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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8、再见 2018年 ...

  •   2018年6月24日12点,我把房间的门反锁,一个人坐在电脑旁,像所有人一样做着同样的事情。父母在客厅给他们熟悉的金州市教育局局长拨电话,希望能开后门提早知道我的成绩。
      手僵在键盘上,那些数字陡然跳进我的眼睛,我来不及准备,更来不及躲藏。
      我颤抖着站起来,双眼一动不动地盯着那个数字,好似只要我一眨眼,那个数字就会变化;好似我的目光离开电脑屏幕,这一切就会变成梦中的泡泡。
      眼前的一切都变得朦胧虚幻,一片模糊的光影里,只剩下那个数字。
      634
      门外的父母早已没了他们作为教授的严肃架子,他们冲着我的房间高喊着那个数字,接着,是他们的手机响动不停,每响一次,那个数字就要被重复一次。
      那个数字一次次重重地敲击着我的心。
      我跪在地上,放肆地痛哭。
      辗转来回,回到了最初的地方。
      大人们又会将我奉为别人家的孩子,奉为好学生。老师们会赞许我,光荣榜上又会写上我的名字。这些变化,仅仅是因为成绩。
      高中三年,就像一场梦,虚妄,恣睢,一点也不真实。
      我终究成了别人口中的神,那个没踏进补习班一步,没有一本课外资料,高考却有634高分的神。
      别人的赞许也好,辱骂也好,都与我的幸福无关。那些道听途说的东西,都是无尽的虚假和夸张,我窥不透那些高高在上的人的心。
      我还是我,但旁人给我贴的标签永远在变。
      我究竟该怎样活?我的梦是什么?
      刀戟碰撞的声音萦绕在我耳畔,眼前是一座固若金汤的城池。
      我是太阳,所以我能主宰我的人生。
      面对空白的志愿填报页面,我想我已经知道了答案。

      杨湉打电话来询问我的成绩,听到那个数字后,只是说了一句“怎么这么高”,便“嘭”得一声挂掉了电话。
      尹涟儿只考了560分。她告诉我,自从五月以来,她的心思根本不在高考上,满心只想着屏幕对面的那个男孩。
      “是谁啊?”我问尹涟儿。
      “篮球队的一个朋友,不知怎么了,他想追我。于是我每天和他一起聊天到深夜,根本没有心思学习。”
      “你们在一起了吗?”
      “没有,”尹涟儿垂着头,“他根本不想好好谈恋爱,说是只喜欢暧昧的感觉。”
      “这样的人真是有病。”我说,“以后擦亮眼睛,少接触这样的渣男。”
      “我要不要复读啊。”尹涟儿落寞的样子,像了一只被拔掉羽毛的可怜小鸟。
      “没有必要呀,你未来的路还很长,考研还有机会,复读的不确定性太大了,你也不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我抚摸着尹涟儿小小的肩膀,和她一起叹息。
      “也是,复读的压力太大了。”
      “到了大学啊,你肯定能找到一个心仪的男朋友,你想要的幸福就来了。”
      “但愿如此,我真的很期待能找到一个疼我的男朋友。”尹涟儿抿着嘴笑了,圆嘟嘟的苹果肌格外可爱。
      “与其艰难地攀登学术高峰,不如脚踏实地寻找幸福。”我说,“我们都是普通人,一辈子都做不出什么成就——那些都是虚的,只有幸福才是实在的。所以我们选择得一心人一辈子,每天睁开眼就是幸福。”
      “雪渊,你说的太好了!”
      江风吹起尹涟儿的长发,她睁着一双朦胧的大眼睛,遥望着远方璀璨的灯光。

