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影》子菀

95、云泥异路 我感到后面

　　我感到后面的辛亦可在戳我的脊背，我猛地回头，看到了辛亦可那张沧桑的脸。
　　辛亦可递给了我一张便条。
　　该还的总是要还的，你以为你厉害的很，实际上你们都是在自掘坟墓。孙崎已经倒了，你也快了，总有一天恶人会得到报应。你们是在用你们的未来在赌博，用你们的狂妄叛逆来赌你们的青春！
　　总有一天你们会知道你们的行为是多么的愚蠢，你们鄙视我这样没天赋只有不停努力的，我只知道努力不一定出成果，但不努力一定会荒废所谓的天赋。老师不会无端偏爱董颖张京和我们培优团队的人，你们的嘲讽对我们来说是动力，我可能不会考进清华一雪前耻，但我会用行动跟你们划清界限，用我们的成绩和远大的未来告诉你们狂妄的代价。
　　我将那便条揉成一团，回身把它重重地投掷到了辛亦可的脸上。旁边的李博昭和杨湉惊恐地盯着我，辛亦可一时没反应过来，愣在那里，喉结上下动着，却说不出一句话。
　　“辛亦可！”我站起来，挑着眉，斜着眼，勾起一边的嘴角冷笑着，披散着的头发遮住一半的脸。我可以想象我的样子，是当年陆雪澜那般的轻浮狂妄。
　　“你以为你学习好就能拥有美好的未来？你永远站在上帝的角度俯瞰众生，拥着你的小世界，抱残守缺，别人所说的一切只要不和你意便是瞧不起你，鄙视你？
　　我告诉你，你就是高分低能，你就是只会学习，只会拼命的机器。你没有情商，一点都没有，初见你看似是个总被人欺负的老好人，再见你是个命途多蹇的单纯少年，实际上你就是个巨婴，一个活该被社会淘汰的巨婴。
　　你以为你考上了好大学就高我们一等？做梦！像你这样的人，如果还是守着你的小世界里的金科玉律，你以后，只会给企业卖命，卖到吐血都不会有人救你，到时候你再引吭悲歌，别人不会像我这样的贱人一样告诉你：你这样不对，你这样以后会吃亏……你要乐观。
　　你这样的人除了学习还会干什么？还会伤春悲秋，还会跟别人搞地下感情，还会写便条讽刺别人……哦对了，你还会考试，你还能得到好成绩，你还为此沾沾自喜，觉得别人没有未来，而你的前途无限光明。
　　你做梦吧，就你这种书呆子，我保证，你拿到录取通知书的那天，就是你这辈子最光辉的时刻！以后的以后，你，就等着泯然众人吧！”
　　周围的空气是格外可怖的安静，杨湉拽了拽我的衣角，往窗口的方向努努嘴。
　　李老师隐没在教室外的黑暗中，双目迸火。

　　我是最后一个走出办公室的人。
　　我捋了捋我其实并不凌乱的头发，大步流星地踏上成才大道。我挺着胸脯，高昂着头颅，活像一个刚打完胜仗的将军，即将走过凯旋门。
　　我多么希望李力和辛亦可能看到我这副趾高气昂的样子，我会哂笑，笑辛亦可不识好歹，毫无头脑，笑李力断章取义，以分论人。
　　我用我的狂妄与这扭曲的价值观斗争。是的，我今天是疯了，我骂了辛亦可，羞辱了辛亦可。他活该！他是被害妄想，他出轨，他逼我的，是他把我推下悬崖！
　　李力，你这个断章取义的，唯分数论的尽职尽责的好老师，你知不知道我们班已经被你逼得两极分化？你当然知道，但你视我们这些考不上名校的人如空气。
　　你口口声声说要与一班共进退，可在你心里什么是一班？我知道，那培优团队的20个人是一班，我们都是一班里的桌子凳子，是鲶鱼群里的沙丁鱼。你说考到西交大的人不要见你，那你还不如直接把我们踢出去，眼不见心不烦。
　　只有处于底层，才能体味到世间百态，才能看到隐藏在亮丽外观之下的丑恶。
　　我走在空无一人的育才路上，看着行道树掩映着老旧的路灯，投下一片斑驳摇曳的，鬼魅般的阴影。我隐约听到了天边不甚明显的雷声传来。
　　雷雨将至，夏天就要来了，高考就要来了。
　　我失魂落魄地回到家中，简单洗漱后就躺到了床上。
　　迷糊间，暴雨骤至，狂风掀起了床帘，雨水透过窗纱，打在我房间的地上。
　　我翻身下床，梦游般来到窗前。

