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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东窗事发 正月初四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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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初四傍晚。
孙崎:今天晚上尹涟儿要和辛亦可看电影 时间七点半 约在风林巷相见
我:干的不错。
孙崎:你打算怎么做?
我:我自有打算。
孙崎:本来咱们已经没有任何联系了,不过我是真的烦辛亦可那狗日的。我是个贱人,还是舔着脸帮你。不过我有一点要声明:你不能便宜他们。
我:难道你觉得我是善类?
孙崎:如果你需要,我可以帮你搞到职中的打手,给钱就行。
我:我还不想进局子。
孙崎:呵,被抓的是他们,你只是幕后,进局子轮不到你。几个混混把人教训了,警察难道还要顺藤摸瓜,追根溯源,不早点结案?
我:我问你,身体上的打击和心理上的打击那个更持久,更痛苦?
孙崎:呵,我果然没看错你,你真是个狠角色。
我从抽屉里抽出那把陪伴了我近三年的小刀,仔仔细细地把它擦拭了几遍。那光洁亮眼的刀身正映出我阴鸷的脸。
现在是傍晚五点四十分,距离他们的电影开始还有一小时五十分钟。
我在脸上涂了一层厚厚的粉底,抹上猩红的口红,将眉毛描成上挑的剑眉。这似乎能给予我挑事的勇气——挑事?不,我此行不是无理取闹,而是伸张正义啊。
一切背叛者都应该受到惩罚,即使我下地狱,也要带上这些满嘴仁义道德的伪君子与我作伴!
我披上那件纯黑的大棉袄,套上黑色丝绒百褶裙,与冬天那来得格外早的黑夜融为一体。
我守在尹涟儿家的楼下,插在口袋里的手一下下地抚摸着小刀的刀背,凄冷冷,寒津津。我享受着金属特别的手感,如同抚摸着一颗生硬的,冰冷的心脏。
尹涟儿出现了,她披着头发,穿着她那件丑陋的粉红色羽绒服,踩着带一圈劣质绒毛的笨重靴子。我毫不犹豫地跟了上去。
尹涟儿在巷里加快了脚步,不安地四下张望着,生怕从乌黑的巷子那头窜出什么令人悚惧的东西。巷子里漆黑一片,如同被罩上了铁一般沉重的幕布,将这里与金州市区的灯火通明相隔开。
尹涟儿显然是提心吊胆,拐弯后径直低着头往巷子那头的光亮飞跑去——做了见不得光的事情,怎能不怕黑呢?表面上光明磊落,却在暗处苟且,对黑暗惧怕而又向往,以为黑暗的尽头就是光明。
我偏偏不让你看到你心向往之的所谓光明——从我这里偷来的,被我舍弃的光明。
我朝她冲了过去,友好地拍了拍她的肩膀。这个胆小如鼠的女人惊叫了出来:“郑雪渊,你干什么?”
我轻挑嘴角,用手抱住她的肩膀,迫使她停下来。
尹涟儿惴惴不安地往风林巷尽头的光明处张望着,看都没看我一眼:“你要去哪儿?”
我偏偏饶有兴趣地往她目光所停滞的地方看去。
“你在看什么……你别看了……”尹涟儿的声音开始颤抖。我指着那片光明问她:“为什么不让我看?”
“不为什么,”尹涟儿强作镇定,“你好烦啊,大晚上的吓人。”
“我请你喝奶茶?”我努力按捺着想把刀抽出来的冲动,故作礼貌地邀请她。
“不用,我有事。”尹涟儿努力想要挣脱开我的束缚,可惜无济于事,“你先走,走吧,改天我请你。”
“有事?”我把脸往她面前凑了凑,阴阳怪气地问她,“又约男人了?”
“不是。”几乎是在我发问地同时,尹涟儿矢口否认,我可以看到她眼里的恐惧正在放大。
“你放我走啊,我求你了……你先走吧……”
我从衣袋里掏出那把反射着巷子尽头霓虹灯光的小刀,明晃晃,白渗渗。
“你要干什么!”
我一手捂住她的嘴,一手使出浑身力气把几乎是僵在原地的她拖到了巷子深处。
“你要杀人……”我听到了尹涟儿软糯的,我见犹怜的哭声。这是她所有的,我根本不屑于模仿的,能让男人生出保护欲的杀器。
“我他妈有病啊杀你?”我把她逼到巷子转角,把刀放回衣袋,冷冷地看着哭弯了腰的尹涟儿,“杀了你老子就要去把牢底坐穿,杀了你脏我的手,用我的美好未来换你的命?你当我是傻子?”
尹涟儿哭得更厉害了,她不住地抽噎着,蹲坐在地下,借着微弱的光,我看到了她那张委屈巴巴的小脸蛋,厌恶之情再一次翻涌。
“你他妈哭什么,”我恨不得踹她一脚,“你不就是跟辛亦可的约会吹了吗?难过得很吗?”
