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影》子菀

96、失格 像往常的任

　　像往常的任何一天一样，我随着人流走进学校，辛亦可驼着背，负着一个装得满满的书包，蹒跚在成才大道上。
　　令我吃惊的是，孙崎居然迎上来，给我打了招呼：
　　“昨天李力跟你说啥了。”
　　“你怎么知道李力找我了？”我更加惊异，“你知道昨天我们班发生了什么事？”
　　“呵，”孙崎把手插进口袋，摇摆着他那个鸟窝般的脑袋说，“李力那么恨我，恨不得我死在他面前，恨不得把所有与我有关系的人都赶出去。你跟我说了话，自然没有好果子吃……还有啊，你今天画的这个眉毛挺不错。”
　　“我不仅跟你说了话，我还骂了辛亦可；我不仅骂了辛亦可，还被李力听到了。”
　　“什么？你骂辛亦可？”孙崎把手从口袋里掏出来，蹭了蹭鼻子，满脸不可思议地望着我，“你疯了？他是李力的掌中宝，培优团队里的人啊。”
　　“对啊，”我抬了抬下巴，做出一脸轻蔑的表情，“培优团队的人骂了我，难道我要忍着？就因为他们学习好？可笑。”
　　“李力怎么骂你的？”
　　“女孩子不要脸，鬼见愁，考不上陕师大。他以后不管我的作业和考卷，并且求我这个混世大魔王不要影响培优团队的人。他不骂我，他求我。”
　　我的声音很洪亮，前方几个同学都惊恐地回头望着我。
　　“有病，真他妈有病。都疯了，都被高考逼疯了。你没有解释？就这样心甘情愿地被他骂？”孙崎瞪圆了眼睛。
　　“在一班，高考就是全部，成绩就是全部。至于是非曲直，不是这个班所看重的。辛亦可一哭，李力能不心软？”
　　“辛亦可个混蛋！”孙崎握紧了拳头，拳头重重地打在成才大道的电线杆上，“我他妈又想揍他了。”
　　“别揍他，就让他保持原样，他不会幸福的，他永远也不会幸福的。”
　　“我咽不下这口气。”孙崎愤愤地说，“他有什么资格？”
　　“管好我们自己，看他的笑话就对了。”我冷冷地说。
　　我们沉默地走进学校大厅。
　　像往常的每一天一样，走过大厅时，我不再盯着前方的地面看，而是专注地望着“填词大会”的展板，一字一句地读着那个匿名一等奖的作品。
　　“你为什么要匿名？”孙崎平静地问我。
　　“什么？”
　　“你以为我看不出来那是你写的吗？”
　　“既然匿名，自然是作者不希望别人知道这是自己的作品。”
　　“温景琨只是单纯感慨历史，而你是在感慨自己的境遇吧。你爸他们把你放在一等奖的位置，大概也是看到了这一点。”
　　我早就知道孙崎会看出来，也只有孙崎会看出来。
　　即使评委是我的父亲，他也不知道此作品出自他女儿之手。
　　又是一阵沉默。
　　“你觉得你考不上陕师大吗？”突然，孙崎停了下来，他的目光里带着可怕的冷静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
　　“我不知道。”
　　“可笑，以你的智商，怎么会上不了985？”
　　“借你吉言。”
　　“我信你。”孙崎抿着嘴微笑着，虽然这个表情显得他更加拧巴。
　　自始至终，我的语气和表情都是漠然的，我甚至觉得我已经彻底失去了情感，成了一根会移动的木头。