　　“郑雪渊，”李力冷笑着，“女孩子都不要脸了，真的是鬼都害怕啊。”
　　“你比孙崎还要恶劣，孙崎只是不守纪律，肆意妄为，而你是想方设法影响培优团队的同学啊，你想让他们跟你一样？整天不学无术，十点下课后就回家玩手机，上语文课看小说，上英语课睡觉？你以为我不知道吗？你怎么作我都不想管，因为我管不了你，但是你要是敢影响培优团队的同学，对不起，我李力要你好看，孙崎的今天是你明天最好的归宿。”
　　“郑雪渊，我真的是看错你了，我以为你还有救，现在看来，真的是李老师当年瞎了眼。”
　　“你这个样子，我打包票，别说西交大，你连西安理工都考不上。”
　　“你，绝对成不了大事。”
　　“都这个时候了，调班已经没有意义，就当老师求你，求你离培优团队的同学远点吧，积点德，对你自己好，对别人也好。”
　　“我不想跟你再多说些说些什么，你一个女孩子还是要有点羞耻心，不要说李老师心狠，你是我从教这么多年来收拾过的第一个女孩子。从今以后你的作业我不看，你也不用交了，三年来我跟你好说歹说了这么多，你就当李老师放了个屁，咱们两清。反正还有一个月就高考了，一本你还是能考上的，你也不欠我什么。就这样，你走吧。”