“我没有……”
“你以为我是傻子?我没有证据?”我掏出手机,把孙崎给我发过来的截图一张一张地展示在她的面前,手机的灯光照亮了尹涟儿泪水纵横的脸,我看到她停止了脸部肌肉的抽动,眼泪逐渐吸收进眼眶。取代带雨梨花的是一颗青黄相间的李子。
“你厉害啊,”我收起了手机,绕着尹涟儿来回走着,“你勾搭网球队的男人我当然没意见,但是你勾搭辛亦可,你觉得我会坐视不管?即使我早就不喜欢他了,但我跟他还没分手呢,你是不是有点迫不及待了啊。”
“不是我勾搭的他,是他勾搭的我。”
“废话,我知道,”我说,“一个愿打一个愿挨的事,需要你特别强调吗?”
“不是……啊……好难受……”尹涟儿试图站起来,却因为蹲了太久而两眼昏花,她以手抚额,半蹲着靠在墙上,活脱脱一个娇滴滴的小姐。
“你他妈再装一个试试?”我揪住她的衣领,强力把她拽了起来,“老子不是男人,不舒服就给老子忍着。”
尹涟儿抽了抽鼻子,看来又没忍住她泛滥的泪水。
“你咋这么贱呢,完全不挑地照单全收吗?”
“我不是……”尹涟儿抹了抹鼻子,带着哭腔说,“你又不喜欢他了,你为什么还要管他?”
“我这是教你做人,有人要喊职中的人打你,是我保了你,你应该谢谢我。”我冷笑着,“奇了怪了,怎么所有男人都喜欢往你身上蹭?你到底有什么魅力啊?是你弱柳扶风的腰肢,还是你光洁如玉的双腿?是你的螓首峨眉的姿容,还是你我见犹怜的气质?是你千娇百媚的神情,还是你空空如也的脑子?”
“郑雪渊,你知道辛亦可为什么背叛你吗?”尹涟儿双眼直勾勾地盯着我,“你没有办法理解他,你和他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他是一个成熟到可怕的人,不是你能够理解的。”
“你不会倾听,”她继续说,“当他情绪崩溃的时候你总是没办法缓解他的痛苦,你没有体会过人生的痛苦,你拥有一个幸福的,不差钱的家庭,你长得漂亮,从小成绩优异,多才多艺,你自始至终所接受的都是赞美,你没办法体会他的那种人生——父母不在身边,寄人篱下,还因为外表问题被人讥笑……你能懂吗?你根本不懂!”
我失声狂笑。尹涟儿被我疯狂的笑声震慑住了。
“就算是你刚才说的那些我都符合,那又说明了什么呢?说明我的人生没有痛苦吗?说明我就是不食人间烟火吗?”许久,我停止了发笑,可面对如此可笑的理论,我实在是调动不出别的表情了。
“可你好歹比辛亦可好吧,”尹涟儿说,“你不是就经历了一个安思危吗?那是你这么多年来所遭受最大的打击了吧。”
“我不管那是不是最大的打击,”我走到尹涟儿面前,“但是我知道,性格决定命运,命运决定性格。身处那些人力不可控的背景环境下,一件事的发生对一个人的影响是取决于人对于事的态度,如果是一个悲观者,那么事情对他的消极影响就会被放得无限大。这句话我对辛亦可说过,可惜他是那个悲观者。
我承认他承受了他不应承担的重量,但路还是要走下去的,他不可能永远陷在其中走不出来。你与他产生共鸣,一同朝悲观的方向一去不返,这是害他,这是谋杀,你知不知道?
你以为他的成熟表现在何处?表现在给你发一些豆瓣上的爆款忧郁文字?还是自己书写的一段消极的人生感言?还是告诉你人生有多苦有多艰辛,告诉你他又哭了多久,想到了什么?于是你们就携手并进,终日漂泊在苦海中,还固执地认为人生本该如此?生而为人我很抱歉?
尹涟儿,什么都不懂的是你,他向你输送了抑郁的养分,你便视若珍宝地汲取,将满嘴‘眼泪掉下来是因为心承受不了它的重量’的他奉若神明,你认为会伤感的,会胡思乱想的人是成熟的人。你知道‘成熟’的定义是什么吗?成熟是指个体在生理、心理上达到完备状态的过程。何为‘完备状态’?乐观豁达,积极入世,对自己与他人负责,敢于与过去了断……这是成熟的人所拥有的品质,你告诉我辛亦可具备吗?
