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影》子菀

97、佛光 高考前最后

　　高考前最后一周的校会上，脸上带伤的副校长义愤填膺地宣读着通告：孙崎，开出学籍，永远不许返校。
　　李力在体育活动中心腾出了一个教室，培优团队的同学将在那里，接受最后一个周的集训。他们的目标：清华大学。
　　李力不分昼夜地守在教室里，与培优团队同进退。他给每个人都精心准备了高考加油贺卡，还有加油标语。李力细心地整理了每个人的易错点，把它们分别装订成册，发给培优团队里的人。
　　后排空荡荡，教室静悄悄。
　　杨湉依然埋头刷题，一套又一套的模拟题上，填满了她奋斗的笔迹。
　　我不知多少次翻开自己的错题本和笔记本，将那些自己不会的东西，背得滚瓜烂熟。
　　我很喜欢一个人静静地看着教室窗外，看着西方那一方天空，由蔚蓝变成金黄，再由金黄变成橙红，慢慢地，整个天空被蒙上一层灰黑色的薄纱，隐隐约约的月亮圆了又缺，缺了又圆，待到月亮逐渐清晰明亮，便是这一天的结束。
　　我终于要离开这里了吗？从此以后，再也看不到那一隅小小的天空。
　　站在北阳台，四周静谧得能听到虫鸣声。
　　可能我是疯了吧，这些天来，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
　　为什么要高考？考上好大学对我们的意义是什么？
　　这个问题的答案显而易见。所有家长，老师都会无情地批评问出这个问题的问题学生。
　　从小到大，家长，老师，都告诉我们要好好学习，考上好大学。可是之后呢？没有人告诉我之后应该干什么。
　　期待着别人告诉自己怎么走路，本身就是一种愚蠢。
　　寒意再一次迅速传遍了我的全身。这么多年来，我依然不知道自己要过什么样的人生，要寻找怎样的工作……甚至，连梦都没有做过。
　　我还是机械地学习，读书，听说学理科容易找工作，就学了理科。我依旧是一个机器，按部就班地，和无数个同伴一起，在工厂的履带上顺流而下。
　　高考之前，我的理想是考上某某大学。
　　高考以后，我的人生仿佛到了尽头。
　　我考上了好大学，不代表我能获得世俗意义的成功。我考不上好大学，不代表自己的人生毁于一旦。以前的我，一次考试的失利，就足以让我崩溃痛哭，如今看来，多么可笑。
　　我想怎样过完自己的一生？这个问题像一根刺哽在喉咙里，隐隐约约。它多少次呼之欲出，却是半遮着面，看不清它的真容。我追逐，纠结，叛逆……我只是在做最无用的工作，我只是想把那些学生时代不同的生活统统经历一番，我只是在用最笨的方法寻找一种最适合自己的生活。这是我骨子里的不甘心，我不甘心啊，就这样被履带牵引着过完一生。
　　这个世界上大多数人是没有梦的，我也一样。
　　偶然间，我听闻世上有梦，心生向往，意欲逃离这个整齐划一的工厂，去外面看看。
　　是什么时候开始有这个想法的？也许是看到许泽铖孜孜不倦地练习着街舞，去往全国各地巡演；也许是看到潘旻整天坐在画室里一动不动，眼里只有面前这一张画布和五彩斑斓的颜料。
　　我终于知道，世界上除了数理化，还有别的可能。我迷失了，丢了原来的方向，也寻不到未来了。
　　原以为是环境改变了我，可除了自己，没有人能轻易动摇我的心弦。
　　我是一个没有梦的梦想家，我一直在寻找自己的那个梦。
　　也许曾经有吧，那被人耻笑的，没有半点前途的历史。