　　站在窗前，疾风扑在我的脸上，雨水顺着额头流下来。我回忆着几个小时前发生的一切，恍若隔世。我这才反应过来：我已经被这个班彻底抛弃。
　　顺着南环东路看去，首先入眼的是那家简约KTV，我仿佛看到了安思危，陆雪澜和他们的一帮朋友从里面走出来，他们笑啊闹啊，肆意挥霍着青春。
　　简约KTV旁边是一家酸辣粉店，我曾在那里与林潇雨，夏莞棋谈论初三的那场运动会，谈论萧炜怿摔倒是不是有人嫉妒她，故意设下了局。
　　越过南环东路是育才路。在漆黑的，摇曳的夜色中，“风华中学”几个绚丽夺目的荧光字格外的扎眼。
　　恍惚间，我穿越了时间，穿越了空间，来到了四年前的风华初中。我看到自己梳着一丝不苟的马尾，穿着干净的校服站在主席台上，在鲜红的国旗下演讲。我记得那天我演讲的主题是“致亲爱的老师们”。
　　我看到我坐镇讲台，正义凛然地谈论着班上的纪律情况。
　　我看到我站在讲台上自如地谈论学习心得，台下的家长们奋笔疾书，生怕漏掉了我的讲演内容。
　　“各位家长们，这位同学就是郑雪渊。”
　　“我希望在新的学期，各位同学都能向郑雪渊同学学习。”
　　“你怎么这么内向呢？你跟我说话用不着这么紧张的，我也是刚毕业的学生，刚刚成为你的老师啊……”
　　“……”
　　一声炸雷将我惊醒，我呆坐在满是雨水的地板上，闪电把我的脸映得惨白。我知道我是在做梦了，我回到了那个所有荣誉都属于我的时代，回到了我作为好学生，乖孩子的时代。
　　这是我第一次做这样的梦。
　　那个时代，似乎真的很美好。
　　那时，每个老师都很喜欢我，几乎不会批评我。我站在高高的主席台上，台下的同学都变成了小小的蚂蚁。
　　而现在，我成了班级的毒瘤。
　　我跪倒在地，把自己彻底埋进雨水和泪水里。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我成绩差劲，纪律涣散，一身戾气，我千不该万不该骂了李力的宠儿辛亦可，我千不该万不该惹了培优团队里的人，我无法控制自己的脾气，从而酿成大祸，让我成了真正的众矢之的。
　　不，是辛亦可先出轨尹涟儿，是辛亦可怀恨在心，趁机羞辱我。如果辛亦可没有用那张字条惹恼我，我又怎会在教室里出言不逊？
　　别人欺负我，我难道要忍气吞声？只因为对方是培优团队的一员，只因为对方是能冲击清北的学霸？
　　我怆然地望着窗外路灯照出的根根雨丝，任雨水洗净我身上的污垢。
　　李力错了吗？当然没有。
　　如果我是李力，我遇到如此冥顽不灵的学生，也定然会狠狠地教训她。从利益的角度来看，辛亦可能冲击清北，比郑雪渊要有价值的多，作为班主任，首先应该保证高价值人的利益；从情感的角度来看，受害者是辛亦可，施暴者是郑雪渊，作为班主任，理应帮助弱者。
　　他听到的是郑雪渊的秽语詈辞，看到的是郑雪渊的嚣张跋扈，这些在他眼里就是真相，这些完全能代表郑雪渊人品恶劣，行为粗鄙。
　　你一早就知道的，世界不是黑白的，你也不是宇宙的中心。
　　生活是盲人摸象，永远只能看清其中一隅，却很难看到全貌。
　　有特权的人和没有特权的人是不一样的。就像汉谟拉比法典中写到的：奴隶打死了主人要偿命，而奴隶主打死了奴隶还不如打死了一头牛。
　　我厌恶这个小小世界的准则，所以我肆无忌惮地与这些规则斗争。
　　为什么敢肆无忌惮地斗争呢？因为斗争所带来的后果对我来说微不足道。
　　因为高考只掌握在我自己手中。
　　只要足够坚定，足够强大，足够超然，我不相信我的未来如李力所言一般黑暗。
　　李力，辛亦可丝毫不能掌控我的未来。
　　我曾深深囿于旁人制定的规则，试图削足适履，要争取沐浴到旁人给予我的光。
　　那些规则一定正确吗？一定适合我自己吗？
　　“风华中学”几个绚丽夺目的荧光字依旧在夜空中闪亮着。
　　那个时代一点也不美好，因为我身上的所有光环，都来自于旁人的施舍。
　　即使获得再多的施舍，我依旧是卑微的乞人。
　　如果我的自信全部来源于外，如果我的情绪随着旁人的言论高低起伏，那么我将永远战战兢兢，永远像蛆虫一样扭曲。

　　我闭上双眼，眼前又出现了那道残缺的城墙。
　　旗帜倒下，很快被战火烧毁。
　　那个充斥着浓浓悲剧色彩的国家，已经湮灭在了冗长的历史中，化作时光的碎片，为不小心拾起的后人津津乐道。
　　李力的话，对别人来说是刀子，对我来说不过是不痛不痒的一拳——他不能预见我的未来，我不会因此自暴自弃，也不会因此奋发图强。我的生命中从不缺别人的冷嘲热讽，脱去他班主任的外衣，李力不过也是嘲笑我的人中的一员。
　　李力，我当然考不上清北这样的名校，但那又如何？那群培优的替你挣得荣誉，我就替自己选择自己的生活。
　　我不相信我的未来比不过董颖，张京；我不相信一个高考能决定我们的阶级；我不相信我是差生。我的人生绝不会被旁人的几句话毁掉。

　　第二天，我用厚厚的粉底遮住了浓重的黑眼圈，精心卷了刘海，画好眉毛和口红。踏出家门的那一刻，我看到通红的太阳伴随着晨鸟的鸣叫逐渐从天边升起。
　　即使天上没有太阳，我也不会沉沦在黑夜中。
　　因为我就是太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