　　“不好了，我的物理笔记本彻底找不到了。”
　　我刚走进教室，夏莞棋就疯了一般地冲到我身旁：“上周考完试之后，我把物理笔记本落在了考场教室最后一排的桌子上。可这几天我去那个班问遍了所有人，所有人都说没看到……是物理笔记本啊！”
　　众目睽睽之下，夏莞棋痛哭失声。我和杨湉忙扶着已经哽咽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夏莞棋走出教室门。
　　王希宜依旧独自坐在教室的最后一排。偶尔，温景琨会过去逗她开心，和她一起聊聊新闻，聊聊小说，这一切都被我收在眼底。
　　“你上周在哪个教室考试啊？”
　　“高一四班。”
　　“真的没有人看见吗？整个班都没有？”
　　夏莞棋摇头。
　　“去调监控吧。”李博昭显然是听到了我们的对话，他悠悠地向我们走过来，“管监控的老师认识我，我们一起去看看吧。”

　　这是一个极其平常的早晨，和任何一个高三学子的忙碌早晨没有丝毫差别。
　　夏莞棋没有来教室上课。
　　她转班了。
　　就在上周，她与董颖和平分手。
　　顺走夏莞棋物理笔记的是一班一个成绩中上，大概能考上中流985的女生。李力把她叫到办公室当面质问，她竟面部红心不跳地矢口否认。
　　直到看到监控画面，她才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此事就这样沉没在时光中，距离高考的时间愈来愈近，整个一班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没有人会关心这些浪费时间的蠢事。
　　当然，为了不影响备考氛围，这个女生依然安坐在座位上。夏莞棋走时，也没能引起谁的注意。
　　我去书店为她挑选了一套模拟考题，权当送别的礼物。
　　“一定要考得比一班大多数人好。”
　　昏暗的育才东路上，我看不太清她的脸，但却被她眼中的坚决和悲壮深深震动了。
　　“你也是，”夏莞棋把那套模拟卷紧紧抱在胸前，“我们不比任何人差，不是吗？单单为一个人的言辞就放弃自己，是多么蠢的行为啊。”
　　“但你压力也别太大。”我说，“人生的路还很长，没有任何一场考试可以绝对定义我们的人生。”
　　“我知道。”夏莞棋说，“这是一场战争，我要尽全力去打胜仗。就算我不幸失败了，我也不会当项羽的。”
　　“我信你是威灵顿。”
　　“什么？”
　　“知道拿破仑吗？威灵顿是拿破仑的对头，他每战必败，败了再战，最后终于在滑铁卢击败了拿破仑。”我轻松地笑着，“傻瓜，拿小本本记上，作文素材呢！多好用啊。”
　　夏莞棋先是一愣，也跟着我一起笑起来。