      我和林潇雨、夏莞棋一起坐在汉江边高高的茶楼上,吃着点心,窗外的汉江正值汛期,昨夜的一场暴雨,把这条清江染成了黄色。
      茶楼旁边是安澜楼,安澜区得名于这座重檐阁楼。此楼建于1993年,是为纪念1983年那场著名的,毁田殁舍的大洪水。取名安澜,佑金州岁岁安康,汉江波澜不兴。
      现在,这座阁楼正静静地看着奔腾的江水,它看惯了城市的兴衰,也看透了人的悲喜。
      “咱们就要走了。”夏莞棋轻声说,“18年了,第一次离家上学,想来真的挺刺激的。”
      “是啊,”潇雨附和道,“恭喜你啊,你真的太不容易了。”
      夏莞棋抿嘴一笑:“还好,不愧对自己。”
      夏莞棋已经被南京航空航天大学提前批录取。
      “你们第一志愿报的什么啊?”夏莞棋撩了撩她那被风撩起的秀发,扑闪着眼睛看着我们。
      “我报的是华中农业,在武汉。”
      “我报了厦大,但不知道能不能录取,挺险的。”我抿了一小口茶,脑中回忆起了报志愿那天的情景。
      妈妈想让我学医,以后当济世救人的医生,或者去轻松钱多的检验科。我顺从地在第一志愿那一栏中填下中南大学的临床医学大类和医学技术大类。
      她不知道的是,凌晨三点,我偷偷把第一志愿改成了厦门大学。
      我不想当医生,甚至无比厌恶医院的药水味。
      毕生所爱,岂能成憾?
      “好一个天南海北。”夏莞棋仰起头,似乎是在竭力控制眼眶里晶莹的液体不要掉下来弄花她精致的眼妆。
      “每年放假咱都要聚一聚!”林潇雨说,“你俩永远是我最好的姐妹,咱们仨就是那刘关张,改天咱们去城东的金堂寺,搞一个结拜仪式!”
      夏莞棋破涕为笑,我敲了敲潇雨那满是歪主意的脑袋,“人家刘关张结拜可不是在寺庙里!真是个傻瓜!”
      江边传来小孩子们嬉闹的声音,亲水广场里的一个个喷泉准时喷出透亮的水柱,孩子们在喷泉间奔跑欢笑,涤去夏日的燥热,像极了六年前不谙世事的我们。
      “雪渊,李力最近怎么样了?”夏莞棋的声音盖住了广场上的笑声,“今年咱们学校,考得可是非常不好……”
      张京董颖,全部马失前蹄,模考能考680分以上的他们,在并不难解的高考题面前,竟沦落到了650不到的分数。
      金州一中的最高分是温景琨,677分,却是全市十名开外。我们已然成了金州一中有史以来最差的一届学生。
      “别提李力了吧。”潇雨叹了口气,“你们好不容易毕业了……好不容易。”
      “我不恨李力。”我平静地说,“他不过是这个畸形集体里的一个可怜人罢了。在学校,他业务能力出众,教学水平全校无人出其右;对我们这些学生,他也是个尽职尽责的,温和的好老师。”
      “你在说什么浑话?”林潇雨不可置信地望着我,“他对你说的话那么狠毒,你不会要感谢他吧?一个正常的老师,怎么会对学生说那样的话?”
      “你没有在一班待过,所以你不懂。一班是一个封闭而畸形的地方,这里的很多人,都是扭曲的,包括那些学霸。”
      林潇雨轻蔑地一笑:“学霸?呵……有些人,骨髓里都淌着虚伪和高傲。还记得住我楼下那个董颖吧,那个让我恶心透了的人,除了智商高野心大,竟是个毫无半点同理心的野蛮人。”
      “何以见得?”我问道,即使我早就知道了答案。
      “他嘴里没有半句真话,打心眼里瞧不起人。”潇雨啐了一口,“或许是习惯了和一班那些人相互捧杀勾心斗角,他总是明里暗里地贬低自己,甚至把自己说得一无是处,却掩不住眼里的高傲。
      在他看来,我这样的普通学生即使通过高考也没办法改变自己的的命运,是不努力学习才没被分到尖子班。有一次我在楼下碰到他,他居然问我知不知道高考数学要考导数……然后自嘲说自己居然才把历年高考的导数压轴题搞明白,接着我问他能不能让我看看他有关导数的笔记,他脱口而出的竟然是‘你不需要学导数,反正你400分就能考上大学。’”
      潇雨绘声绘色地描述着董颖自私的嘴脸,手舞足蹈的样子特别滑稽。
      “董颖从来没有跟我讲过题。”夏莞棋垂下眼睛,声音也低了下去。
      “我呸。”林潇雨越说越激动,“莞棋被他害惨了,要不是他骚情,莞棋怎么会被李力骂成那样?莞棋又怎么会被逼得离开一班。我恨死李力和董颖这两个人了。”
      说道动情处,林潇雨甚至掉了两滴眼泪。
      “别这么说。”夏莞棋哽咽着。
      “友情什么的都靠边站吧,大家都懂的,在那里竞争才是第一要务,都是有野心有能力的人,长期的高压,造就了这些千奇百怪的人儿。”
      “李力尤甚吧。”夏莞棋说。
      “看到高三时的李力,我才明白,高压是真的可以击垮一个人所有的温柔和耐心的。”我回忆起那天我看到校长在花园里痛批李老师,语气强硬地给他施压时,李老师唯唯诺诺的样子,丝毫没有了讲台上的意气风发。
      只是短短一年的时间,34岁的李老师头上竟有了分明可见的白发。
      “学校需要成绩,需要升学率,这是一个学校的招牌门面。只有做好这招牌,优质的生源和教师才会源源不断地被吸收,一个学校的实力才会稳步上升……这是一个相互成全的循环。”夏莞棋说。
      “金州尤甚。”我自楼上顺着汉江向东远眺,巍巍的大巴山和秦岭在远方汇成了层层叠叠的山峦,一直延伸到我目光不可及之处,“一中是金州最好的高中,它的衰落,甚至会导致金州大量的人才流失。西安名校的虹吸力太强,如果一中真的就此一蹶不振,金州的教育,也就一蹶不振了。”
      “其实金州本来也留不住人才。”夏莞棋苦笑了一下,“谁想回金州工作呢?”
      我们都沉默了。
      这里安逸,闲适,有如桃花源一般不足为外人道的好山好水。向往平淡的人安居于此,不甘平凡的人拼命向上。
      这里没有充足的资源供野心家们分享,他们,或者说是我们,必须要用尽全力去争抢那一小块少的可怜的蛋糕。

