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影》子菀

94、癫狂 华梓威坐在

　　华梓威坐在最后一排，桌上倒着四罐已经见底的啤酒。
　　杨湉告诉我，李力昨天叫来了华梓威的家长，三人一致要求华梓威和程文珺分手。今天下午就是华梓威父母拟定的决断日。
　　程文珺肿着一双眼睛，静默地立在一班后门口，像一尊雕塑般守着她心爱的华梓威。
　　当教室里的人愈来愈多时，华梓威猛地把桌子推开，牵着程文珺的手，头也不回地朝校门口走去。
　　李力气急败坏地把教案摔在讲台上，带动的风将他那几根稀疏的头发吹了起来。他先是沉默了几秒钟，圆瞪着的双目似要把那张还留有四瓶啤酒的课桌撕得粉碎。
　　进而，他把他凌厉的目光转投向了夏莞棋。
　　“有的同学，不识时务，不知好歹！非要用自己的前途命运去赌——赌徒！火都烧到眉毛上了，还沉浸在情情爱爱中。李老师今天说这话不怕得罪人，都是些没羞没臊的东西！”
　　夏莞棋的手忍不住颤抖着。
　　“尤其是某些女同学，给脸不要脸。”
　　“他在说什么？疯了吗？”我知道这句句话都在影射夏莞棋。倒是也习惯了李力癫狂的疯言疯语，可夏莞棋凭什么要受此屈辱？
　　我清晰地听到了杨湉深深的叹息，我意欲接着说下去，她只是示意我不要再说话，以免引起李力可怕的注意。
　　夏莞棋明明没有耽误学习，相反，她的进步日益明显，已经从当初的530分进步到了580分。每天留在教室里最晚离开的一批人中就有夏莞棋，她的努力，天地可鉴！
　　“谈恋爱不仅让自己掉下深渊，更是会把对方拉下水。到最后两个人一起沉沦，谁也爬不上岸。同学们，不要太自私了，你眼中的所谓爱情，可能在对方眼里一文不值。世界上最不靠谱的，就是青春期的爱情。”
　　“某些女同学，希望你们自尊自爱，把掉在地上的脸皮捡起来。现在醒悟还不算晚。”李力撂下这句分明有所指的话，便整理好了情绪，投入到了双曲线的教学中去了。
　　夏莞棋瘦弱的背影轻微地抽搐着，她埋着头，整整一节课都没有投入黑板上错杂纷乱的圆锥曲线中去。
　　我偷偷拿出手机，翻了翻历次模考的年级排名表。
　　果真不出我所料，董颖最近的成绩有所下滑，从稳定的年级前三名掉到了年级十名左右。这意味着董颖离清北梦又远了一步。近几次月考的年级前三名都不太稳定，这意味着顶尖人物成绩的波动太大，实力有限，没法保证金州一中清北梦的实现。
　　李力绝不会允许这样的事发生。

