夏天长,虽已近戌正街上仍有没关门的铺面和零散的买卖人,更有很多闲人或结伴闲逛或三五成群聚在一起纳凉聊天。
鹤招掐着关城门的时候进了城,到了安府已经是亥时。绕开两条街便腾上了屋顶,顺檐溜脊先到了祖训堂,慧娘娘一贯早睡这边静悄悄的,过重楼和自己的念训斋,便是大哥哥的勤训阁。
大哥哥历来有夜读之癖,果然后面的书房亮着烛光!夏夜炎热,书房开着窗,透过珠帘能清楚的看到案边的安凯正在写着什么。屋里只他一个正是好时机,鹤招才要翻身跳下进书房一见,忽热听见一阵动静。
鹤招仍伏低身形看去,只见远远的走过来三个人,前面两个小子挑着灯笼引路,后面跟的竟然是安德令!
鹤招诧异!这样晚了二伯父怎么会来这里?若有话,自然是让人叫安凯去大屋吩咐,或者有什么十万火急的事,这样摸黑的过来?难不成是为了避开慧娘娘?
鹤招本应索性过去拜见,但他清楚的看到了安德令面上的神情,那是一副他从未见过的冷若冰霜的神情!
眼前的二伯父仿佛是个陌生人,鹤招不知为何心底直生出一股寒气,他趴在檐脊上一动未动。
书斋里的安凯见父亲一路怒气推门进来,忙过来施礼。
安德令也不理他,只对手下道:“你们外面等着,没我的吩咐谁都不许进来。”
两人忙出来关门在园中候着。
安凯看着父亲铁青的脸,只得道:“阿玛,这么晚了您是有事吩咐?”
安德令哼了一声:“我吩咐?我现在的话你还能听得进吗!”
安凯低头说道:“阿玛,孩儿不想和您离心背道,只是迫于情事我不能眼看着好友被逼上绝路……”
安德令打断他:“如今在你眼里我就是奸臣逆党对不对!残害忠良不择手段对不对!”
安凯道:“阿玛,一样都是皇家血脉为什么偏要赶尽杀绝!四阿哥仁厚,放他一条生路于国于民有益无害。”
安德令道:“你知道什么!任何风吹草低都可能动摇国本!书上有功名,可没有尔虞我诈没有战场的血腥!”
安凯道:“四阿哥虽然与高、燕几位大人亲厚,但他为人从来谨慎从没有非分越矩,那些居心叵测的人无中生有,说什么拉拢言官结党营私,即便如此也罪不至死啊!”
安德令道:“亏你读书这么多年,三纲五常怎么说!如今是圣上要他的命!为了一世太平死他一个不算冤!”
安凯道:“阿玛,我虽举业出身,也知道读书不可迂腐了,说四阿哥抗命不遵就是无父无君,可毕竟性命攸关,什么也大不过天理人伦。”
安德令道:“早说过让你少去那边走到你偏就是不听,非要弄到牵累咱家不成!”一面抄起案上的纸张,看了两行扔在安凯身上:“这样的事你还替他出头奔走!你还要把招儿也牵扯进来吗!”
鹤招不明所以。
安凯道:“招儿还小我自然不想连累他。”
安德令道:“你以为四嵇门的力量能保全四皇子!你以为廖决能施以援手?只怕他现在自身都难保!”
鹤招一惊!
安凯道:“四阿哥素有贤名,所以才有江湖人士愿为他出生入死。”
安德令道:“你糊涂!你是辅国之材!太平盛世自然有一番大作为,为什么要趟这浑水!”
父子相谈不欢,安德令道:“你已禁足多日,还不肯好好体会我的话,如今圣上那边让我怎么保你……”正说着,只见一只黑影嗖的一声快速从窗飞入!
安德令父子和房上的鹤招都是一惊!
那人身形立定,原来不过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年,手里握着一柄钢刀!不是别人,正是秋男!
鹤招心道:秋男怎么来了这里?秋女又哪里去了?正疑惑间,只听秋男喊道:“老贼!我姐姐去哪了!?”
安凯道:“不得无礼!私闯王府还出言不逊!不怕官家来人抓了去!”
秋男道:“少废话!不交出我姐姐,你们两个谁也别想活!咱们新账老账一起算!”
鹤招听不明白。
但他心里清楚,秋男秋女联手或可能和安德令较量一番,如今只有秋男自己,对安德令够不成任何威胁。
他不禁为秋男捏了把汗!
他该出手助秋男逃走吗?这样岂不是要和二伯父对敌?秋家人怎么会和二伯父结了怨!