过去我是在帮他,帮他脱离令他窒息的回忆,鼓励他向前看,而是不是终日沉浸于过去,沉浸于过去的家庭悲剧,过去得不到的女神……只可惜他很乐意沉浸于回忆,沉浸于不好的回忆,回忆中一丝一毫对他的伤害他都铭记于心,他选择性地遗忘了过去的美好,所以他以泪洗面,认为世界是灰色的。
我劝过他去看心理医生,可惜他认为他没病,反而认为我无法理解他的痛苦。
你知道为什么他偏偏跟你打得火热吗?因为你没有脑子,你脑子空空,价值观人生观什么的统统没有构建完全,所以你特别容易受他的影响,不,洗脑。你终日沉迷的是低级的偶像剧,幻想的是甜甜的爱情。
你从不读书,电视剧不过脑子的灌输让你逐渐丧失了思考的能力,变得容易被别人控制,别人说什么你就信什么,一旦遇到了与你过去十八年经历不符的人,与你看过的电视剧里主角不符的人设,你便觉得新鲜,如果对方再抛出什么看上去高级的,似乎很有道理的言论,你更是会对他佩服得五体投地。
乐观的人不一定幼稚,悲观不是成熟。真的猛士,敢于正视淋漓的鲜血,敢于直面惨淡的人生。而辛亦可显然不是这样的猛士。我对他所言‘总是笑着的人背后哭得比谁都伤心’嗤之以鼻,因为这是抑郁症的典型症状啊!他说他将自己的所有悲伤藏掖于心,只把快乐展示出来,他说他很累很累,特别羡慕那些心直口快的人。可是人生存于群体之中,社会之中,即使是心直口快之人也不可能□□。
辛亦可的童年被某些事情无情地提前中止了,他心中的小男孩被扼杀在了襁褓里。此种环境之下,人要么迅速长大,要么瑟缩于自己的世界里,守着他死于非命的童年,他是后者,于是他对待苦难的态度与方式永远停留在了12岁。他没有长大,只是守着记忆和苦难与生活和时间斗争……这是心理问题,需要心理干预。”
沉吟良久,尹涟儿才问了我一句:“他到底经历了什么?”
“既然你问道,我就说了吧,不过你要封住你的嘴,如果你泄露出去了一个字,我就把你跟辛亦可的丑闻散布出去,让你身败名裂。”
“好的。”
“他小时候目击了自己父亲吸毒的场景,12岁以后父母变卖了房产,双双离开他去南方打工,从此他寄居于他大姑家直到现在。”
“他父亲戒毒了吗?”
“戒了,离开了从前的毒友,没有条件就没想过了。”
“那不是挺好的吗?”
“可惜辛亦可活在过去,而他父母活在未来。他天天担心他父亲在造纸厂吸尘成矽肺,或者父母在外有什么意外,还没等他大学毕业就……子欲养而亲不待;他时而觉得自己在外努力没时间陪父母,时而觉得如果不在外面拼命,父母就没有好生活。”
“他太善良了。”尹涟儿长吁一口气,“我也是想帮他,可是我不知道他到底藏着什么事,只是觉得他的生活很可怜,久而久之也被他感染了,觉得人生是灰暗的,痛苦的,就像你说的,可怕的共鸣。”
“善良,敏感,脆弱,懦弱。”我说,“他其实并没有经历社会的黑暗,所以他囿于家庭,就连他所谓的情伤,也不过是暗恋未遂,女神远走高飞这种单人剧情。他相信社会是温暖的,他跟我说过‘社会上都是好人,他没遇到过坏人’,就连他所谓别人嘲笑他的肤色,也觉得是很正常,因为男生之间本就是互相损,他不也在嘲笑李博昭长得丑吗?
他觉得杨湉挤占了我的位置是不要脸的,可见此人真的没有在团体中受过委屈。这样的人自然就认为人所受伤害的来源大多是家庭,家庭幸福的人一定是没有痛苦的。”
“哎。”尹涟儿长叹一声,“也许我真的太幼稚。”
“没事。”我笑着看着尹涟儿,“幼稚点挺好的,有时候朦胧的风景才是最迷人的。我不怪你,因为我早就不喜欢他了,我和他之间的感情早就名存实亡。拿刀胁迫你只是咽不下被绿的这口气。我知道,你太善良,你没错。”
正当我们谈话间,前方突然传来一阵厮打的声音。我和尹涟儿挽着手,小心翼翼地接近声源——风林巷从来都是是非之地,若是碰到了混混打架抢劫,我们都要有危险。
我辨认出那是孙崎和辛亦可的声音。
“你个狗日的,厉害了啊,敢欺负郑雪渊?你他妈以为我的拳头是吃素的?狗日的东西,吃着碗里的想着锅里的,你他妈有了郑雪渊还不知足,还要找野的?老子今天不打死你不姓孙!”孙崎边打边骂,怒火已经将他吞噬。
“你们干什么啊,”我冲过去,用脚踹了踹孙崎的腿,“你想进局子了?马上要高考了你还敢惹事?”
孙崎挥舞着的拳头僵在半空中,他没有抬头,只是松开了拽着辛亦可的手,慢慢直立起身体,没有抬头,像对着地面说话:“你怎么在这里?”
“我来收拾尹涟儿。”
辛亦可抬起了头,我懒得看他,径直走到孙崎面前:“别揍他,出事了你负不了责。我谢谢你,不过你显然没听懂我的话,还是使用了武力。”
孙崎冷笑一声:“我没你狠。”
我没理会孙崎,只从从他身后绕过去,绕到躺在地下的辛亦可身边,弯下腰,轻轻地说了一句:“滚。”
如蜻蜓点水,过而不留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