　　华梓威和程文珺已经一个周没来学校上课了。根据程文珺的微博动态看来，她和华梓威正在内蒙古旅行。
　　照片中是他们的笑脸和成群的牛羊，还有无际的草原和大团的云朵。
　　“真羡慕他们，”杨湉说，“我们为什么没有那样的命？”
　　“什么命啊？”
　　“敢肆意挥霍，有后路可退，不必要死死抓住高考这一根救命的稻草。”
　　“程文珺出生高官家庭，华梓威出生耀州市矿区，他们有资本，我们没有。”
　　杨湉长叹一口气：“是不是有钱人家的孩子，都特别自信啊。”
　　“也许吧，但可能还附带着跋扈呢。”
　　我们恰好路过风林巷，巷里漆黑一片，看来巷子里老旧的路灯再一次坏掉了。
　　“我觉得我三观挺不正常的。”杨湉欲言又止，“我居然很羡慕程文珺，羡慕她那种横行霸道，为所欲为的样子。”
　　“还是别了吧，做个好人。”
　　“做个好人，但全无用处。以后在社会上，混得好的可不一定是好人。”杨湉说着说着，自己倒是笑了起来，“我在说啥呢，估计是学魔怔了。”
　　“没有用处，但求心安。”我看着向远方的延伸的路灯，似乎眼前这条大道真的能通向我们无限的未来。
　　回到家，手机振动三声，赵韬又给我发来了短信。
　　赵韬：最近在同学的手机上偷偷看元首的纪录片，嘻嘻，真的刺激。
　　我：什么元首？
　　赵韬：哈哈，我知道你们女孩子不看军事历史的。我们所称的元首，就是德意志第三帝国的元首啊，开动你的小脑瓜想一想是谁？
　　我：你是中国人，你的元首不是纳粹分子。
　　赵韬：其实大家都这样叫，只是一个称呼而已，毕竟第三帝国是真的很强悍，元首也真的是天才。
　　我：是不是因为纳粹德国没有打到东亚，反而以三流文艺作品的形式广为流传，所以生活在和平年代，没见过装甲坦克的中二青年们，纷纷跪倒在纳粹党旗帜之下？
　　赵韬：不是，你误会了，我只是以客观史实的角度来看，第三帝国有很多部分被污名化了。你想一想，如果第三帝国的指导思想和完全错误的话，为什么千百万德国民众会成为狂热的纳粹拥护者？为什么德国的经济会突飞猛进？元首确实是有一定的人格魅力的，你可以多了解一下这方面的历史，不要提到纳粹就想到奥斯维辛……
　　我：戈培尔说过一句话：“谎言说一百遍就成真”，作为第三帝国的宣传部长，他最清楚如何蛊惑人心。群体是睿智的吗？不，在那个信息高度不对称的年代，一台有力的宣传机器可以起到黑白颠倒的效果。你知道德国的经济突飞猛进，却不知道突飞猛进的基础是以战养战、国家借债和没收犹太人财产。
　　赵韬：这些做法确实对德国有利啊，要知道当时德国的失业率有多高，在普通民众看来，元首就是神！
　　我：对雅利安人有利，那么对犹太人呢？对斯拉夫人呢？对全人类呢？如果一个波兰人现在在你面前称颂东条英机是英雄，你是什么心情？
　　赵韬：哎，我也不是称颂元首是英雄，你别生气。
　　我：他不是你的元首。