一时千头万绪不知所措。
鹤招想了想,不过两种结果,一则秋男败了遁去,自己再打探其中渊源;再则秋男败了不得脱身,自己再去求二伯父从轻发落,总比此时现身插手干涉要好。
正想着,听安德令道:“娃娃竟不知道天高地厚!看我教训你!”
秋男不等他再说什么,劈刀过来,安德令闪身躲过,一手摘了墙上挂饰的宝剑,当啷按开镚簧!与秋男战在一处。
安德令久经沙场,秋男再怎样也是个手上未粘过血的少年!才不过十几招便已明显处于劣势。
只见秋男忽跳至安凯身侧,左手一把箍住安凯右手刀尖抵住道:“老贼,你不放了我姐姐,我就先要了你儿子的命!”
秋男虽满眼杀气,但鹤招分明看出他此来目的只为秋女,无意杀人!
安凯目中也十分镇静,只道:“这府里哪有你姐姐!你快走吧!”
安凯虽不会无辜,自也能看出他不是父亲的对手,恐父亲伤他,若自己做质,或者能帮少年逃遁,边说便向门口引秋男。
安德令倒冷冷笑了:“好小子!挟持朝廷命官我看你是不想活了!”
安凯道:“阿玛!放他走吧!”
安德令道:“你这是妇人之仁!匪寇窝里的狼崽子,放走了还要害人!”说时以不及掩耳之速已近了秋男,秋男放开安凯全力抵挡安德令,勉强过了几招,只听“铛”的一声,剑柄磕在秋男腕上,大刀落地!
安德令跟上身形,举剑就刺,却被安凯一把拉着道:“阿玛,他毕竟年幼,放他去吧!”
安德令推开儿子,秋男也已快速拾了刀,二人又斗将起来!
不知是秋男舍了性命一搏,还是安德令真个有了年纪,渐渐竟失了上风!秋男越战越勇而安德令尚可自保,却且战且退。
鹤招看着心里疑惑,二伯父的功夫竟然退步如此!正见秋男步步紧逼,眼瞅一刀当胸劈来,而安德令明显躲得慢了半拍!
鹤招一惊!
说时迟那时快只见安凯猛扑入二人之间,以身躯为父亲挡过一刀!
鹤招只觉头里“嗡”的一声!心头一紧更要叫出声,忽有人一把抱住他,捂住他的嘴!低声在他耳边道:“小师弟,是我!”
鹤招不及回话,瞪着眼看书斋中的情形,只见安凯的身体缓缓倒下,随着秋男略一走神之际,安德令一剑刺出,秋男身子几乎被穿透,血喷出来人也倒下了!
……
悉岩不由分说扛着鹤招飞檐走壁离了王府,骑马带他凭路条出了京城一路南下,第二天傍晚时分探鱼也赶上来与悉岩二人会和。
鹤招昏迷了一天终于醒过来,已是离京几百里外的一处庙里。
人仍懵懂,只问道:“悉岩师兄,你们怎么来的?”
悉岩道:“你师父让我们寻你来的,在王府附近发现了你的马,所以就趁黑跟着进去了。”
鹤招愣愣的点了点头,王府!王府里不知怎样!他起身想立刻回京去。
悉岩按住他道:“你师父告诉我们,务必安全带你回何峰!”
鹤招喃喃:“何峰。”
是了,师父想是在何峰寨。
有一两次清明,师父带他回去过家里。
他忽而眼里噙满了泪:“探鱼师兄,我大哥哥怎么样了!”
探鱼只得道:“安大少爷和刺客都死了!”
鹤招喃喃:“怎么会!怎么会!”以安德令之能,怎么会这样!
如果自己出手,一定能保住安凯!
可怎么会呢!鹤招怎么也想不通,安凯怎么会死的!一切在眨眼之间更在他意料之外!
秋男的死更是意料之外!
勤训阁外的小书斋鹤招是最熟悉的,那里隔着后宅是他和安凯常聚之处!他心头颤抖!书斋内的宝剑不过是做装饰之用,安凯不会武功,那把宝剑虽精功细作,但没开刃无血槽。
他想起秋男几乎被刺穿倒下的样子!怎么会呢?除非,除非有人换下了那把常年挂在墙上无人问津的宝剑!
安凯和秋男的死都是鹤招不想发生的,十七岁的年纪他受不了这样的事情发生,后悔自责疑惑心痛,这些无时不刻煎熬着他,而在这酷暑天,他分明感到一股彻骨之寒!
……
安德令面上颓委坐在案前,仿佛一夜之间添了十岁!
侧福晋轻轻走进来,安德令见她已换了素服也不过多簪饰,问道:“怎么样?”