　　距离高考还有最后十五天。
　　晚上八点五十，我做完理综试卷后便合上书，正大光明地从教室前门离开，连书包都没带。李力并不在教室，当然，即使他在教室，对我来说也与教室里的空气无异。
　　呼吸着初夏清甜的空气，塞着新买的蓝牙耳机，我的生活瞬间斑斓了。
　　小贩们推着餐车，餐车上空冒着白烟，香气四溢，馋得让人流口水。我走向一个烧烤摊，买了几串烤鱿鱼须，独自享用开来。
　　很久没有见过万家灯火时的金州了。
　　我漫无目的地在城东的大街上闲逛，路过飘香四溢的火锅店，路过热气腾腾的烧烤店，路过熙熙攘攘的广场……直到行人越来越少，世界渐渐安静下来。
　　街道越来越静，越来越暗。
　　有潺潺的水声传来，我循着水声走去，只见一条小溪缓缓从立交下淌过，淌过明月皎洁，淌过田园牧歌，淌过浮世喧嚣。
　　我小心翼翼地来到小溪边，蹲在溪边的石头上，溪水在我指尖流过，心随着溪水蜿蜒游弋，远处，城市在溪水声中浮起，与月亮一起明亮。
　　这里是如此清凉，我又何必回到燥热的城市中去呢。
　　溪水对岸隐约有星星点点的微光，似乎是早已等候在这里召唤着我，牵引着我。
　　我踩着溪中的石头，向着那点微光走去。
　　清风穿过幽篁，荷香飘过曲径。渐渐地，我居然听到有木鱼声传来。
　　我终于看清了，那是一座香火并不旺盛的小庙。
　　在茫茫夜雾的笼罩下，这座小小的寺庙像是浮在云上一般，如梦如幻，肃穆庄严。
　　我迈过小庙的门槛，向里走去。
　　慈眉善目的菩萨庄严地坐在高台上，手持慧剑，骑乘雄狮，眼中流露出普度众生的悲悯。
　　“南无大智文殊菩萨保佑。”香炉前，一个男人跪在地上，手持三根香，闭着眼睛喃喃道。
　　不知是不是我眼花，这个背影，竟然很像李力。
　　我觉得自己的这个想法有些可笑，李力心中只有升学率和他心爱的培优团队，又怎会在这关键的冲刺时期来这个小庙里求神拜佛？
　　“祝一班二班130名考生，金州一中2018届所有考生，金州市所有考生，全国975万考生，能在即将到来的高考中考出出色的成绩。”
　　沉重的夜色下，李力单薄的背影像一叶孤舟，手中燃着的佛香像舟中摇曳的灯火，那么明亮，又那么暗淡。
　　“祝温景琨考入北京大学，祝王希宜考入浙江大学，祝张京考入南京大学，祝董颖考入清华大学……祝辛亦可考入西安交通大学，祝李博昭考入浙江大学……”
　　这是我们贴在教室后面的梦想，他一个一个地背出来了。
　　他记得清所有人的理想学校吗？不，他只记得培优团队的人的理想，他的重心永远在他亲爱的培优团队。
　　“祝杨湉考入东南大学，祝尹涟儿考入中山大学，祝华梓威考上北京理工大学……”
　　可他记得，他记得。
　　没有我的名字，他怎么会念到我的名字？他恨透了乖戾的我，恨不得我立刻消失，恨不得我高考失利，恨不得我用我的未来去向辛亦可赎罪。
　　“……祝郑雪渊考入西安交通大学……”
　　是郑雪渊这三个字，是西安交通大学。
　　那一刹那，眼泪喷涌而出，一股极其复杂的情感滚滚涌入心间，我无法提炼出其中任何一种情感，因为它们已经混成了一团辨不清的色彩，沉沉地壅塞在我心头。
　　我的世界只剩下寺庙斑驳的朱门和天上朣朦的月亮。
　　“还有两个孩子，虽然不是已经不在一班了，但我知道他们的梦在哪里。”李老师念着，“祝孙崎考入上海交通大学医学院，祝夏莞棋考入西北工业大学。”
　　李老师双手合十，举过胸、额、头，然后平扑在地上。
　　“我知道我操之过急，做错了很多事，我菩萨面前忏悔，我不求孩子们原谅，只想把苦衷说给菩萨听。菩萨是最懂人性的，在世俗中活着，必定被世俗牵绊；害怕有愧于心，必定被自己的心绑架。”
　　他错了吗？
　　“当信徒还是学生的时候，曾许下誓言：一生一世，不仅教书，还要育人。每个学生性格各异，没有好坏之分，做老师的我们，有义务教会他们分辨善恶，教育辅导他们成为理想中的自己。有的孩子天不怕地不怕，并不是什么坏事，受到正确的指引和鼓励后，说不定会成为敢冒险的企业家；有的孩子内向寡言，也不意味着他们注定与社会脱节，静下心来潜心做研究，说不定会成为严谨的学者。”
　　木鱼声声，将人间至善传扬；溪水沥沥，将干渴的理想滋润。
　　“现实是理想主义的坟墓，唯有世俗才能适应世俗。”李老师的身体抖了抖，“对不起，孩子们，老师没能坚持初心，老师没有办法，老师要还学区房的房贷，老师上有老下有小，老师要养家……一班必须要出清北，一班不能出差错，对不起……我不懂教育，我利欲熏心。”
　　眼泪一颗颗落下，我紧紧捂住嘴巴，浑身颤抖着，努力让自己不发出哽咽的声音来。
　　“救苦救难的文殊菩萨。”李老师再一次叩首，“这是孩子们人生中的第一件大事，是关乎他们未来的大事，请菩萨赐予他们一个理想的起点，请菩萨赐予他们宽广的人生。”
　　菩萨，请你赐予李老师一个自由自在的人生，请把李老师的温柔还给他，请把李老师的理想还给他。
　　我一口气跑回城市灯光的拥抱中，蹲在地上，嚎啕大哭。

