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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人心 我:梁州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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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梁州好玩吗?
辛亦可:好玩。
我:你去梁州的哪里玩了?
辛亦可:汉江边。
我:你不会只去看了个汉江吧?
辛亦可:嗯。
我:梁州的汉江和金州的汉江有什么不同吗?
辛亦可:没有。
我:你心情不太好吗?
辛亦可:没有。
我:我怎么感觉你不太高兴。
辛亦可:有什么值得我高兴的,我连人和鬼都分不清。
我:你难道看了玄幻电影吗?
辛亦可:现实比电影玄幻。
第二周的星期一,李老师再一次把他所钦点的那二十个人叫出了教室。
“李力疯了吗?这是搞班中班吗?”待李老师离开教室,杨湉便忍不住和我谈论起来。
“鬼知道他咋想的,最近校长,年级组主任和李老师天天聚在一起嘀咕。估计是因为进入高三这么久以来,一班还是没有真正顶尖的学生出现,所以领导们急了。”
“可这明显是班中班啊。就那么几个老师,光顾着培优团队的那20个人,我们怎么办?怎么办啊?还是说在李力眼中一班只有二十个人?”杨湉气愤地把笔扔到桌子上,那支笔顺势滚到了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我之前听见李力和校长谈论过此事,当时校长提议说要把一班分裂,李老师明确否决了。可现在,这种政策只不过是变相的分裂罢了。”
班上闹哄哄的,看来因不解而议论的不止我和杨湉。
“那我们是什么?是教室里的桌子,凳子……不,桌凳起码有些用处,可我们是可有可无的。”杨湉捡起掉落在地上的笔,轻轻吹掉粘在笔上细小的灰尘,却丝毫没有要拿起它继续奋战的意思。
“咱们以后的作业不会都以那培优的二十个人的水平为准吧。”我随意地翻了翻刚发到手的英语试卷,“我可是连基础的英语卷子都考全班倒数的。”
就在教室里争议纷纷的时候,李老师带着他那二十名精兵浩浩荡荡地回到了教室。
李老师意犹未尽,还想发表些长篇大论。
“从此以后,一班的教学以拔尖为准。以后发给大家的考题都是培优级别的,身处一班,就要知道自己与其他班人不一样,我们的目标是顶尖的学府!”
我从抽屉里掏出一个苹果,泰然自若地啃了起来,丝毫没有考虑到李老师此时满心的忧愤,自顾自地嘀咕了一句:“我考个屁的顶尖学府。”
戒尺抽到讲台上的声音惊天动地,我知道李老师又发火了。
“郑雪渊!”这三个字几乎是从李老师嘴中咆哮出来的,像炮弹一样落在我的身边。
我缓缓地抬起眼睛,带着笑看向讲台上那个暴跳如雷的男人。
“一天到晚嘴巴停不下来是不是?又吃又说,是不是把李老师发自肺腑的话当放出来的屁?”李老师直盯着我,用戒尺对准我这个方向。不怎么认真自习的几个人纷纷回头,和李老师的目光一起在我的脸上汇聚。
“为什么在一班的目标就得是顶尖学府?这里很多人的字典里都没有顶尖学府。”我咬了一口苹果,果香味在我口中绽放,细细咀嚼起来,别提有多满足了。
“在其位谋其事!”李老师说,“既然在一班,共同目标就是顶尖。”
“顶尖上恐怕容不下70人吧。”
“是的,你说得对。”李老师收起了戒尺,脸上的愠色却加深了,“校长早就给我建议要缩班,一班最好的人数是三十人。若真要按此标准分班,你郑雪渊,还有这个班的大多数人都没有资格坐在这个教室里!”
我咬下了第二口苹果。
“为了不影响大家复习的心情,我特地驳回了校长分班的要求。现在可好,已经有人公开唱反调了。是已经复习好准备迎接高考了吗?是能考上清北了还是分数突破680了?没有的话就安安分分地坐着复习。”
我还想说些什么,却感到背上挨了沉闷的一拳。
我转过头,看见辛亦可用一只手遮住面庞,另一只手几乎是竭全力握成一个紧紧的拳头。
“你打我?”我问。
“转过去。”辛亦可的声音冷得令人毛骨悚然。
接下来的是英语自习课。我自升入高中以来,在英语课上清醒的时间屈指可数,所以我的英语水平稳居全班倒数第一。由于我能靠名列前茅的理综成绩维持自己的名次,所以我几乎没有重视过英语的学习。
两年多以来,在这个神话般的一班,我创造了英语成绩最低93分,从未高过120分的奇迹。像往常一样,整张试卷有一半都看不懂,阅读题的准确率只有60%。
一张纸团从后面飞到了我的桌子上。正对着病句改错一筹莫展的我狐疑地展开纸团,辛亦可熟悉的字体飞入眼帘。
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
你变了,郑雪渊。
曾经那个美好烂漫的女孩已不知所踪,你变得陌生起来,我越发看不懂你了。我从没想过你会和李老师当堂顶撞,居然还当着全班的面说出那样令人匪夷所思的话。
我好怀念曾经的那个你,你的天真,你的美好,总令我回想起我情窦初开的时光。那是我心中的珍宝,曾经我想把一切都奉送给你,只因你让处于绝境的我看到了希望。
想到此处,竟无语凝噎。
你究竟是什么样的呢?