侧福晋叹气道:“慧姐姐只是哭,一点儿不肯吃东西,大格格在屋里陪着,别的人都不叫进去。”
安德令道:“我也想去宽慰她,可又怕惹她更伤心!”
侧福晋道:“她悲伤过度才冲撞了王爷,说了那些个重话,王爷甭放在心上。”
安德令摇头:“她跟了我快三十年了!”叹了口气:“凯儿二十岁甲第登科,历朝历代放眼天下能有几个!她只说是摘了她的心去,怎么不想想我的心呢!”
侧福晋道:“几个孩子里,您最看中凯儿。”
安德令问:“那院儿里怎么样?”
侧福晋道:“嘉徵的娘哭死过去好几回,现而今劝着能吃些汤水,没有大碍了!毕竟为了儿子,也由不得她任性毁了身子。”
安德令道:“那孩子倒听劝。”
侧福晋道:“明儿是七,里面出殡的事都安排妥当了。只是,”她顿了顿:“招儿那边讯息送不到,可怜他们兄弟亲厚,再见不着了。”
安德令看了看她,只道:“罢了!”
忽然安兴急匆匆的进来,一见侧福晋在屋忙着道:“给娘娘请安。”
安德令不悦:“你去哪里了?”
安兴道:“刚在外面和人说了几句话。”
安德令不理他,只和侧福晋道:“你去和她们娘儿俩说,我这就过去。”
侧福晋行礼离开。
安兴上前轻声道:“外头人说,勤训阁外院南墙顶上确实有人踩过的痕迹,而且至少是两个人。”
安德令不禁重复了一遍:“两个人……”
他脸色一冷,不再说话。
这两个人会是谁呢?会不会是鹤招?他不觉心头一紧!回来这里不肯露面偏要趁夜私入内宅秘见安凯吗?!
如果是招儿,那么他又是哪天来的?会不会正是七天前!他伸手去拿案上的茶碗,发觉得自己的手竟有一丝颤抖!忽生出一股莫名的怒气,猛起身“啪”的一时汝窑盖碗给砸了粉碎!
安兴和门口几个仆人不知所措,个个吓得跪倒,屋中一片静寂。
侧福晋才让丫头扶着下了台阶,也被声音惊了一个趔趄。
丫头忙搀住道:“娘娘别怕。”
顺娘娘立目瞪了她一眼:“胡说什么!”定了定心神,一路往祖训堂去。
和里边通报了,说是福晋娘娘睡着,也不敢就走只在外面伺候。
一时安德令也到了,偷偷查看着脸色倒没怎样,才把悬着的心略放下。
一面安德令进了内室,便听见慧妃正对女儿哭诉:“你知道什么!如果不是他你大哥哥怎么会死!”
璇儿劝解道:“额娘别这么说,昨天一见阿玛满目凄凉苦不堪言,女儿着实心疼。他是最重额娘的,更是最看着凯哥哥的,您就莫要让他再添一层愁苦了。”
惠妃道:“我与他少年夫妻这么多年,这天底下谁能比我知道他,他而今面冷心冷,再不是当年的那个人!”
璇儿道:“阿玛如今身居要职,就难免朝野多有树敌,政务分神自然对额娘关心少些,以您的身份又何必计较这些。”
惠妃叹道:“你个小女娃娃知道什么。朝廷的事是外头爷们儿的事,我何曾计较这些。忍气吞声活了快五十岁,不过是看着儿孙们!如今你大哥哥去了,我白发人送黑发人,连这心里最后的念想也让你阿玛给断送了!”
母女正垂眼抹泪的说着体积话。安德令轻轻咳了一声,踱了进来。
见安璇盘退坐在炕上,福晋枕靠躺着只留了一两个贴身的伺候。
见他进来,慧娘娘索性面朝里去了。
安德令才要说话,却噎在那里,半晌只对女儿道:“我在外面坐坐就走,你们娘两个不必管我。”
遂出来坐着,多余人都打发走。
一时安璇出来见礼道:“额娘心思恍惚,才吃了药睡下了。”
安德令道:“前几日她不吃不喝不说话,你回来了,陪她哭一哭倒好些。”
安璇道:“阿玛也要当心身子,莫太伤怀。”
安德令打量着女人,低挽着头发平日的衣裳却不知不觉中已亭亭玉立长成了大姑娘,点头道:“还是女儿贴心啊。”
安璇道:“额娘大悲攻心,您别在意。”
安德令道:“她是我的嫡妻,在她面前我从来不是王爷。”
父女两个最近了聊天,安德令问:“你师父最近怎样?”