　　距离高考还有最后三天。
　　李老师发表了最后一次演讲。
　　“同学们，曾经远在咫尺的高考已经近在眼前，回想起来，高中多像一场梦吧。”
　　我静静地坐在座位上，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拿出自己的真实实力，不要怕，那些试题都是你们练习过千百遍的。”李老师说，“在座的68位同学都是数一数二的尖子，你们若是遇到不会做的题，千万不要慌张，要学会取舍，毕竟高考没有人能考满分。”
　　教室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同学们，你们辛苦了。如果苍天有报应，那就冲着我李力来吧。”
　　李老师咽了一口口水，喉结上下动着，似乎还想说什么，但那些话终究没能脱口。
　　“走吧，你们快解脱了，我也解脱了。”李老师眼里盈着藏不住的疲惫和欣慰。
　　李老师环顾四周，把教室里的每一个人都收在眼里。教室里静悄悄，没有人抬头，大家都抱着书包，凝视着眼前这方小小的课桌。
　　“你们想要的都会有的。”李老师站在班门口，逆着阳光，将他最最慈爱的目光投向教室里的每一个人，“如果多年后你们还记得我，李老师欢迎大家回来看我。”
　　董颖张京会回来看李老师吗？孙崎和夏莞棋会回来吗？
　　当最后一个人把最后一本书收拾进书包时，当最后一个人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时，这个教室就不再属于我们。
　　我站在讲台上，拿起李老师留在讲桌上的戒尺，望着台下萧瑟的课桌，
　　还有最后三天，我不能放弃。
　　我在讲台上坐下，从书包里掏出英语阅读，趴在讲台上，沉浸在一个个英文单词中。
　　夕阳西下，金色的阳光透过窗户，将教室分为或明或暗的几角。
　　“郑雪渊。”一个熟悉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
　　我愕然抬头，只见李老师站在讲台旁边，带着迷惑和欣喜的笑容。
　　“李老师好。”我垂下眼睛。
　　“怎么还不走？”
　　“我把这道题写完就走。”我拿起笔，装模作样地在一个陌生单词下划了一道横线。
　　“你会不会恨李老师？”
　　“不会。”
　　“那天是有隐情的吧。”李老师低声说，“虽然你平日里调皮些，但我相信你不是那种飞扬跋扈的孩子。”
　　“不重要。”
　　“是老师偏激了，不论事实如何，老师说的话都太难听了。老师对不起你，老师给你道歉。”
　　“李老师，”我缓缓抬起头来，望着李老师那张不甚清晰的脸，微微一笑，“我理解。”
　　“谢谢你。”
　　“但是夏莞棋不一定理解。”
　　我沉思许久，终于还是说了出来。
　　我不怕风暴，但怕这风暴还要摧毁更多的城市。
　　“老师是最难的职业。也许只是为师者无意见的一句话，都有可能被我们记住一辈子，因为老师是权威，是灯塔，老师说的每一句话都分量十足。即使是面对我们这些所谓的差生，也应该尊重事实，尊重我们最起码的尊严。”
　　“我知道了。”李老师抬眼望向窗外。窗外，几只孤雁飞快地掠过两栋高楼之间的间隙，向云的另一端飞去。
　　“你不要做老师。”久之，李老师释然地笑了，但笑中依旧充满苦涩。

　　6月7日是个凉爽的阴天。
　　我心静如水，仿佛这只是一场普通的小小测试。
　　考场的桌子方方正正，印着考题的纸在教室里飞来飞去——我们就要乘着这纸飞机，飞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