      那天,林潇雨提前离开了。我和夏莞棋一直聊到华灯初上。
      “其实我一直想不通一个问题,”我轻轻晃着茶杯,看着杯中的小小漩涡,“是不是人生而善于嫉妒和争抢?”
      “是的。”夏莞棋轻声道,“这是人的本性,我们的祖先就是在激烈的斗争中活下来的,我们的血管里淌着好斗的血液。”
      “安逸会冲淡这好斗好胜的因子吗?”
      “会的。”
      “其实挺好,一辈子乐在逍遥。”
      没有一丝云彩,天空蓝得出奇,清甜的桂花茶润去唇边的干燥。我们坐在高台之上,把这座城市的模样尽收眼底。
      “我们十八岁了,不小了。不过真好,以后的路,都是我一个人走了。我也终于只单单替自己的心做了选择,而不顾及那些乱人心绪的外物。”
      “谁不能主宰自己,谁就是永远的奴隶。很多人一生忙碌,却只是从小被训练得完美,为了不让别人失望,便要日臻完美。”
      “可那只是躯壳而已。”我叹道。过往的十几年时光如电影版在我眼前闪现,如今想来,十几年的人生不过是作为世俗的奴隶而活,作为欲望的傀儡而活。
      不过好在,未来不会了。
      “你说,论及人生经历,是不是有人更幸运,有人更波折?”夏莞棋说。
      “顺风顺水和逆水行舟都是人生的体验。我一直信奉一句话叫‘存在即合理’,无论多匪夷所思的事,只要它存在,就有它的道理。只不过很多事的机理我们没办法摸透而已——就当是世界给咱开了个玩笑呗。”
      以茶代酒,我们和这座小城共舞的时光,结束了。

      我给秦渺发了一条短信。细算下来,自从初三之后,我已经三年没有和秦渺联系过了。
      我和秦渺相约在金州市一小门口见面。
      “雪渊,”秦渺上下打量了我一番,“真漂亮,你变了好多。”
      我和她一起坐在那家小时候常光顾的擀面皮店,要了两瓶冰峰汽水。
      “恭喜你啊,考进了上海交大这样好的学校。”我举起汽水,和她碰了一杯。
      “你高考失利了吗?”秦渺嘬了一小口汽水,试探着问我。
      “没有啊。”我笑着吃了口沾满辣椒油的面皮,“我挺满意的,甚至还超出了我的意料。”
      “你当初,为什么不来西安考试啊。”秦渺问,“当时听说你要来,我兴奋了好久,可后来,你突然又说不来了……”
      “家里人商量了一会儿,觉得还是在金州比较稳妥些。”
      “中考前后那段时间,其实我挺郁闷的。”秦渺舔了舔嘴唇,“初二去了附中,整个学校里没一个认识的人,学校里大神特别多,我的基础远远赶不上他们,所以只能拼命努力。”
      “真不容易。”
      “尤其是中考过后,很快又开始了高中课程的学习。”秦渺接着说,“我算了一下,这些年,我和爸妈待在一起的时间,不超过两个月。”
      “附中对学生这么严格吗?”
      “也不是。”秦渺摇摇头,“只是,我不想被忽视。别人回家的时候,我还是得留在教室里。”
      “辛苦了。”
      秦渺把汽水一饮而尽:“模考到最后,考完就哭。模考十八次,就像是下了十八层地狱。”
      “你们特别看重模考成绩吗?”
      “自主招生和保送,全部都看模考成绩。”秦渺放下筷子,眼神木木的,“高一拼实验班,高二拼各种竞赛,高三抢自招。”
      我也放下筷子,面皮上混着红彤彤的辣椒油,醋汤静静躺在碗底。
      “高考前我马上就和朋友说,就算我的成绩够上了清北,也要拽着我别去。”
      “因为怕被忽视。”我说。
      “是的,”秦渺说,“学校只看重能考清北的学生,对于我们,就是可有可无的桌子椅子。”
      多么奇妙的两个人,即使分隔两地,竟也能说出同样的比喻。
      “萧炜怿呢,她怎么样。”思考许久,我终于问出了这个问题。
      “她很好,很优秀,在我隔壁班。除了刚入学的那几次成绩不是很好,后来基本都稳定在年级前十。”秦渺赞许地点点头,“清华大学已经录取她了,意料之中。”
      “真棒。”我仰头将汽水一饮而尽。
      “如果你也来就好了……”
      我大笑着摆摆手:“我会疯的。”
      “本来大家都是疯子嘛。”
      夕阳西斜,我们漫步在金州市一小的操场上。曾经老旧的教学楼已经被拆除,全新的建筑拔地而起,我很难对其产生怀念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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