安璇道:“师父外只说是云游去了,平日只在山上读书礼佛。”
安德令道:“如今时局动荡,他怎么说?”
安璇道:“他说自己年界六旬,无论朝廷的事还是江湖纷扰都和他无关,或日子平稳了,自己将来还能出来给百姓看看病便心满意足了,其他的并不关心。”
安德令道:“可正是你师父说的对,如今不太平,你又不肯依着我的话回京来!”却又止住叹气,京里不也不太平吗!
安璇道:“我再走了,他老人家身边就更没个人了。”
安德令道:“你哥哥便是受了我的牵累,我真的怕你有个闪失!我只你这么一个女儿。”
安璇道:“阿玛放心,湖州到这里也不过两天路程,我既已知道防备就不会出事,女儿也会多抽时日陪陪额娘。”
安德令道:“南面现在乱的很,尽量不要往那边去。”
安璇点头:“也不知道世兄和他师父怎样。”
安德令问:“你们近来可有书字?”
安璇摇了摇头。
安德令看着璇儿,心道:女儿大了,性子随着她的娘!
阿玛走后,璇儿回房拿着针线,边做边想些心事。
静儿见她在绣荷包,便道:“格格今年怎么这么早就开始做这个,童少爷不是年下才会回来吗?”
璇儿道:“做针线能静静心。”
清儿道:“明日出殡事多要早起,格格还是趁着工夫睡下吧。”
璇儿摇头:“睡不得了!一会就去顺娘娘那边帮帮手吧。”
清儿、静儿点头。
一时帮她换衣裳,安璇因问:“你听厨房的嫂子是怎么说的?”
清儿道:“赵嫂子说他儿子媳妇派出去了,升了什么管事的,不过几年仍然回这边来。”
璇儿道:“可说去了哪里?”
清儿道:“赵嫂子也说不清,只说这一二年回不得家来,想着是不在近的,可也没听说咱们府里在外头置庄户啊。”
静儿也道:“我也听着里头管家的和侧福晋回话,说这一二年府里开销大,修整园子的开支给挪走了,听着连侧福晋也不知道钱做什么用处了。”
璇儿停了活计,说道:“还记得昨儿看见安福他怎么说的吗?”
清儿道:“昨儿福伯回来,格格见他脸色不好问了一句,他说王爷差他去了陇中,却在那里病了几日耽搁住了,知道家里出事带病赶回来的。”
静儿道:“福伯今天还煎了药吃呢,想是病的不轻。格格觉着有什么不对吗?”
璇儿看了二人一眼,摇了摇头。
安福确实受了暑,身上带着一丝药气不假,但有一点是不对的,安福吃的要中有一味是赤峰的桔梗,而陇中药铺断不会选赤峰的!
阿福如果去了赤峰却为何偏偏瞒人要说是陇中呢?
瞒她们三个不想干的人是为的什么呢?
安璇跟着曹络十年,这闻药识香和附息深脉的两大本事,可是得了她师父真传的!
璇儿心中念着两个字:赤峰!
……
侧福晋让丫头服侍着换好了素服,她是长辈自不用跟着送殡,只是家祭的亲朋也需得照应。福晋身份贵重如今抱病,除了近亲女眷其他一概不管,自然是她前后支应,生怕行差就错一步落入耻笑!
今日王爷脸色稍有不好,她便谨小慎微加了小心!嫡福晋自然不同,即便任性即便和王爷说出重话,王爷也不会发作!人家是丈夫和妻子,自己是王爷和奴婢!这一个“侧”字是要压着她一辈子的!
她看了看袖口的掐银丝线,正是,自己被定例管束着,不能用金丝正红,不能戴金凤步摇,不能用全副大顶轿……吃穿用度这些她都可以不在意,但她不甘,这么多年她倍加小心,仍换不来爷们儿的真心!当年王爷是宠着自己的,虽然上头有嫡福晋,但她不在意,她从那么看重王爷的真心,可自从安平出世,作为女人她清楚的知道,王爷越来越嫌弃自己了!
她在镜子里照了照,自己十六岁生了安盛,如今四十二岁的她保养的尚可,而五个儿子是她的底气!
不错,安凯安璇是一等一的好孩子,可自己生的五个也并不差!难道就因为一个“侧”字,连他的孩子也要失了风光吗!
顺福晋一边用手摸索着银丝堆绣的锦云纹理平了袖口,一边和丫头道:“差不多了咱出去吧,就该是有人来了。”
外头的僧众唱念着经文,那禅乐没有大起大浮最是平淡的,只这平平淡淡的禅音反反复复的听,越听越会有一种说不出的让人想流泪的韵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