或许我根本不懂你,一切美好都只是蒙蔽。
“你在胡诌些什么?”我不顾英语老师还坐镇着讲台,径直转过头去问辛亦可。
辛亦可眼里噙着泪,鼻头通红,并没有理会我。
我竟一点也不生气,内心平静得激不起一点波澜。我只是怀着看客和局外人的心态,静静期待着下一幕戏剧。
门外来了一个工人模样的人,那人背着几卷防窥窗纸,悄悄地让外面斑斓的夜色变成了一团朦胧的黑色。
“我只是在和李力讨论,我觉得他这样做是不合理的,是会出大乱子的。”
黑漆漆的楼梯间,我看不清辛亦可的脸。
“你凭什么说我们的字典里没有顶尖学府四个字?”辛亦可说。我知道辛亦可也看不见我的脸。
“我没有说你,我是说大多数人。”
“你知道你这样说会让多少人灰心吗?”
“难道你这个培优团队里的人真的觉得大家都能进清北吗?现实一点好不好,行情好的时候,金州整个市一年考入清北的人数,最多只有五六个。”
“可那是梦!”辛亦可激动地说,“做梦不行吗?这么苦的生活,如果连梦都不做了,该如何把这绵长的时光熬过去?”
“做梦有用吗?做这种好高骛远的梦,带来的后果只能是欲求未满的焦虑。”
“即使最终考不上,有那样一个目标不也是好的吗?”
“可是李力的方向是错的!”我毫不犹豫地驳回了他的话,“高考80%的题是基础题,只有拿稳了这些基础题才有拔高的可能。可是李力呢?满脑子都是拔高拔高,光顾着押最后两道大题和选择填空的拔高题,却把基础知识撂在一边。”
“基础题再怎样也是基础题。得拔高题者得天下,拔高题才是拉开差距的关键。”辛亦可说,“李老师从教多年,更何况还有整个年级组备课。高考的形势如何他们比你清楚得多。”
“那上一届呢?为什么整个金州一败涂地?”
“是因为复习方向错了,我看过去年的模考题和去年的高考题,去年复习的重点是平面几何和圆锥曲线的椭圆和双曲线,可高考偏偏考了抛物线和数列……”
“我知道。”我再一次打断了辛亦可的话,“但把重点放在拔高上绝非良策。”
辛亦可刚要张嘴说些什么,却被身后传来的一个声音震住了。
“你凭什么认为你能代表一班?”
张京抱着一摞书,幽魂般出现在楼梯间。
“只能说明你不适合这里——金州市最好的理科班。你以为你是英雄吗?遇事多在自己身上找原因吧。实在不行跟孙崎一起到别班去吧,李老师应该会开心的。”
我分明看到了张京脸上轻蔑的笑容。
这句话如一颗钉子,直直地钉在我的心上。
“你不会说话就别说话。”辛亦可冲着张京喊道,“回去学你的习去。”
张京冷哼一声,消失在了我的视线中。
“可我觉得你变了。”辛亦可怆然地说,“我甚至不知道哪个才是真实的你。”
“你觉得我之前是什么样的?”
“是代表着美好的。”
“什么美好。”
辛亦可沉默了许久,缓缓开口:“北极光一样的绚烂,高原初雪般的纯洁。”
“说人话,别打机锋。”
辛亦可苦笑着摇摇头:“我该怎么和你交流呢?”
“除了引用论坛上的句子,你是不是就不会说话了?”
“行,就是觉得你很美好,很优秀。”辛亦可话锋一转,“可你为什么要在李老师讲话时吃苹果?这是对老师的不尊重。”
“我是个随心所欲的人,你不会才知道吧。”
“我早该想到。”辛亦可嘟囔着。
“什么?”
“你跟孙崎关系那么好,早该想到你俩是有共同之处的。”辛亦可的语气中透着浓浓的悲哀气息,“安安分分的不好吗?为什么偏要闹?静静地不好吗?”
我无言。
“我也挺羡慕你,为所欲为,随意就可以把道德踩在脚下。”
“什么叫把道德踩在脚下?我只不过是和李力争辩了两句。”我吼道。
“当我疯了吧。”辛亦可咬着牙,“如果我也有你这样心直口快,干脆利落,能把闷在心里的东西说出去,或者能熟练应用非常的手段,我也能和你一样快乐了。这样想来,你的狂妄和冷血竟也是好事。”
“什么狂妄和冷血……”辛亦可的脸在我眼前变得格外陌生,连他所说的话都是云里雾里,“自从你去了梁州之后,你就跟疯了一样,连话都说得不清不楚。你是热面皮吃多了吗?”
“我遇见你,究竟是为什么呢,是福是祸呢?”辛亦可的声音中带着哽咽,泪水静静地淌进他的嘴角。
他的眼睛里没有了熠熠的星河,取而代之的,是深不见底的绝望。
“你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呢?”辛亦可望着我,似有千言万语要脱口。
我躺在家中的地板上,闭上眼。四周悄然无声。
我和辛亦可是不合适的。现在的我,甚至对他毫无感情,能够对他和尹涟儿背着我的约会视而不见。
他是一个孩子,即使这个孩子早早承受了人生无常。他是个善良过分的人,居然觉得这个世界上的大多数人的心里都鲜有恶念,所以善与恶是对立的。
他陷在过去的泥淖中动弹不得,甚至有人想拉他一把,他也只是微笑着摇摇头。
他满怀着理想主义,所以逃避着现实的铜墙铁壁。
我深知当一个人陷入沼泽时是多么的绝望,也知道读过一些书的人内心是多么孤高,大有举世皆浊我独清之感——一旦有这样的孤高,他就只能靠自己挣扎。
在他面前,我尽量做出体贴温柔的形象。本就是因不甘寂寞而导演的一场戏,演员总有回归自我的那一天。
也许在他眼中,我让他想起了萧炜怿吧。
可笑的是,恐怕我跟他表白的那一天,在最深最深的意识里,我还在与萧炜怿较量。
十三年来,萧炜怿的阴影始终在我身旁,张牙舞爪。