　　我一天天算着日子，令别人紧张不已，寝食难安的高考对我来说，已经变成了一个象征着解脱的标示，我只想快快离开这里，离开这个根本不属于我的地方。
　　我在化学老师上课时偷偷画下老师的素描，逗得身边的同学哄堂大笑；
　　我用转笔刀把用过的中性笔替芯削成弹簧，居然引起了班上“削笔芯”的潮流；
　　我在数学课上吃桃子，吃樱桃，吃橘子，吃饼干……反正李力不会看我一眼；
　　我在物理课上边睡觉边记笔记，笔记扭曲到无法辨认，我戏称这是我梦中得神人手笔而写下的“天书”。
　　我在生物课上用手和着水搓胳膊上的泥痂，杨湉来了兴致要模仿，结果我们双双被生物老师罚站；
　　我不愿意听老师反复地讲那些我早就烂熟于心的知识点，只是低着头翻看三年来记过的笔记和做过的错题；
　　每天早自习我都会喝一杯咖啡，抓紧这难得的自由时间背单词，写英语阅读。哪怕我的英语成绩仍高不过120分，我也会一直与英语战斗，直到高考的前一刻。
　　李力天天叫嚣着我们要“外松内紧”，我却将它这话理解成黄色笑话在全班传播；
　　李力说我们班一定能出四个励志奖，董颖，张京浙大保底；
　　李力说辉煌的2015级学生高考前，他桌上的栀子花开了七朵。而就在昨天，那盆寿命长久的栀子花开了12朵。
　　我坐在台下捂着嘴巴笑：东吴末帝孙皓为了封禅还制造了一百多种祥瑞呢，不过徒添笑柄罢了。
　　我常常去到林潇雨和夏莞棋所在的六班，去找她和她的朋友们说笑，甚至和她们一起在六班教室里自习。六班的班主任是一个温柔的语文老师，说起话来轻言细语，六班同学却格外地服从她，每逢教师节，她桌上的礼物总是最多的。
　　“你真幸运，能在这样好的一个班级里度过两年时光。”我说。
　　“我也觉得，我真的很幸运，遇到这样的班主任和同学，青春真是美丽地像梦一样。”林潇雨甜甜地笑起来，双眼漾着秋水一般的清澈，“可惜了，毕业之后，我们就要各奔东西。”
　　我看着这样干净清澈的潇雨，混沌的双眼瞬间湿润了。可再清亮的眼泪，也不能冲洗掉我满眼的浑浊。
　　“把美好留在记忆里，珍惜和他们在一起的每一天，就够了。”我把眼泪咽回去，依然笑着对潇雨说。
　　“什么他们啊，”潇雨抹了一把眼泪，“明明是你们！雪渊，我最舍不得的就是你了。”
　　我帮潇雨揩去眼角的泪珠：“哭什么，又不是从今以后都见不到了，大不了我们报一个城市的大学。”
　　“那我争取能和你在一个城市。”潇雨说着，吸了吸鼻涕，便开始强迫自己投入数学题中去，“就为了这个，我不能浪费时间在哭上了。”
　　一个扎着两条细长辫子的女生怯生生地来到我身边，她细声细语地对我说：“雪渊，我早就听说过你的名字了，你是光荣榜上最漂亮的女孩，我能问你一些物理题吗。”
　　我细心地告诉了她所有的解题过程，包括我的笔记，都毫无保留地让她拍下了照片。
　　我们做完今天晚上的复习后，便一齐走出教室，站在北阳台聊天。夏夜的清风撩动我们细软的发丝，远处有星星在眨眼睛。
　　“我那个校篮球队的哥们儿啊，真是一天也闲不住。”林潇雨说，“都快高考了，还想着找对象呢，”
　　“他喜欢什么样的呢？”我问。在我的印象里，那个男生长得高大帅气，球技高超，是金州一中叱咤风云的人物，同时也是著名的浪子。
　　“可爱型的，”林潇雨说，“最好是小细腿，小细腰……你说男生啊，咋偏偏都喜欢瘦的女娃娃？审美真单一。”
　　“小巧的女孩儿能激发保护欲，你懂个屁。”我笑道，“不过说到这个，我身边还真有一个女孩子符合他的标准。”
　　“谁啊？”林潇雨瞪大了好奇的眼睛。
　　“我朋友，尹涟儿。”我掏出手机，翻找出了尹涟儿的照片和QQ号。
　　“哇，我见过她，是一个惹人怜爱的女孩子。”林潇雨看罢尹涟儿的照片，惊叹道。
　　“巧合的是，她也正想找个男朋友。”我说，“为了这个，老是苦恼呢。”
　　“真是巧了，我这就跟我哥们儿说。”
　　“别告诉你哥们儿是我推荐的啊。”我说，“万一尹涟儿不喜欢，岂不是要怪我审美太差了。”
　　“这你放心，不会把你卖出去的。”林潇雨向我俏皮地眨眨眼。

　　孙崎被开除了。
　　那天他和朋友喝醉了酒，摇摇晃晃地回到学校，正巧碰上了刚刚应酬归来的副校长。二人一言不合，便动起了手。
　　我在一班已经是半个透明人，所有的纪律约束对我来说都是可以随意践踏的废纸片。我暴力地踹开教室前门，直冲出教室。
　　教室里所有人都被这惊人的巨响吓得从题海中露出脑袋。
　　叫骂声震天动地，我趴在阳台上往下张望。只见孙崎操着金州调骂不绝口，二人扭打成一团。
　　警笛长鸣，我亲眼看到了孙崎手上那冰凉的手铐。
　　我蹲在地上，脑中一片混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