　　我看到夏莞棋的爸妈出现在李力办公室门口。他们的脸色比窗外的乌云还要青黑。
　　孙崎又来到了一班，他站在后门口，用方言大声地和朋友们谝闲转。自从孙崎走后，一班已经许久没有这样生机勃勃过了。今日大有枯木逢春之感，我知道这只是昙花一现，他一离开，整个教室里充斥着的，便只剩李力不可一世的大话和高考前浓得化不开的压抑。
　　每逢下课，隔壁二班走廊上总是站满了嬉闹的人，笑声朗朗，即使是数九寒冬，也平添一丝盎然之气。反观一班，永远是冰冷压抑，即使偶有数声喧闹，也不过是培优团队的人在互相捧杀——是在冬日里扔给对方一件结冰的棉衣，虚假的温暖罢了。
　　我走到后门口，跟孙崎打了一声招呼。
　　“今儿个怎么有时间回娘家啊。”我用方言打趣地问他。
　　“这是个狗屁的娘家，老子回来看看这个班没了我，你们是不是更优秀了。”这个能把一班搅得天翻地覆的人，此时正放肆狂妄地笑着，“如今看来，你们还是那个怂势子，没了我，照样考不上清北。”
　　后排的张京鄙夷地看了孙崎一眼，便继续塞上耳塞，埋头学习。
　　“你还真当自己是个人物。”我嬉笑道。
　　辛亦可正坐在座位上埋头苦学，他的背影孤独而沧桑。
　　“你看，辛亦可还在学呢。”孙崎朝辛亦可的方向努努嘴，“真努力啊。”
　　“每天都这样，一点也不稀奇。”我的话中带有一丝嘲讽。
　　突然，所有的喧闹都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声愠怒的咆哮。
　　所有人都惊恐地看向教室前门。
　　“孙崎！”李力几乎是歇斯底里地咆哮，“滚！”
　　孙崎冷笑一声，便双手插兜，摇摇晃晃地离开了。
　　“他不要脸，你们也不要脸？为什么放这种东西到教室里来？”李力勃然大怒，“我说过不止一次，其它班的人，不许踏进一班的领地一步，一班的同学，也不准去别的班转悠。别让别班那些人身上的恶习传染到你们身上，要懂得自尊自爱！”
　　“这话可真难听，学习不好的，果然不配为人。”我回到座位上，自言自语道。
　　“还有同学在窃窃私语！”李力直勾勾地望向我，我抬眼一望，便被他迸火的眼神吓得低下了头。
　　“女同学，我给你点面子。李老师从来不当众批评女同学，女同学更应该知耻，更应该知道什么人该结交，什么人不该结交。”
　　上课铃响了，李力却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快成年的人，应该有辨别是非的能力，现阶段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都应该铭记于心，时时刻刻警醒自己。一班的同学，跟别的班那些混蛋不一样，你们是要展翅高飞的，是要离开秦巴山区，是要去拼大事业的！你们知道走出西北五省有多难吗？你们已经输在起跑线上了，如果还和那群浑浑噩噩的人一样，我们金州，可真是一点希望都没有了。”
　　“真他妈夸大其词。”
　　杨湉踢了我一脚，示意我别乱说话。
　　“你们和沿海的同龄人相比，什么都比不了，只能拼努力，你们只有考出去，才有资格和他们站在同一起点。有的人，是朽木，不可雕，在座的同学，你们不一样，你们就是金州一中的希望，金州的希望。你们只有一条路，就是高考。成败在此一举，你们所憧憬的美好人生，全都得等到绕过这座大山，才能得到能展现自己的舞台。
　　李老师是高考的受益者，如果没有高考，李老师现在还在秦岭深处种地呢。
　　你们知道吗，秦岭终南山隧道通车前，从金州去西安得要18小时，沿着雍州梁州的古蜀道，翻山越岭，才能看到平原。李老师第一次看到平原的时候，泪流满面，李老师18岁，才知道金州是多么的闭塞，平原是多么的开阔……那时候的高考，就像翻秦岭一样难。
　　现在，你们的生活好起来了，终南山隧道也通车了，孩子们，也渐渐失去了于艰难困苦中破釜沉舟的决心和勇气了。李老师这个人，嘴欠，我知道，可我真的心心念念的都是为你们，为你们的未来。金州如果再走不出清北的学生，金州的考生就会一窝蜂涌向西安，这个小城的教育就会被彻底遗忘……学校施加给我的压力是今年必须要有清北的学生，李老师发愁啊，你们压力大，老师比你们压力还大。
　　孙崎，太聪明，也太张狂，张狂的个性对他未来的发展是没有好处的，我怕啊，怕你们跟他走得近了，没有他那样的头脑，倒染了他的恶习。
　　李老师的话，字字肺腑，真的希望你们能听进去。孩子们，成败在此一搏，翻过了这座山，前方就是平原阔野，任你们驰骋。”

　　真的是平原阔野吗？人生哪里来的平原，处处都是山丘低洼。哪里有一劳永逸的好事，老师们给我们编造着童话，告诉我们山那边是桃源仙境，再跑快一点就能享受那烟柳画桥，风帘翠幕。待我们真正翻过那座山，却还要历经千难万险，在寻不到方向的平原上左冲右撞。
　　我们大概率会和我们的下一代坐在平原城市的公园里，告诉他们，往东走，是大海，那才是真正的辽阔呢。
　　后排传来哽咽声，我知道辛亦可又在伤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